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一)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8-16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绑架通知书”依然清晰地显现在会议室的全息屏幕上,看我来真不是在做梦了。事实上,我这半个月以来经历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序章 绑架通知书


  
  “周倩女士,您好!
  您的爱人刘彪已被我限制人身自由,请务必在今天(3月26日)中午12点前筹集现金一百万元,用黑色垃圾袋装好,置于贵府黑色帕萨特后备箱内。我会在中午11时左右再次与您联系。届时烦请您按照本人的下一步指示,将车开到指定地点缴纳赎金。
  在此郑重承诺:只要您在时间节点前如数支付赎金,同时不将此事知会警方,我将在收到赎金的6小时内让刘先生恢复自由。
  如果您无法同时做到以上两点,请恕我将怀着沉痛的心情,剥夺刘先生宝贵的生命。
  友情提醒:您的行踪已被我监控,请周小姐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此致 敬礼
                                卫道士
  PS:刘彪先生现在十分安全,且未受到任何肉体损伤或精神折磨,敬请安心。”

  
  当我在公安厅会议室的全息屏幕上看到这份“绑架通知书”时,整个人的状态基本是懵逼的,毕竟,在我的直觉中,一条劫匪的勒索短信应该这样写才对:
  “你老公刘彪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不想他死,就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准备一百万,用黑色袋子装好,放在你家汽车的后备箱里,我十一点左右再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乖乖照老子说的去做!
  要是到时候拿不出赎金,又或者敢报警的话,就等着给你老公收尸吧!”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绑架通知书”依然清晰地显现在会议室的全息屏幕上,看我来真不是在做梦了。
  事实上,我这半个月以来经历的一切都像在做梦。
  


  第一案 卫道士(上)


  
  半个月前,2030年3月11日,当公安厅王处长将盖着鲜红公章的“全日制劳动合同”与“特殊工作保密协议”递到22岁的我手上时,我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秒钟后,我迫不及待地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吴潇。
  不是别的,对于我这个三流本科的二流学生来说,这份省公安厅抛出的在编合同简直是一块天下砸下来的馅饼,傻子才不签!签完字后,我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个,领导,你们不都在警官学院招聘嘛?怎么扩招啦?”
  “STEAM上那个《AR笼斗》游戏,是你开发的吧!”
  “因为这个?”我恍然大悟,《AR笼斗》是我花了一年半倒腾出来的一款AR(虚拟现实)游戏,规则很简单:两个玩家关在一个笼子里,依靠拳头跟各种冷兵器生死相搏,特点是血腥真实,拟真度高,玩家可通过穿戴式AR设备,切身感受到生死搏斗给身体带来的疼痛、眩晕等感觉,当你用匕首切开对手的颈动脉时,喷涌而出的鲜血甚至会溅到你的眼睛上,将眼前景象变成一片血红,也正因如此,游戏被归为R16级别,我问,“王处长,公安厅要开发AR软件?”
  “没错,公安厅计划开发一款模拟犯罪现场的软件,用作现场勘查的辅助工具!”王处长点点头,“你做的这款《AR笼斗》,无论是血迹的喷溅、伤口的形状、打斗在铁笼上留下的痕迹,都达到了较高的还原度。比同类游戏高出一筹!”
  王处长冲我笑了笑,忽然伸出右手,在面前的会议桌上划拉了一下。伴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原本整整齐齐的会议桌顿时一片狼藉,笔架歪倒在一边,烟灰缸倒扣在脚下,王处长又端起桌上的茶杯,看似随意地晃了晃,将半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泼得满地都是。
  “假设这间办公室就是一个凶杀现场,茶水代表血迹,我们希望你能开发一款软件,最大程度地模拟还原出怎样的搏斗过程可能造成类似的现场!”
  就这样,我的人生华丽地转了一个弯,从一个窝在出租屋里写程序的大四码农,摇身一变,成了省公安厅的一名在职公务员。因为大四没课,我在签完合同的第二天就到公安厅报道了,然而我怎么都没想到,在技术部混了十来天后,我竟然被“借调”到了特案组。
  原因很简单,我在签合同时“忘了”交代,我之前开发的《AR笼斗》,用的是一个盗版的专业AR游戏开发引擎:虚幻A4,该引擎的正版报价是600万——美元。
  这么大款项的报备、审批,起码要等三五个月。在这期间,我这个程序员能发挥的价值似乎还抵不上一个网吧网管。于是,王处长以“特案组人手紧缺”为由,大笔一挥,将我调到了一墙之隔的特案组。
  接到借调指令的我晕了足足有一个小时,不是别的,特案组全称“省内重特大案件侦破组”,主要负责各类重大案件、疑难案件、特殊案件的调查,刑侦上破不了、搞不掂的难题,就是特案组的活儿。从技术部到特案组,基本就是部队文工团跟侦察连的区别。
  为了合同上的年薪,我只能把不满闷在心里,捏着鼻子认了。
  3月26日上午九点半,我第一次走进了公安厅特案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倒也算窗明几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了四张桌子。特案组组长叫刘路,是个四十出头的魁梧汉子,身高185体重185,他起身迎接我时,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山岳,我老老实实地说:
  “刘队,今后麻烦你多照应了。”
  “我玩过你做的游戏!挺刺激的!”刘队一句话瞬间拉近了我俩的距离,他指着办公室的其他三个同事,一一介绍说:“那个戴眼镜的是副组长王皓,全省公安系统格斗比赛冠军,射击第三名。”
  我大跌眼镜,王皓个头不满一米七,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谁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硬茬子。
  “那个油头粉面,自我感觉良好的小白脸,二级警司冯博,有点小聪明。工作上你可以跟他学学,生活作风就别学了!”刘队接着介绍。
  “靠,刘队,不带在新人面前这么埋汰我的!”冯博出言抗议,我趁机瞅了他一眼,确实是个英俊小生,花花公子气质显露无疑。
  “最后这位美女警花名叫……”刘路正要介绍最后一位美女,面前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刘路瞅了眼号码,皱了皱眉,说:
  “吴潇,你这刚报道两分钟,就来事了啊!”
  我只好报以苦笑,刘对接起电话,嗯了两声,剑眉往上一挑,问:
  “什么?又是那家伙?让派出所立刻把报案人带来!”
  又是?我心头咯噔了一下,难不成我这第一天报道,就撞上桩连环大案了?杀人?抢劫?刘队挂上电话,抬头吆喝了一嗓子:
  “卫道士又行动了!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卫道士?我一头雾水,另外三人却不约而同“噢”了一声,正冲着我笑的美女警花小声嘟囔了一句:
  “好!多行动几次才好!”
  好?我下巴差点从脸上掉下来,还有警察盼着罪犯行动的?难道这年头还有养寇自重这种事?谁知警花刚一开口,冯博跟王皓也同时跟着点头,完全一副深有同感的样子,这让我不由得有点怀疑人生起来。我下意识地多打量了两眼警花同志,别说,确实是个美女,年纪跟我差不多大,瓜子脸上镶着一双闪闪发光的丹凤眼。我悄悄瞥了一眼墙上的名牌,柳伊,二级警司。
  “柳美女,我第一天报道,能不能给我讲解一下,到底什么情况?”
  柳伊笑了笑,站起身,踩着高跟鞋,笃笃地朝会议室走了:
  “说来话长,先开会吧!”
  
