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二)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8-23

“警察同志,HOW OLD ARE YOU?”

上接未来之罪(一)

 

5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二天上午,随着两条冰冷的消息依次传来,我在逻辑学上,以及算命卜卦上的优异天赋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第一条消息来自公安厅技术办公室,除了那根3D手指和白纸外,我们在房间里还找到了三样可疑物品:一个巴掌大的微型盆景、一个看不出品牌的未知遥控器,外加一个通体漆黑,形似火柴盒的塑料盒,经过技术办公室的专家反复确认,这三样看似寻常的物件居然是三件消费级间谍工具,分别能起到监视、窃听与受力报警的功能。换而言之,无论是谁闯入了那个房间,卫道士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这些玩意网上都能直接买到?”刘队若有所思,这玩意技术含量可不低,如果是卫道士改装或制作的话,那绝对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技术部小王摇了摇头,“万能的淘宝,两千块钱搞定!”
  第二条消息更加沉重,凌晨四点,刘彪的尸体一个偏僻的公园角落被发现了。
  发现尸体的是公园的一名女清洁工,当时她打着手电,推着垃圾车沿着一条临河的石子道往前走,忽然,她看见道路另一侧的灌木丛里似乎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起初她还以为是流浪汉,醉汉什么的,也没太放在心上。但等走过去后,清洁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毕竟现在才三月末,早晨的气温只有七八度,在这种天气露天而卧,起码也得盖层被子什么的。她将垃圾车放在原地,战战兢兢地往回走了几十米,来到这个人旁边,大声喊了两声。这人依旧一动不动,清洁工又壮着胆子走上前,将这人翻转了过来,刘彪可怖的脸色和脖子上的勒痕让清洁工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叫。
  “快来人啊!死人啦!”
  四小时后,公安厅会议室。
  “尸体两小时前被送到法医室了,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刘队说,又过了十多分钟,负责此案的陈法医打着哈欠走进房间,两道黑眼圈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刘彪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也就是特案组赶到宾馆后的三四个小时后,死因为机械性窒息。尸体脖颈上有多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同时血液内发现了镇定药物,浓度相当高,死者身上无明显挣扎痕迹,推断为受害人被迫服用下镇定药物后,在昏迷状态被勒颈致死的。
  胃内容物显示,死者腹内留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包括约两百克炸鸡,20克生菜,以及一些淀粉化合物,由此推断,刘彪的最后一顿饭是在死前一个钟头吃的,吃的是肯德基、麦当劳一类的快餐。”
  “哦?”刘队剑眉一挑,王队、冯博、柳伊目光闪烁,显然都从尸检报告里听出了什么端倪,我迷茫地看着他们几个,想提问又不太好意思。好在陈法医和我是同乡,这几天也混了个脸熟,陈法医对我笑了笑,将一些原本不需要解释的东西说了出来。
  “我刚才说,刘彪是在服用下大量镇定药物,深度昏迷的状态下被勒死的,但脖子上却留下了多道深浅不一的勒痕,其中只有一道致命!”陈法医说,“这说明行凶者杀人时内心较为忐忑,手法很不熟练,很可能是初次杀人!
  “其次,刘彪的末次进食时间,与死亡时间只间隔了一个小时左右。这说明什么?这意味着劫匪在杀害刘彪之前,还请他吃了一顿饱饭,请问各位有见过如此客气的劫匪吗?”
  所有人面面相觑,我忍不住提问:
  “会不会劫匪将镇定药物掺杂在食物里,诱使被害人吃下去的?”
  “检验科已经对死者胃中食物残渣进行详细检验,基本排除这种可能!”
  “那算什么意思?”
  “根据我的推测,这位劫匪是个十分人性化的劫匪,在弄死刘彪之前,特意让他吃了顿饱饭,毕竟,按照咱们中国人的传统,吃饱了上路嘛!”陈法医微微一笑,补充说,“我刚刚让民警走访了刘彪的几个朋友,据他们说,刘彪平时就喜欢吃这些洋快餐,这么看来,这顿肯德基说不定还是刘彪自己点的!同时,根据死者的胃内容物,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什么猜测?”
  “刘彪在吃这顿饭之前,很可能已经知道劫匪要杀他灭口了!”
  “我靠!”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陈大法医,这你也能算出来,你怎么不去天桥下摆摊算命?”
  陈法医微微一笑,解释说:“很简单,死者胃中食物咀嚼得十分仔细,而刘彪平时是个吃饭狼吞虎咽的人。”
  “这也不一定,在被绑架的情况下,多数人都会茶饭不思的!”我辩解道。
  “茶饭不思跟细嚼慢咽是两回事!”陈法医摇了摇头,说,“当然,这只是推测,不能算结论。”
  结合现场勘查、法医检验、现场监控等线索,我们对嫌疑人与作案过程作出了一个大体刻画:
  卫道士是一个身高178以下(根据监控显示,嫌疑人身高介于175到178公分,无法排除内增高可能)的男子,年龄在30到50岁之间,长相不明(根据三位获释的人质回忆,卫道士犯案时戴有口罩墨镜,脸上有胡须),根据《绑架通知书》中的措辞来看,嫌犯很可能受过高等教育。卫道士在1月31日到3月26日这段时间内,先后策划实施了四起绑架案(不排除还存在未发现的案件),前三次在家属按时缴纳赎金后释放被绑者,但在最后一起案件中,嫌疑人在怀疑家属报警的情况下,利用一根3D打印的手指,印证了警方介入此案的事实,随后杀人灭口,在杀死被绑者之前,还请他吃了一顿饱饭……
  然而,这也是我们手上的全部线索了。
  经过一个星期的排查,我们成功将嫌疑对象的范围从好几万缩小到了七百人,按照程序,下一步的工作是依次走访,从这七百人里排除掉无作案时间,有明确不在场证据的,然而,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人,都对这一轮的排查充满了忧虑与怀疑。
  不为别的,既然“清道夫”能伪造出如此完美的“在场证据”,把特案组耍的团团转,那么,伪造一个“不在场证据”对他会是一件难事吗?
  而且,我们还遇上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刘队住院了。
  

