刘慈欣访谈录(中):《三体》有续集吗?电影进展如何?

作者:呆子刀来源:界面发布时间:2017-06-20

“我现在主要考虑还是写新的长篇小说,如果以后实在写不出来了,再考虑写什么后传,前传之类。”
  《三体》有续集吗?电影进展如何?
  李召:目前《三体》这么火的情况下,您会不会考虑有续集,或者是后传、前传之类。
  刘慈欣:我现在主要考虑还是写新的长篇小说,如果以后实在写不出来了,再考虑写什么后传,前传之类。
  李召:就像克拉克写《2001太空漫游》,开始是没有想到会写后面的三部。
  刘慈欣:对。
  李召:您现在有在写新书是吗?
  刘慈欣:没有,我现在忙电影。
  李召:您现在介入电影多吗?
  刘慈欣:不太多。
  李召:您在剧本方面主要做什么呢?
  刘慈欣:剧本策划,特效的概念设计。
  李召:可以透露《三体》电影大致进展?
  刘慈欣:《三体》电影,我没法透漏,您只能问制片方了。我只是三体的一个工作人员,他们有统一的对媒体发言的人,我们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李召:嗯,那他们拍摄您是看过的吧?
  刘慈欣:嗯,看过。
  
  《三体》不符合好莱坞的基本原则
  李召:能驾驭《三体》这种题材的导演不多,可能好莱坞的大导演,卡梅隆,李安比较合适。
  刘慈欣:《三体》不符合好莱坞的基本原则。故事可以很复杂,背景也可以很复杂,但主题一定不能复杂,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三体》不是那么黑白分明,而且偏离主流价值观。所以《三体》翻译成英文拿到好莱坞,没人感兴趣。人家一看提要就觉得不行。最开始找过李安,几乎所有大导演都给了,但人家首先考虑的商业,要考虑买不买座?《三体》违反了高成本电影的基本原则。
  
  《三体》电影遇到的问题比想象的多
  李召:目前《三体》电影进展怎么样?
  刘慈欣:遇到的问题比想象的多。高成本科幻片项目管理很重要,否则导致投资失控。
  李召:需要的特效多吗?
  刘慈欣:不但有太空,还有古代,还有战争,还有外星人,单单“审判日号”通过巴拿马运河那一段怎么拍,就够呛。
  李召:看报道说2016年七月份上映,现在应该不会那么快了吧?
  刘慈欣:嗯,没有,推迟了。
  李召:看来,今年是出不来了。
  刘慈欣:等明年(2017年)春节吧,不知能否出来(注:由于诸多问题,《三体》电影至今未出)。
  李召:对《三体》舞台剧,您怎么看?
  刘慈欣:《三体》舞台剧比较成功,但只是很小众的人看,影响不大。
  
  太阳系末日之战拍成电影难度很高
  李召:以前看了个电影《地心引力》,这个也不错,我其实更喜欢另外一部,它是纪实的,我连着看了三遍,叫做《哈勃望远镜》,宽屏很大的那种,阳泉可能没有。
  刘慈欣:对,阳泉没有,只能到科技馆,球幕影院。
  李召:里面的太空、星云,非常壮观。生活阳泉还是有局限,在另外一个城市就会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也许您创作的内容也会是另外一种风格。
  刘慈欣:对。
  李召:《三体》写小说还好办,但太阳系末日之战拍成电影难度应该是很高的,比如说怎么把它(太阳系)变成一个二维的。
  刘慈欣:对,难度比较高。
  李召:来采访之前我问我的朋友,如果拍成电影,您更喜欢看到哪一个情节?他的想法倒是跟您有点巧合,他更关注质子怎么二维化展开那个情节,电影里一定会出现吧?
  刘慈欣:应该会有吧。
  李召:比如说安装集成电路。
  刘慈欣:对对,应该会有。
  