  2030年3月26日上午9点28分,我见到了从警生涯第一桩案件的报案人:周倩,周倩是个三十出头、略有两分姿色的少妇,上身穿着一套玫瑰色的GUCCI的连衣裙,挎包上印着大大LV的字样,虽说一身名牌,但搭配在一起却不免有些俗气。周倩哭哭啼啼地介绍了案情的经过:
  周倩的老公叫刘彪,是个四十七岁的无业游民,两人是半路夫妻。前一天晚上,刘彪跟朋友在离家不远的的小饭店喝酒后一直未归。半夜两点,周倩接到一条匿名信息,对方声称刘彪在他手上,要求周倩在十小时内支付赎金一百万。此后刘彪的电话便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周倩在早晨六点半前往派出所报案,派出所经过初步排查,判断很可能是一桩连环绑架案,便第一时间上报特案组了。
  “信息呢?”刘队言简意赅。
  周倩拿出手机,点开一条信息放到我们面前。
  于是,我看见了这条文雅有礼的“绑架通知书”。
  “周倩女士,您好!
  您的爱人刘彪已被我限制人身自由,请务必在今天(3月26日)中午12点前筹集现金一百万元,用黑色垃圾袋装好,置于贵府黑色帕萨特后备箱内。我会在中午11时左右再次与您联系。届时烦请您按照本人的下一步指示,将车开到指定地点缴纳赎金。
  在此郑重承诺:只要您在时间节点前如数支付赎金,同时不将此事知会警方,我将在收到赎金的6小时内让刘先生恢复自由。
  如果您无法同时做到以上两点,请恕我将怀着沉痛的心情,剥夺刘先生宝贵的生命。
  友情提醒:您的行踪已被我监控,请周小姐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此致 敬礼
  卫道士
  PS:刘彪先生现在十分安全,且未受到任何肉体损伤或精神折磨,敬请安心。”