 

  
  第二案 卫道士(下)

1


  
  自从刘彪的尸体被发现后,刘队便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自责与愧疚,他坚持认为,自己当时做出的“立刻救人”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害了刘彪。刘队觉得,如果当时我们警方能暂时“退出”,让周倩独自支付赎金的话,法医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或许还是一个有着呼吸与心跳的活人。
  然而这都是马后炮,正如没人能预知泰坦尼克号的沉没,谁又能料到一个劫匪竟然会用一根3D打印的手指骗过“天网”,将身经百战的特案组玩弄于股掌之间呢?刘队的选择,无疑是那种情况下,最正确、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从厅领导到全体组员,大家都百分之百地支持刘队。然而刘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只要他觉得自己错了,哪怕十个人,一百个人都拉不回来。
  4月3日,刘彪被撕票的一周后,刘队出现轻度抑郁症状,住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刘队,他们几个都在排查嫌疑人,一时抽不开身,就托我来探望您!您多保重!”我将一束鲜花放在病床边,正想拔腿开溜,却被刘队叫住了,刘队说:
  “吴潇,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借调到特案组吗?”
  “难道不是特案组缺人吗?”我瞪大眼睛,没敢说出后半句话——难道不是王处长对我当初耍的滑头记恨在心吗?
  “不,如果单纯缺人的话,那厅里去警校招人就是了。当时是我找到王处长,特地把你挖过来的!”
  “你要的?我,我何德何能啊?”
  “没错,你的确一来专业不对口,二来手无缚鸡之力,估计一个小混混就能把你撂倒!但你也有你的特长!” 刘队猛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紧紧握住我的手,“你的特长,就是你的逻辑推理能力,你上学时大多数科目的成绩都很一般,但逻辑课一直是满分。我调阅了你的考卷,其中有很多见解与推理,都让我眼前一亮!就说这次绑架案,你居然一眼看出劫匪的目的是“证明”而不是“炫耀”,这就证实了我的眼光是正确的!”
  “刘队,我也是一时瞎蒙的!”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你来之前,咱特案组总共四个人。王队是格斗高手、神枪手,一个能打三个。冯博是缉毒队调来的的,胆大心细,小柳这丫头片子以前是学医的,算半个现场急救员,做事也不错,但女人嘛,都容易感情用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唯独缺一个像你这样,能冷静独立推理的!要知道,很多时候侦破还是要靠逻辑啊!”
  “领导,你就别埋汰我了。您才是真的专家,我看过您的履历,简直就是刑侦界的明星!”
  这倒不是我阿谀奉承,而是大实话。刘队摆了摆手,问:
  “不说这些,案子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我垂头丧气地说,“嫌疑人留下的有价值线索很少,照我看,这案子很可能成为2.3%了!”(注:2030年,全国范围内命案的侦破率约97.7%)
  “唉!”刘队叹了口气,显然对这个观点基本认同,刘队说:
  “说的没错,如果这个卫道士就此罢手的话,这案子八成真要成悬案了。”
  我一惊,“你觉得他还会继续作案?”
  “谁知道呢,照上一次来看,这家伙在杀害刘彪时,内心绝对是经历了一番挣扎的!”刘队倚靠在病床上,闭上眼说,“第六感告诉我,他还会再犯案的……”
  刘队的预感很快便得到了验证——这一点我们都隐隐猜到了。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次卫道士绑架的对象,竟是她!
  