  不能要求科幻电影都拍成《水滴》
  李召:网友热烈讨论的一个话题,很担心这个会不会毁掉《三体》现在的口碑,假如拍得不好的话?
  刘慈欣:那没办法,改编权一旦转让,它就不属于我了。别人怎么拍,我是没权利过问的。
  李召:像克拉克和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他们合作在写,后来情节变化很大。
  刘慈欣:这个书很特殊,是电影拍出来以后才写(完)的。小说几乎和电影是同时写的,《2001太空漫游》的电影不是根据这本书改编的。
  李召:小说写他们(发现号和鲍曼)不是到了土星(Saturn)吗?
  刘慈欣:嗯,电影是到木星(Jupiter)。
  李召:前段时间在网络上看到,王壬拍了一部《水滴》(Waterdrop),您怎么评价?
  刘慈欣:嗯,拍得很好,很震撼,很有太空的感觉,很有科幻的感觉。
  李召:从最小到最大的这种(表现手法),三体电影出来会不会和跟《水滴》有落差?
  刘慈欣:对,《水滴》很有感觉,不能要求科幻电影都拍成那样,要求太高了,那个(王壬制作的《水滴》)拍得很好。您不能用《水滴》去要求一般的电影,那么短的一个视频,就做了三年,是很精致的东西,电影不可能达到那么精致。
  李召:网上说您有一个评价(说这就是您心目中的三体电影),那是真实的吗?
  刘慈欣:对。
  
  “水滴”灵感是来自哪里?
  李召:我小时候也读了很多科幻小说,给我一种印象,只要提到外星人,肯定会想到飞碟(UFO),包括很火的一部电视剧——《来自星星的你》,那个外星人(乘坐的工具)也是一个飞碟,但是现在有一个新的形象,《三体》中的“水滴”完全颠覆了传统的“飞碟”形象,我觉得这是您一个伟大的创造。
  刘慈欣:“水滴”它是一个设备,不是人。不是外星人本身,只是外星人的一个机器。
  李召:但它至少跟以前那个形象不同,以前只要提到外星人就是驾飞碟来的,而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新的形象,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形象,这个灵感是来自哪里呢?
  刘慈欣:这个没有灵感。
  李召:那您是怎么想到水滴呢?
  刘慈欣:这怎么说,就是想到了啊!
  李召:要是我,肯定就想到的是飞碟。
  刘慈欣:我并不知道当初是怎么想到的,我认为外星人的武器应该是远超过人类理解力的,不是我们理解的那些东西,不可能外星人的飞船上还装着激光炮之类的玩意儿,它应该比这些都先进得多。
  
  不同文明层级上的对抗是非常震撼的
  李召:“水滴”就是您随意想到概念?
  刘慈欣:也不完全是随意。您看看人类的历史,高级文明和低级文明交战的时候,低级文明不知道高级文明有多么先进的武器的时候,那个结局往往是很震撼的。有一件事情对我影响很大,这是一个真实的事件。当时在非洲的一个英国殖民地,有几个英国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招惹了旁边的土著部落,土著部落就召集了两三千人过来要杀了他们。英国人只有十几个人,大多数都跑了,只剩下一家三口。这一家三口为什么没跑呢,可能因为老婆生病走不了,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还有一个男子,就这三口人面对着两千多个土著的骑兵,包围着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对吧?
  李召:是。
  刘慈欣:但是这个家里有一件东西,是土著人不知道的,就是刚刚在英国发明的马克沁机关枪,这个男主人就用这一挺机关枪打死了五百多个土著人,剩下的全吓跑了。这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例机关枪、自动火力与原始部落的冲突,这是很震撼的,表面上看他们力量相差悬殊,但是实际上一方拥有先进的武器,那么战争结局是很出人意料的。
  李召:这个故事出处是哪里?
  刘慈欣:一个讲机关枪电视节目上看到的,记忆不一定准确,细节也未必靠谱。
  李召:我在约翰·埃利斯的《机关枪的社会史》也看到类似的故事,比如1898年英国对苏丹德尔维希人的恩图曼战役(Ma‘rakahOmdurman)中,使用了6挺马克沁机关枪,最后战果是英国人死亡28人,其他国家死亡20人,而德尔维希人死亡11000人。一个跟随英军的德国记者写到,“这不是战争,这是行刑”。马克沁机关枪的发明者马克沁在自传也得意的引用了爱德华·阿诺德爵士的评价:“我们的大部分战争是凭冲锋、技巧和官兵的勇猛取得胜利的,然而这次战争(恩图曼战役)是由住在肯特的一位安静的科学家绅士(西拉姆 马克沁,美国人,后定居英国)赢得的。”后来的英国首先丘吉尔当时作为记者参加了这次战斗,写了一本《河上的战争》的书。不仅仅是英国与苏丹的战争是这样,英国与中国的鸦片战争何尝不是这样,战争进行了两年,道光皇帝已经彻底被打蒙了,就在《南京条约》签订三个月前,道光皇帝才突然问起这样初级的问题:“(英国)距内地水程,据称有七万里,其至内地,所经过者几国?”“该女主(维多利亚女王)年甫二十二岁,何以推为一国之主?有无匹配?其夫何名何处人?在该国现居何职?”“该国制造鸦片烟卖与中国,其意但欲图财,抑或另有诡谋?”
  刘慈欣:这种不同文明层级上的对抗是非常震撼的。可能人类与外星文明第一次对抗也会是这种情况,很可能您根本没办法想象他们的武器是个什么性质的,您不能用我们常规的武器去想象外星人的武器,那个是完全不靠谱的。
  