  
  来信号码是一行乱码,应该是通过加密软件发送的,除了这条“绑架通知书”,该号码还给周倩发了一个音频文件,刘队点开文件,一个惊慌失措的男性声音从听筒传了出来。
  “老、老婆,我被人绑架了,你照这位大哥说的做,千万别报警!”
  刘彪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当说到最后一句“千万别报警”时,语调陡然抬高了三度,就像是被人戳了一下,又或者踩了一脚,整段录音能听出明显的恐惧与怯懦。背景声很干净,这意味着技术人员很难推断出刘彪所处的环境。
  不过最让我好奇的还是那条短信,不是别的,这份“绑架通知书”实在太文雅有礼了一些,开头“您好”、结尾“此致敬礼”,措辞优美、格式标准、礼数周全。简直是一张高档聚会的邀请函。
  还有最后的落款,卫道士?这劫匪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
  刘队抬头看了眼挂钟,九点四十,距离《通知书》上约定的联系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刘队眉头一皱,从椅子上站起身,有条不紊地说:
  “王皓,立刻调取沿途监控!看看刘彪是在哪个路段失踪的!冯博,你去技术部,追查该号码来历,同时对周倩的手机进行紧急监控,随时追踪呼入电话,柳伊,你立刻上报公安部,将刘彪列为Ⅱ级失踪人口,通过天网系统进行紧急搜查!”
  天网系统是公安部在2026年启用的立体化刑侦系统,原理是通过遍布生活各个角落的指纹、DNA、虹膜识别设备,“追猎”重要通缉犯、紧急失踪人口的下落,任何人一旦被列为追查对象,之后只要接触或进入这些智能终端(手机、电脑、智能手表)的识别区域,该设备就会第一时间将此人的位置信息即刻反馈给公安部技术中心。
  当然,如今的不少犯罪分子也知道“天网”的存在,正如21世纪初的罪犯会刻意避开摄像头一样,2030年的罪犯也会尽一切可能避开手机、电脑、取款机等智能终端。然而随着智能设备的愈发普及,躲开“天网”的难度也越来越大,据公安部统计,2028年,大约有55%的罪犯是直接或间接因为“天网”而落网的。
  以上都是我入职一周来恶补的知识。
  王皓、冯博、柳伊领命出门,偌大的会议室一下子只剩三个人:报案人周倩、刘队、还有我。刘队眉头皱了皱,问周倩:
  “赎金带了吗?”
  这话一问出口,刚刚止住哭泣的周倩又一次小声抽泣起来,眼泪从刚刚干涸的眼眶里重新涌出,她抽抽搭搭地说:
  “我老公不上班,我也是工薪阶层,一下子哪能凑出这么多,现在车上放了四十万……”
  这也正常,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十个小时内拿出一百万现金都是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虽说周倩一身名牌,但从气质上看也就是个爱慕虚荣的暴发户,能拿出四十万也算难为她了。但刘队似乎并不这么想,他用略带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周倩,唇角翘了翘,没有开口,但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不信任的表情。
  “警,警官,怎么了?”
  “真拿不出来?可别要钱不要命啊!”刘队问话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这可不是公安人员与被绑者家属正常的沟通方式,我心念一动,难道刘队知道什么?
  “我,我……”周倩一咬牙,说,“我老公确实有钱,但他的钱我也不知道在哪,警官,要不你们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刘队没有回答,他摇摇头,打开了手边一个薄薄的文件袋,这是一份刚被送来的刘彪个人档案,我歪着脑袋看了两分钟,终于明白这个劫匪为什么自命为“卫道士”,以及警花同志怎么会说出那么大逆不道的话了。
  刘彪,47岁,男,小学文凭,无业。
  2020年,刘彪因绑架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出狱后不思悔改,而是从事高利贷催债、裸贷、假发票买卖等涉黑非法活动,多次被公安机关拘留。
  我靠,这刘彪从头到尾就是个人渣混混啊!还有,他十年前就做过劫匪,如今居然被人绑架了?
  也不知是世道变得太快还是天理循环。
  刘队看完了刘彪的案底,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对周倩说:
  “针对绑架案件,公安机关首要考虑的是人质的生命安全,我们会列出多个营救方案,最好的情况自然是将劫匪抓获,安全解救人质,但如果追查、围捕不顺利的话,也可能暂缓一步,先行支付赎金……就目前警方掌握的状况来看,我建议您得做好支付赎金的准备。”
  说实话,刘队这么“怂”让我很难理解。不是别的,多数绑架案中,“家属出面全款支付赎金”往往是相对靠后的选择。通过数万例的数据分析,家属选择立刻报警,人质生还率远高于不报警支付赎金。毕竟在穷凶极恶的绑匪眼里,一旦给了钱之后,人质就不再是筹码,而是累赘。
  一般来说,只有劫匪具备以下两点特质,才会让警方选择“暂时隐身”,让家属出面支付全额或部分赎金。
  第一点,聪明谨慎,手段高明,反侦察能力强,遇上这种劫匪,贸然围捕成功率较低,反倒容易激怒对方,警方投鼠忌器,往往会选择暂时妥协。
  第二点,一言九鼎,“诚信”度高,说白了,就是收了钱能保证放人的。这类情况一般多见于惯犯或连环绑架案。
  而刘队居然上来就让周倩做好交钱赎人的准备,联想起大家刚才的反应,我猜,多半这个“卫道士”是绑架圈里的名人惯犯,聪明绝顶外加诚实守信。想到这儿,我紧张的心情不免放松了两分,心想自己总算不是天煞孤星,上岗第一天就遇上命案。谁知就在这时,周倩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声大作。
  “号码未显示!”我触电般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整个人死死贴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周倩的反应更激烈,红润的面色瞬间变得刷白,颤抖的嘴唇下,两排牙齿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幸好屋子里还有刘队,他看了我俩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挂钟,9点50,劫匪不是说好11点左右联系吗?这电话是怎么回事?