  质子二维化的想象力好像太疯狂了点
  李召:我看有本书里写到:您个人认为自己最得意的就是“质子里面装上各种东西,把它变成二维的时候,就像一个集成电路一样”(《三体1》第34章《智子》),您好像说过这样的话,认为这是您的神来之笔。
  刘慈欣:对,但那个想象力好像太疯狂了点,读者不太好接受。
  李召:您是什么灵感来想到这个情节的呢?
  刘慈欣:这还真不知道,写一本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书的构思就像一个植物一样,慢慢成长起来的,您问这片叶子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您问我我也不知道。《三体》这三本书用了四年的时间,从产生想法到很成熟的想法总共有十多年的时间,我不知道哪年通过什么想到您说的质子的灵感,真的是不知道,因为中间有大量的构思,大量的创意都被放弃,留下来的是这个。当初是怎么想到的,为什么留下来,我真的是想不起来。
  
  射手和农场主的故事都不是我提出的
  李召:写过了就过了(不会想它的来源)。提到“维度”我自己也有感受,中国古代《庄子》里面写到两个故事,一个故事是蜗牛角上有两个国家,触国、蛮国的(战争),这是空间上的“维度”;还有一个是《逍遥游》里写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是时间上的“维度”。在《三体1》里同样有射手和农场主的两个故事:“射手假说“,是讲有一名神枪手,在一个靶子上每隔十厘米打一个洞。设想这个靶子的平面上生活着一种二维智能生物,它们中的科学家在对自己的宇宙进行观察后,发现了一个伟大的定律:“宇宙每隔十厘米,必然会有一个洞。”它们把这个神枪手一时兴起的随意行为,看成了自己宇宙中的铁律。“农场主假说”,是讲一个农场里有一一群火鸡,农场主每天中午十一点来给它们喂食。火鸡中的一名科学家观察这个现象,一直观察了近一年都没有例外,于是它也发现了自己宇宙中的伟大定律:“每天上午十一点,就有食物降临。”它在感恩节早晨向火鸡们公布了这个定律,但这天上午十一点食物没有降临,农场主进来把它们都捉去杀了。我的理解,神枪手的故事其实相当于空间上的维度,农场里火鸡的故事,其实是时间上的维度。
  刘慈欣:不管是神枪手还是火鸡的故事,都不是我提出的,我是引用的。
  李召:您不是随便引用,这很深刻的,您是从一个时间的维度和空间的维度(来看的)。
  刘慈欣:那您想得多了,我没往那想,我只不过是说,我们看到的貌似是自然规律的东西,很可能是更高级的某些意志随意而为的东西,不认为它是自然规律。
  李召:作家负责创造,读者负责想象。
  刘慈欣:对,是这样。
  