  刘队疑而不慌,他推开门,对着外面大喊:
  “冯博!”
  “在!”
  “有未显示号码呼入,开启录音与定位追踪!”
  “收到!……就绪!”
  刘路看了一眼桌上响个不停的手机,脸上结出一层寒霜,他将手放在周倩的肩头,沉声说:“别怕,接电话!开公放!”
  周倩战战兢兢的抓起手机,一双手抖得像鸡爪疯病人一样,连续按了三次,才勉强按下接听键。
  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一个冰冷的男声,
  “你报警了?”
  你报警了?你报警了?你报警了?
  我X!这算什么情况!
  这四个字简直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把初出茅庐的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一种如芒刺背的寒意让我下意识地扭头看去——我看见了会议室洁白的墙壁,心里生出一种无比诡异的感觉,在这道光洁墙壁上,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用嘲弄的目光盯着我们。
  就连稳如泰山的刘队脸色也变了,额角的两道青筋不断颤抖,牙齿在嘴唇上刻下两条深深的痕迹。一旁的周倩更是面如土色,她尖叫了一声,手机差点摔到地上,幸好,这个女人还不算太笨,她哆嗦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稳手机,结结巴巴地说:
  “没……没有……”
  “你骗我?!”
  “真没有!”周倩带着哭腔竭力辩解,但凉意已包裹了我的全身,不是别的,那头的语气完全不像是疑问,而是质问!
  出乎意料的是,劫匪并没有继续纠结下去,而是说: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没报警,那请你赶快回家,如果已经报警,那就让警察不要再管这事。你立刻准备赎金,我一小时后再跟你联系!”
  周倩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刘队,刘队飞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并示意周倩念了出来:
  “钱可以给,但你得证明我老公还活着!我要跟他说话!”
  “可以,给你三秒钟!你问他一个问题!”绑匪语速很快。
  “我生日是哪天?”这问题是刘队“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男人声音,“四月三号。”
  “第二个问题,我们……”没等刘队写完问题,绑匪打断了周倩:
  “没有第二个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珍惜,再见!”
  电话挂断了,时长总二十九秒,这么短的时间,定位的成功率相当低。
  刘队问:“你确定,刚才是你老公的声音?”
  “是!”
  “你出门的时候,有可疑的人跟着你没!”
  “我想到了这一层,所以特地打车过来的,一路上我注意了一下,没车跟着!”
  刘队眉头紧锁,思索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拿过周倩的手机,连上电脑,五分钟后,我找到了答案。
  “对方之前发的那条语音文件嵌入了木马,能实时监控周倩手机的位置。”
  刘队全身一震,紧接着眼睛里射出赞许的神色,他说:
  “好小子,第一天就立功啊!”
  刘队想了想,又问我,“搞这个木马难不难,是不是专业人士才能做?”这是在缩小嫌疑人范围。
  “不难,网上有工具和傻瓜教程!一般人看半天就会!实在不行的话,花几百块也能找人定制!”
  刘队大失所望,周倩则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劫匪的那一番话一定程度上吓到了她,这女人嘴唇嗫喏,目光时不时偷偷飘向门口的位置,似乎有些想走,却又下不定决心。刘队此时也顾不上理会,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询问各头的进展如何。“定位失败,对方使用了DNS网络加密”“电话背景声极干净,无法判断环境!”“刘彪社会关系排查未发现嫌疑!”随着一个又一个坏消息传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紧张得几乎凝固了,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地,生怕传来什么不想听到的消息。就在我的神经即将绷断的时候,门外传来柳伊杠铃般的女高音:
  “公安部来消息了!找到刘彪了!”
  “什么?”刘队大吼。
  “半分钟前,刘彪的右手中指碰到了一张“南柯2.0”智能床的指纹识别区!地点位于城北曙光宾馆8122房间!”
  什么叫大起大落,这就是大起大落啊!
  眼看着刘队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我赶紧发问:“老大,现在连睡觉的床都带指纹识别系统了?”
  刘队点点头,“这种智能多功能床是国外一家知名科技公司开发的,能实时监测人的心率、体温、呼吸频率、浅层与深层睡眠数据,从而帮用户制定合适的睡眠与健康计划。这种高科技产品,自然带有指纹和面部识别功能。最近这两年,有不少宾馆、酒店都用上了类似的智能床,只不过普通用户比较少罢了。”
  “靠,既然这么好用,为什么没有普及?”
  “因为你穷啊!”刘队此刻显然心情不错,居然调侃了我一句,“你个人去买,一张智能床起码要两三万,但大型旅馆买的话,那就只要两三千,甚至白送的都有!”
  “为啥?”我表示不能理解。“这批发价与零售价不会差这么多吧?”
  “很简单,这种智能床能采集睡眠者的健康数据,然后发送到科技公司的服务器上。对科技公司来说,这些健康数据就是钱啊!他们可以实时掌控海量用户的健康信息,然后精准推送养生、降血压、改善睡眠等健康周边服务,甚至将这些信息提供给保险公司,帮他们筛选出健康高危人群,然后从中牟利!”
  “靠,这不是侵犯公民隐私吗?”
  “这年头哪还有什么隐私!”刘队似笑非笑,他说,“话说回来,我们对这种床现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瞒你说,这种智能床已经帮我们抓到一百多个嫌犯了。你看,如果不是“南柯2.0”,我们这次哪能这么顺利地定位到人质的位置!
  
  

2


  我当即脑补出一段栩栩如生的现场画面,就在绑匪打电话的同时,被绑在床上的刘彪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被五花大绑的身躯挪动了几公分,悄悄用中指的指尖蹭了一下床头的指纹识别区,然后在劫匪发现之前缩回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顺从样子——要知道刘彪本人就是个惯犯,知道“天网”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照片上五大三粗的刘彪居然有如此细致的一面,还能想到这个法子实施自救!
  原本陷入死局的案子一下子拨云雾见青天,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刘队更是精神焕发,他站起身,说:
  “周倩,你现在立刻带手机回家,让对方相信我们的诚意!”
  “那一百万赎金,还要不要准备……”周倩愣了愣,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既然找到你老公下落了,那就……”刘队犹豫了两秒,忽然改口道,“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做两手准备吧!”
  “我,我一个女人家,实在凑不出一百万,你看,你们警方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怎么?当真要钱不要命了?”
  “不是这个,是我听派出所的民警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给钱,不然我老公更危险。再说了,你们不是都找到我老公的下落了嘛,那就赶快救人吧!”
  警方力劝家属做好给钱准备,家属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实话,这两点都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尤其是周倩的反应,看来她对这个第二任老公的感情并不算太深,刘彪的死活并非她最看重的东西。不过联想到刘彪的流氓混混身份,这种情况似乎又是理所当然的。
  “人质已成功定位,准备紧急营救!”刘队一拍桌子,冲着门外大吼,我如梦初醒,这一刻时间就是生命,行动加快一秒,人质就多一分被解救的可能——尽管刘彪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然而在这起案件中,他就是一个受害者,是需要我们警方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的人质。
  特案组的动作雷厉风行,只用了两三分钟,其它三人就整装待发了,两位队长都带上了配枪,冯博跟刘伊也穿上防爆服,拿起了高压警棍。一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我扯了扯警服下沿的纽扣,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尴尬地说:
  “我呢?我准备些什么?”
  “准备个屁,菜鸟,留在局里待命!”刘队毫不客气。
  “这,这个,我也想去!”
  “放屁,劫匪很可能跟人质在一起,万一劫匪反抗,你这个小宅男,去送死还是添乱?”说话的是副队长王皓,王皓比我要矮半个头,整个人瘦精精的,估计体重不超过120,要不是先前听了刘队的介绍,我自认为一个人能打他两个。
  “算了,反正迟早要磨练,跟我们走吧”刘队的忽然改口让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我正了正警帽,跟在大部队后面冲上了车。
  
  曙光宾馆距公安厅大约十二公里,这一刻是上午十点零三分,X市的交通还算畅通,警车以50公里的平均时速在市区一路狂奔,这么算下来,最多过15分钟,我就要跟这个自命“卫道者”的劫匪近距离接触了,想到这里我全身都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就在警车拐过第一个路口时,柳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说:
  “天网传来了更详细的数据!刘彪的右手中指在上午9点59分20秒,与一张型号 “南柯2.0”的智能床指纹识别区发生了接触,这种床的指纹识别区位于床头位置(图)。本次感应到的指纹契合度高达99.7%,基本排除巧合或伪造可能。接触时长0.9秒,接触最大压力约0.36牛顿,接触面积约0.76平方厘米,具体接触部位为指节中部偏右下区域(图),接触温度33到34摄氏度,压力变化曲线见图……”
  多亏前几天的恶补,这段话我基本听懂了八九不离十,这串数据可谓全方位无死角地反应出刘彪的中指与指纹识别装置的接触过程:包括他用多大的力气按压,用手指的哪个部位接触了指纹识别区,当时的手指温度等等细节。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刘队听完这串数据,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子弹上膛,进门前拉开保险!”刘队说。
  “怎么了?”
  刘队没有回答我,他抽出配枪,仔细地将六粒子弹装进了弹夹,副队长王皓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刘星、柳伊没有带枪,他们将电击警棍调到了“高压”档,然后打开了保险,警车里一下子静的可怕,耳边只剩下枪支零件的摩擦声与沉重的呼吸声,柳伊拉了拉我的衣袖,轻声说:
  “压力太小,温度略低,时间太短。接触部位也不正常。”
  我恍然大悟,如果刘彪是出自求救的目的,用尽全力将手指够到指纹识别区的话,那他一定会用力按压,压力至少是几十牛顿、甚至几百牛顿也不意外,0.36牛顿,这个数值比我们平日里打卡上班的力道还差一个数量级,显然不符合当时的情境。此外,接触时间不到一秒,如果刘彪真是一心求救的话,那就不应该让手指在指纹识别区停这么短的时间才对。
  这两点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理由来勉强解释,然而温度数据几乎宣告了刘彪的死刑。在这个季节,人的手指温度应该是35度左右,最低也该有34.5度,然而指纹识别装置识别的指温是33到34度……
  刘彪死了????
  毕竟,换成谁都无法相信,这个劫匪会好心到打一盆冷水给刘彪洗手。
  我瞬间脑补出第二个画面:周倩的报警让劫匪恼羞成怒,当场杀死了人质刘彪。接着,嫌犯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一不小心,让尸体软软垂下的右手跟智能床的识别区发生了轻微的磕碰……
  刺耳的手机铃声将我从脑补中惊醒,刘队接起电话,听完那头的汇报,然后说:
  “宾馆那边的消息反馈来了,据宾馆前台回忆,昨天晚上十点,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子来到宾馆,开了一间一楼的房间,也就是8122客房,登记的身份证是一个名叫徐天的男子!然而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个徐天目前正在千里之外的Y市打工,属于身份证遗失后被盗用。据前台回忆,这个入住者是独自一人来登记的,印象中也没有带什么特别大的行李!不过后来此人的行踪就不清楚了,详细情况要等监控录像出来再说!”
  一个人?没有特别大的行李?那卫道士是怎么把刘彪带进房间的?我将问题抛给柳伊,她瞪了我一眼用,说:
  “这都想不出来?要么是订房后,等前台睡熟后扶进去的,要么是从窗户抬进去的,介于这个清道夫特地要一楼的房间,我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曙光宾馆到了!
  考虑到特案组人手紧张,公安厅从附近派出所紧急抽调了六名民警,用来协助我们抓捕。我们抵达时,这六名民警已经坐在宾馆的大厅里待命了。刘队将民警分成三组,分别守住8122房间的窗口,以及门外通道的两个方向。转身对我们说:
  “等会我第一个进门,王皓,冯博跟上,房间空间狭小,为了防止误伤人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小柳,你一会敲门,就说是清洁员换洗床单!”
  “我呢?”我下意识地问。
  “你?”刘队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大手一挥:
  “你回车上!将现场情况汇报厅里!”
  回车上?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刘队,没事,我在学校参加过武术社团,能打!”
  “那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进去也是累赘!”刘队低着嗓子冲我吼,“走!这是命令!”
  我心中不服,但眼眶却有些湿润了,刘队见我还赖着不挪窝,给驾驶员小徐使了个眼色,小徐心领神会,从身后拽住我的胳膊,低声说: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你进去确实帮不上忙!时间紧急,服从命令!”
  服从就是天职,这句话对警察也完全实用,我照办了。
  