  对歌者文明的描写采用了陌生化的手段
  李召:我再引申一下,在《三体2》序章中,叶文洁向罗辑讲宇宙社会学公理的时候,见证者是一只蚂蚁,在《三体2》最后一章中,罗辑在叶文洁和杨冬墓前向三体文明宣布他的震慑计划时,见证者也是一只蚂蚁。其实从蚂蚁到人类(就是维度的差别),三体人把人类叫做虫子。还有一个更高的叫歌者文明(《三体3》第五部“掩体纪元67年银河系猎户悬臂“),他们把所有文明看作为坐标上的一个点,地球,太阳系,银河系,甚至宇宙的毁灭,在歌者眼里只是只是一种坐标的“清理“工作,为什么文明越高,情感,爱,反而是逐渐减弱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刘慈欣:科学没有证明这一点,没有任何证据说,文明等级越高,他的情感越低,这只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这不是事实。
  李召:我谈一下我自己读书的感受:在读歌者文明那一段,感觉您的文章怎么这么晦涩,有一种读不下去的感觉。就是歌者掷出二向箔那段,我读第一遍的感受是这样。当时我读第二遍的时候,就觉得您的文字有点像诗歌了,残酷与美丽如此巧妙的结合,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
  刘慈欣:这只是视角的转换而已。这个转换的视角已经不是人类的视角了,而是外星文明的视角,而且是很高的外星文明的视角,当然在咱们看来比较晦涩,咱们看到的高等的、像神一样的文明,您要以他们的视角看,肯定用晦涩的办法写出来更可信一些。
  李召:对,我的感觉您是一种陌生化的方式,故意陌生化。
  刘慈欣:对,故意陌生化,比如一个蚂蚁现在在桌子上,它再有智力,知道咱们在干什么吗?它当然不知道,肯定觉得咱俩的行动很晦涩。
  李召:既然低等文明都知道它(世界二维化)的危害,作为一个比三体文明还要高级的文明,他(歌者)不知道掷出二向箔把世界二维化会危害到自身安全吗?
  刘慈欣:会。
  李召:那他为什么还会这样做呢?按您的小说逻辑是这样的,抛出二向箔,世界二维化之后,引来的结果就是宇宙的坍塌,他(歌者文明)作为那么高级的一个文明,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时候,他(歌者)没有一个判断?
  刘慈欣:不合理,这确实不合理。
  
  “太阳系末日“跟《战争与和平》一样宏大
  李召:“我们眼中的星星像幽灵,星星眼中的我们也像幽灵“,歌者“把死亡唱成一首歌的唯美“,在《三体3》中,您把人类的毁灭,太阳系末日铺陈得十分宏大,我个人的感受就是跟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一样宏大。有点类似的是什么呢,就是《战争与和平》描写宏大的战争场面时,有很多的细节,比如说安德烈公爵受伤了仰望天空。您的小说里面写的很多情节也非常打动人,比如一个母亲在二维化的时候手里还托着一个小孩,还有一对情人他们在二维化的时候依然保留相拥的动作。你的小说有这么多细节,我们有句话说“言多必失”,您津津乐道了这么多的细节,当时有没有考虑到,细节过多容易出现漏洞?
  刘慈欣:不考虑那么多的细节,怎么凑够那么多的字数?这么厚一本书,不写细节怎么能写出来?小说就是由细节构成的。
  李召:举个例子,比如金庸的小说,写武打动作,一招一式,非常注重细节,很有文化气息地去写它,但是像另外一个人,就是古龙,他写一个人,总是还没看见(出招)就被杀了。第一次这么写的时候还觉得很牛,但是每次都这么写的话,还没见到人(出招),那个人就不知怎么的,头就不见了,这种方式会让人觉得您江郎才尽了。我比较惊叹您的小说,就跟《战争与和平》一样,描写大的场景,跟细节结合是比较好的这种。
  刘慈欣:跟《战争与和平》是没法比的,《战争与和平》文学品质很高,他写了400多个人物,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三体》做不到,尽力而为吧。
  李召:您的文学创作应该是受俄罗斯的文学影响很大的,例如大场景的那种写法。
  刘慈欣:对,受俄罗斯的文学影响很大,尤其是全景式的场景描写,但是在文学上远做不到人家那么好,做不到品质那么高。
  
  《三体》与《2001太空漫游》的工具忧思
  李召:《三体》我觉得有一点类似吧,我个人解读是一种对工具的忧思。比如电影里(猿人把)一根骨头扔向天空,这就是一个工具,这种工具给人带来巨大的力量,同时也是很血腥的。人类在太空的宇宙飞船也是人的一种延伸,也可以叫做一种工具。我刚才给您提到的那部电影(《2001太空漫游》),我仔细看了一下,两个工具,从骨头(一种武器)到另外一个工具镜头变过去的时候,其实就是太空武器,里面也充满一种工具忧思,这是我自己的解读。他里面写的那个哈尔(HAL),就是那个机器人,后来哈尔把其他几个人都杀了。这个机器人也是人的一个延伸,其实也是一种工具的忧思。
  刘慈欣:嗯。
  李召:我觉得《三体》里面也有类似的忧思,比说叶文洁,可能是另外一种忧思,任何一种事情都有他光明的一面也会有黑暗的一面。就像叶文洁,她想引入一个外援,也就是外星文明,她无非是觉得现实太荒诞,必须要通过一个外力,结果这个外力不但没有拯救地球,反而给地球带来灾难,这就是它的两面性,您写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一个两面性的考虑在里面?
  刘慈欣:嗯,是这样。
  
  《静寂的春天》和DDT的评价不能简单化
  李召:包括您的小说提到的这本书(《静寂的春天》),其实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经历,我小时候也是农村的,(当年在田里面撒的一种)666粉,不知学名叫什么,不知道您有没有经历过?
  刘慈欣:有,我知道。
  李召:还有DDT(滴滴涕),我们那时叫二二三(二氯二苯三氯乙烷),我父亲还用二二三(浸泡的布条)挂起来杀虫,灭蚊子,效果特别好。当年发明DDT的人(瑞士化学家米勒)还获了诺贝尔奖,但是后发现,DDT的危害远远大于于害虫。概括就是,理想与现实是不一致的。
  刘慈欣:嗯对,DDT的历史比较复杂,不能简单化。疟疾是一种致命传染病,防止疟疾传染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避免蚊虫叮咬,而滴滴涕灭蚊效果特别好。但因为《静寂的春天》,在非洲某些地方禁止使用DDT,导致上百万人死于疟疾,这个很复杂,简单地说它好还是坏,很难。
  李召:真实的历史是复杂的,文学需要一个模型,需要提炼出一个理念来。
  刘慈欣:对。
  
  托马斯·维德与《白鲸》中亚哈船长的共性
  李召:文学和生活是不一样的,文学就是我写了一个东西能够给您一个启发。我最喜欢的一部小说是美国梅尔维尔的《白鲸》,我读您的小说《三体》读出了《白鲸》的味道。《三体》塑造的几个人物,一个叫托马斯·维德,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PIA)首任局长,还有一个人物是章北海,太空舰队政委。他们和《白鲸》里的亚哈船长有一个共性,都是坚韧不拔,或者是冷酷无情,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不知道您对《白鲸》这部小说怎么看?
  刘慈欣:《白鲸》和其他西方名著比起来有一个特点,其他西方文学名著大多是描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社会之间的关系,《白鲸》有很多的笔墨描写了人和大自然之间的关系,这在西方主流文学中还是不多见的。
  李召:我个人觉得您小说里面的人物,维德更像亚哈船长,甚至形象(外形)上都很像。韦德不是缺一个手嘛,亚哈船长则被白鲸咬掉一条腿嘛,但有一点我不理解,他(韦德)这种性格的人,跟亚哈船长一样性格的人,为什么到后来他信守(和程心的)承诺,投降了?
  刘慈欣:这是我个人对人物的理解。
  
  为何《三体》《球状闪电》多部小说提到丁仪?
  李召:哈哈,当时我读到这里时大为惊讶,特别不理解。当然这只是(对生活的)一种隐射,不是真实的生活。另外,《三体》一个人物——丁仪好像是您特别喜欢的一个人。
  刘慈欣:不是特别喜欢,就是为了方便而造出来的一个角色,所以各个小说中都有。
  李召:为什么他在那么多小说中出现?《三体》《球状闪电》《朝闻道》《微观尽头》等小说都提到了丁仪。
  刘慈欣:因为物理学家是科幻小说中最常出现的角色,干脆用一个人,不用反复地去塑造了,很方便,仅此而已。
  李召:在每部小说里面他都可以称得上是“科学狂人”,但他在每一部小说中还是有很多的不一样。
  刘慈欣:对。
  李召:总的来说,他的形象还是比较鲜明。
  刘慈欣:这是科学家脸谱化的形象,大众脑海里的科学家都这个样,您要写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大家反而觉得不像了。
  
  丁仪的台球理论和休谟的弹子球理论
  李召:《三体》写到叶文洁的女儿杨冬,丁仪是杨冬的未婚夫。您写到,他(丁仪)当时和汪淼谈到一个理论,叫做台球理论吧。一个台球打进那个洞里面,按理说肯定会进洞的,A台球打到B台球,肯定会进C洞,但您写到,它的另外一种可能,台球击穿墙壁,飞出地球,飞出太阳系,就像阿西莫夫小说《台球》所写的那样。西方哲学里面有个人也提出一个理论,休谟,他有一个弹子球理论,从弹子球A到弹子球B(的运动轨迹)有无数种可能,我们现在总觉得B的运动,肯定是由A引起的,但休谟一出现完全推翻了西方哲学的假设,把这种(不证自明)“因果”关系颠覆了。这可能是我自己的一个想象,可能这两个之间(丁仪的台球理论和休谟的弹子球理论)是没有联系。但是,休谟的弹子球理论颠覆整个因果关系,跟丁仪(的台球理论可能有些联系),按照您小说的原话叫做——大自然不再自然了(“大自然真是自然的吗”)——是吧?
  刘慈欣:嗯。
  李召:这个应该算是我自己的一个解读吧。
  