  

3


  下一段(分割线之前)来自柳伊的事后转述。
  柳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门,“您好,清洁员,请问床单需要更换吗?” 。
  与此同时,刘队将门卡靠到距离感应区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如果对方开门,那就争取在门口控制住劫匪,如果对方拒绝开门,那就直接破门闯入,解救人质。
  谁知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声音。
  “您好,清洁员,请问床单需要更换吗?”柳伊又重复了一遍。
  房间里依然一片死寂,刘队将耳朵贴到门上,依旧听不到一丝动静。
  “一、二、三,进门!”
  两把手枪同时拉开保险,刘队猛然推开房门:
  “别动!警察!”
  一秒钟后,四名身经百战的特案组刑警嘴巴同时张成了O字型。
  不大的客房里空荡荡的,没有劫匪,没有人质,就连一只苍蝇都看不到!客房的窗户紧闭着,拖鞋整齐地码在卫生间的门口,完全看不出有人入住过的痕迹。更诡异的是,在房间正中,那张智能床上的床单铺的平平整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屋内里的地面更是整洁无比,就像刚大扫除过一样。
  要知道,这房间可是一处绑架现场,就在十多分钟前,这张床刚刚“感应”到了人质刘彪的右手中指指纹。
  刘队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拉开床单,将枪口指向床底,却只看见一地散落的避孕套!
  王队一脚踢开衣柜,两床被窝叠的像军被一样整齐。
  没人?
  半分钟后,刘队用超过80分贝的嗓门高喊:“人质不在屋内!嫌犯已逃跑!请各路口紧急布控!”话音刚落,守在窗外的两个增援民警立刻往不同的方向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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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车上待命的我听见刘队的声音,整个人呆了片刻,没人?我看了看时间,10点16分,而刘彪的手指指纹是在9点59分被“天网”截获的。这意味着从刘彪的手指接触智能床,到我们特案组破门而入,留给劫匪逃跑的时间只有大约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自然足够一个成年男子逃出去很远,但如果考虑到人质因素的话,那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管刘彪此刻是死是活,又或是半死不活。带着他逃跑都是一件费劲劳神的苦差。如果刘彪还活着,这个四十七岁的刑满释放人员应该不会是容易控制的善茬,除非是被人用枪顶着,很难想象他会乖乖地听从指令,配合劫匪逃跑。
  如果刘彪被撕票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带上一具八十公斤的尸体潜逃,更是个技术加体力活。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停车场里距离宾馆大门大约一百米,我下了车,冲到前台,问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前台姑娘。
  “刚才有人走出来没?两个人?”
  前台姑娘一脸迷茫地摇摇头,我正准备再问,柳伊拿着对讲机朝我走了过来,她说:
  “别问了,窗台上发现了一对新鲜脚印,窗子是从外面关上的,没有锁,嫌犯应该是跳窗走的。8122房窗外是一个半封闭的天井,人可以进出,但汽车开不进来!天井的西南与东北端有两个出口,西北端的出口通往酒店停车场,据门口保安说,这个出口没人出来,东南出口通往一条两百米长的断头巷,民警已经找到了巷口的面馆老板,他说刚刚并没有汽车从巷子里开出来,人倒是过去几十个,但也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人物!”
  说实话,这案子到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逻辑认知,不用汽车,挟持一个不知死活,性格暴躁的壮年男子在十来分钟里逃得无影无踪,其间居然还收拾好了屋子,关上了窗户。
  这绑匪的手段让我不禁怀疑他是插了翅膀飞出去的。我揣着无数问号走到房间口,只见刘队正站在窗口,用一根卷尺测量脚印,而冯博则半跪在床边,试图从床头位置的指纹识别区采集一些汗液或其他线索,从他脸上的表情我便能看出,采集工作显然不太顺利,五分钟后,冯博站起身,喃喃自语道:
  “不可能,不可能!”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追问。
  “吴潇?你先别进来,避免破坏现场。”冯博说,“按时间来算,留给绑匪逃跑的时间最多只有十五分钟,对吧。但你看看这房间里,一切都这么整齐。床单平整得像新铺的一样,地上连一根毛发都找不到,要知道,就在十五分钟前,这房间里还绑着一个人啊!你觉得,嫌犯能在十五分钟内,把现场收拾成这样?再说了,你觉得绑匪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心思整理房间?”
  我无言以对,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需要怎样的手段才能做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我眯上眼,仔细地打量房间里的一切。忽然,有一处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刘队身后的床头柜似乎被拉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透过缝隙,我看到抽屉里似乎放了一样物件,颜色蜡黄,形状有点像半截胡萝卜,尖端略有些反光。当我意识到,这半截“胡萝卜”可能是一截人指时,全身的汗毛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我大喊:
  “刘队!”
  刘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我指了指床头柜的位置。刘队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大变,他一咬牙,用力拉开了抽屉。
  半截孤零零的手指正笔直地戳在一张白纸上!
  说实话,当这根手指彻底暴露在光亮之下后,我的恐惧反倒减轻了。不是别的,这截手指实在太“干净”了,完全看不到一丝血迹,而且色泽鲜艳,完全没有干枯的感觉。刘队跨到床头柜前,弯下腰,盯着“手指”仔细看了十来秒钟,最后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摸了一下,冰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说不出的古怪,刘队说:
  “这不是人指,是3D打印出来的!”
  3D打印?!我大脑飞转,如今3D打印可谓是一项极其常见的技术,其精度也完全能做到契合度高达99.7%的指纹。我不由得又看了一眼房间,混沌的大脑顿时醒悟过来:之前天网侦测到的,跟这张智能床产生亲密接触的,并非刘彪本人的手,而是这根硅胶做的仿真手指!
  难怪时间太短!难怪温度不对!难怪压力不大!
  刘彪压根就不在这儿,很可能从头到尾他就没在这个房间呆过!这一切都是绑匪为了引我们过来,导演的一出戏罢了!
  原来如此!
  刘队看了眼“手指”下的白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抽了出来,三秒钟后,刘队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纸上打印了七个整齐的汉字:
  “警察同志,欢迎你!”
  真相大白——二十分钟前,嫌犯用这根3D打印的手指,制造出刘彪被困在这里的假象,从而将我们特案组从办公室引到曙光宾馆的8122房间,然而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劫匪想做什么?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在我们理清头绪前,刘队的手机又响了,尖锐的铃声让我们感到彻骨的寒意。刘队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通电话很短,还不到半分钟,然而当电话挂断后,刘队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在某个瞬间,我甚至在这个冷静而强大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份虚弱无力,刘队缓缓地说:
  “周倩又收到信息了,我觉得,刘彪凶多吉少了!”
  周倩新收到的信息是这样的。
  “周小姐
  您违背了亲口作出的承诺,选择与警方合作。并在我发出最后通牒后不思悔改,请恕我履行此前的约定。
  不只是我,包括您的爱人都对您的背信行径深恶痛绝。在此我一字不漏地转告他对你的评价。
  ‘这个臭婊子,为了一百万就不要我的命!我日她祖宗十八代!——刘彪。’
  卫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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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警局的路上,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坐着六个人的车厢简直比沙丁鱼罐头还令人窒息。卫道者,这三个字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不为别的,这个对手的手段与智商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通过木马监视家属的位置,从而得知周倩报警的消息。随后又借助3D打印技术,“复制”出一根被绑架者的手指,故意让其接触到智能设备,制造出刘彪被困在曙光宾馆的假象。从头到尾我们特案组都被他牵着鼻子走,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卫道士刻意将“3D手指”留在现场,我们就连他怎么做到这一切都想不到!
  然而他留下了线索,这算什么?挑衅?侮辱?蔑视?我隐隐觉得,卫道士想表达的一切,都包含在这根竖着的中指里面了!
  刘队深吸了一口香烟,缓缓开口道:
  “作案的手法跟技术基本确定了,都说说吧,你们认为,嫌犯是怎么想的?”
  没有人开口,刘队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投向我,对我说:
  “新来的,你先说!”
  我哭笑不得:“刘队,如果我没理解错,这应该不是卫道士第一次行动,我这前因后果都不清楚,你让我怎么猜!”
  我清楚地记得,一大早接到报警电话时,刘队就说了一句,“卫道士又行动了”。然而刚才这一个多小时风云突变,谁都没功夫给我讲解之前的案情。刘队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对柳伊说。
  “小柳,给吴潇简单讲一下案子吧。”
  就这样,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对“0131连环绑架案”有了一个初步认知。
  