  三体文明论与汤因比、亨廷顿的文明理论
  李召:您觉得霍金这个(计划)更多的应该是科幻。
  刘慈欣:中国国内大众心里,有时分不清什么是科幻,什么是科学,什么是科技,容易把这个概念混淆起来。
  李召:我们再做一个引申,您书里面就提到宇宙文明理论,我大学里学历史的,了解一些西方的历史哲学,包括汤因比的文明论,他提出来世界历史就是20多种文明的兴衰,不过我觉得您书里的文明更像亨廷顿的文明理论,他有本书很火,叫做《文明的冲突和世界秩序的重建》,您的文明冲突和他的这种文明冲突相对于可会更加类似。
  刘慈欣:嗯。
  李召:现在英国脱欧和法国巴黎的恐怖袭击,包括9·11事件,特别是9·11之后亨廷顿这个理论就很火,其实现在英国脱欧跟这个也是有关系的。为什么要脱欧?无非就是英国,包括中东移民等问题,严重影响到整个欧洲,跟这个相关的。《超新星纪元》里里面直接提到戈尔丁《蝇王》,是向他致敬?
  刘慈欣:不是,我是写完这部书才看的《蝇王》。
  
  《蝇王》与《超新星纪元》的异同
  李召:我谈一下个人的看法,《蝇王》的写法是很取巧的,他就选一个珊瑚岛,几个孩子,把人局限在一个空间里来写人性,这种是很取巧的。我觉得您走了一个很不取巧的路子,非常的宏大,空间放在整个地球。主题是有类似的地方,但是这么宏大的场景来写,而且是正面描写,其实难度蛮大的。
  刘慈欣:对,科幻小说就倾向于这样写。
  李召:我一个直观的感受,这部小说想法过于宏大,但是没有达到您宏大的目标。很意外的怎么就结束了,感觉没有把它写透,主题太宏大了。
  刘慈欣:对。
  李召:《超新星纪元》里面有一点,我不知道怎么样,我自己小时候跟几个小孩在一起也会想,中美换个领导人,怎么样,也有这种想法,但是换国土这个想法我还真没想到,太疯狂了。
  刘慈欣:哈哈。
  
  美女庄颜与皮格马利翁效应
  李召:这个想象力特别丰富。《三体》里面有一个人物罗辑,他跟白蓉谈恋爱的时候,在想象中塑造了一个美女的形象,让我想起西方文化里的皮格马利翁(Pygmalion),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一个雕塑家,他自己雕刻了一个美女,后来他就自己爱上了这个美女。这里面是否有一种关联,罗辑想象出一个美女就像皮格马利翁雕塑美女一样?
  刘慈欣:没有。
  李召:皮格马利翁效应(Pygmalion Effect)现在变成心理学上的一个名词了,叫做“期待效应”。但是我觉得您小说写的跟皮格马利翁效应之间有一种类似的东西。
  刘慈欣:我不是您说的那种状态的创作。
  李召:但是这写出所有男人的梦想,包括后来写到的庄颜,不是太真实又非常符合男人的梦想那种感觉。
  刘慈欣:对。
  
  章北海与罗辑的性格塑造
  李召:我问这些,主要想谈的是人物性格的塑造,比如小说里写的章北海,从他出场到结尾,他的性格相对来说没有变化,但是罗辑就不一样了,他出场的时候其实是一个浪子,玩世不恭,最后被推上一个面壁人、执剑人的地位,变成了一个摩西甚至耶稣式的人物。
  刘慈欣:(写的时候)也没多深刻的理解,这是类型小说的套路,好莱坞电影都是这样拍的,(主角)不得已去拯救世界,随后成就一个了不起的状态,都是这个样子。
  李召:我观察的角度主要是人物性格的变化,最重要的是情节牵动人物的性格转变,而不是人物的性格推动情节的发展,这是两种不同的创造方式,科幻创作和文学创作是两种不同的模型。
  刘慈欣:也不能说不同模型,只能说这种创作模式比文学创作低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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