  2030年2月2日,X市平湖街道派出所接到一起报案,58岁的无业男子王东,在1月31日晚饭后失踪,当晚11时许家属接到电话,刘东在电话中哭诉自己遭人绑架,让家人在八小时内将四十万元现金放至某废弃垃圾场。家属迫于压力选择照办,赎金支付后六小时, 刘东安全归家,身上毫发无损。2月2日,刘家人在考虑一天后选择报警。
  2月16日,市第一中学初三学生王小深被绑架,家人如约支付30万赎金后,王小深安全到家,具体过程与第一起相仿。
  3月6日,市区某KTV经理周志勇遭到绑架,这一次绑匪没有威胁家人,而是直接问出了周志勇的银行卡密码,逼迫其将三十万转到某境外银行卡上。周一诺照办后被释放。
  据三位被释放的人质回忆,这名绑匪是一个带本地口音的中年男性,身高175厘米左右,作案时脸戴墨镜口罩,以“低价出售赃物手机”为由将受害者诱骗到偏僻角落,然后使用电击棍电晕。等被绑架人清醒时,全身已被尼龙绳捆得严严实实,且被戴上头套。劫匪用一把利刃抵在人质腰眼,逼迫其打电话给家人要钱,但并未有其它虐待行为。等收到赎金后,劫匪便开车将人质丢弃至偏僻角落后自行离去。
  听完柳伊的简介,我下意识地问。
  “现在绑架案的家属都这么配合?我在电视上看,多数人家属不都选择报警吗?”
  柳伊噗嗤一笑,白皙的脸上飞起一朵桃花,她说:
  “第一,电视剧大多是假的;第二,绑匪索要的金额恰到好处,应该是事先摸清人质的经济条件;第三,这三个被绑架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都藏了一些来路不正的黑钱现金,所以在这三起案件中,家属都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等人质平安到家后,才希望通过我们警方追回赎金!”
  “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错,刘彪的情况你了解了。这个王东之前是混黑社会的,曾因盗窃,抢劫三进宫;那个中学生是个校园混混,敲诈勒索的事没少做,据说还半强迫、半诱骗地把一个女孩儿弄上了床,然而女孩不愿报警,这才没关进去,至于那个KTV经理,这家伙是个鸡头,曾因为强迫妇女卖淫被关过三年!”
  “我靠,怪不得这家伙叫卫道士,还真……!”我瞄了眼刘队阴云密布的脸色,将“替天行道”四个字吞了回去,“这么看来,这个卫道士事先把绑架对象的情况都摸清了?”
  “没错!”
  我点了点头,脑子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
  “这么说,之前的三起绑架案,这个卫道士都是收到钱就放人?从没撕过票?”
  “何止没撕票,三个人质都毫发无损!这也是为什么刘队劝家属准备赎金,做好交钱换人的准备。谁知刘彪的指纹忽然被天网系统截获,契合度又高达99.7%,大家都认定找到了刘彪的下落,才决定展开紧急营救,没想到……”
  柳伊说了一半停住了,我知道,她是怕刘队自责——救人的命令是他下的,尽管这个命令无论从程序还是情理上看,都是当时情况下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但结果却证明了,这是一个错误的选择,一个很可能导致刘彪丧命的选择。我说:
  “既然刘队让我说,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吧!我觉得,这个劫匪用刘彪的指纹把我们引诱到曙光宾馆,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证明”!”
  我一开口就石破天惊,要知道,此前在现场,大家也有过简短的交流,王皓跟冯博都觉得,劫匪将我们引到曙光宾馆,多半是带有炫技性质的挑衅,可能是为了满足其炫耀心理,又或者想给我们警方一个下马威,警告我们日后不要再干涉他的绑架行为。“你们警方不是很牛逼吗,天网不是号称疏而不漏吗?在老子眼里都不值一提!”这是冯博对罪犯作出的心理速写。
  然而我却否决了这种可能。
  “证明?证明什么?”刘队猛然抬头,目光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证明周倩到底有没有报警,证明我们警方有没有追踪这件事!”
  “什么意思?”
  “还记得9点50的那个电话么?卫道士在电话里说,给周倩最后一个机会,放弃和警方合作,独自回家准备赎金,换句话说,卫道士要用这个办法,来验证我们警方有没有介入绑架案!
  要知道,如果我们警方没有介入案件的话,那个在宾馆出现的刘彪指纹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换而言之,卫道士想用这个“指纹”做鱼饵,把我们给钓出来!”
  “我反对!”冯博站了起来,他说,“既然卫道士已经在周倩的手机里种下了定位木马,那他应该能确定周倩已经报警才对!”
  “不一定!”我针锋相对,“这类木马都是非法软件,服务器不稳定,常常关停或被封,定位准确度也不高,卫道士很可能无法确定周倩是否真的和警方合作,才需要这次证明的!再说了,说不定他真是想再给人质和家属一次机会呢,毕竟,根据前几次记录来看,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杀人!”
  “证明?他为什么要证明!”
  我叹了口气,望了一眼烟雾后面刘队沧桑的面容,缓缓地说:
  “证明完之后,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杀死刘彪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说实话,到目前为止,这都不过是我一个新人一厢情愿的臆测罢了,更重要的是,这个臆测从某种程度上将刘队推上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我接着说:
  “我这只是事后推论,放到当时的情况,我也会做出和刘队一样的选择!”
  “我希望你的推论不是真的,不是为我自己,是我不希望0131绑架案会升级为命案!”刘队深吸了一口气,他低下头,将疲惫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下,“然而直觉告诉我,你说的是对的,我相信,结果很快就要出来了!”

下接未来之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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