  “周涛先生,您好!
  您的姐姐周倩女士目前已被我控制,请于明日(4月10日)中午12点前筹集赎金一百万元,用黑色尼龙袋装好,置于贵府蓝色宝马车内,然后根据本人的下一步指示支付赎金,我会在明日中午11时左右再次与您联系。
  希望您能吸取您的姐夫,刘彪先生用生命换来的惨痛教训,不将此事知会警方,我保证在收到赎金的6小时内让你们姐弟重聚。
  如果您罔顾姐弟之情,一意孤行选择报警、请恕我将怀着沉痛的心情,剥夺周倩女士宝贵的生命。
  友情提醒:您的行踪已被我监控,请周先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此致 敬礼
  卫道士
  年4月9日凌晨2:00 ”
  PS:周倩女士目前健康状况良好,除右额在反抗过程中,受了些许擦伤外,并未受到其他肉体损伤,经我安抚后,令姐目前情绪稳定,敬请放心。”

  下面依旧是一条语音信息,是一段周倩的录音,录音很短,只有十二个字。
  “弟弟!救我!别报警!千万别报警!”
  周涛是周倩的亲弟弟。刘彪遇害后,周倩便临时住到了周涛的家里。4月8日,周倩在吃晚饭时告诉周涛,自己晚上跟小姐妹出门唱K,谁知此后彻夜未归,且电话关机。凌晨两点,周涛收到了勒索信息,随后立刻选择报警。
  可以说,当周涛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求我们救周倩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无比复杂的。一方面,以我对本案的了解,我觉得周涛的报警之举实在是个糟糕透顶加愚蠢到家的选择,然而身为一名警察,我又不可能将这种情绪表露出一点在脸上。最后,我还暗暗庆幸,幸好三天前,公安厅给110指挥中心发了一条紧急通告:
  “如果接到报警电话,本市出现新的绑架案件,疑似与0131连环绑架案相关的,请家属切勿前往派出所或公安机关,尽量呆在家里,由特案组登门处理。”
  周涛是在4月9日上午7点打的110,半小时后,王副队长、我、柳伊就到了周涛家里,我们穿的是便装,开的是私车,就为了防止卫道士用什么未知手段,看出我们是警方人员。然而,自从走进周涛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还是如附骨之疽般黏上了我们,。我总觉得,在房间里某个未知的地方,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毫无波动地看着我们。
  周涛家房子是三室一厅,装潢一般,看样子也就是个小康之家,周涛将我们带到朝北的客房里,指着床脚的橘黄色的行李箱说:
  “这就是我姐姐的行李!她前几天就住这个房间!”
  柳伊点了点头,蹲下身,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将箱子里的物品一件件翻了出来,周涛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据我姐的朋友说,当晚她们唱完K,我姐说她玩的并不尽兴,还想去酒吧喝点酒。但她几个朋友都说家里有人等着,就没答应一起去。我姐跟她们就在卡拉OK门口分开了,至于我姐姐后来有没有去酒吧,她们也不清楚。不过她们说了,我姐如果去酒吧的话,八成会去西区的兰桂坊。”
  “时间呢?”
  “她们从卡拉OK出来的时间是晚上11点20,凌晨1点,我看我姐还没回来,就打了她一个电话,没想到手机居然关机了,我有些担心她,就一直没睡,结果半夜两点就收到绑匪的消息了。”周涛顿了一下,压低了嗓门说,“一开始我也犹豫要不要报警,但我老婆坚持让我打110,她说一来咱家根本凑不出一百万,而且报警的话,我姐活下来的可能比不报警要高得多,为这事,我们俩还吵了一架。我总觉得,她不是为了我姐着想,而舍不得给这个钱!”
  周涛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柳伊说:
  “既然这样,你干嘛听你老婆的!”
  周涛不说话了,目光中闪过一丝懦弱。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女人高挑漂亮,面若桃花,一只纤纤玉手正揪在周涛的耳朵根上,我顿时明白了,这个周涛在家是个妻管严。
  柳伊问:“你老婆呢?”
  “她见我打完110后就上班去了。警察同志,你们是行家,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到底能不能救出我姐?如果真没更好的办法,我就去取钱了!”
  我有些惊讶:“你能拿出一百万现金?”。
  “这……”周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
  “现在这种时候,你要是再隐瞒,就是对你姐的命不负责!”
  周涛一咬牙,说:“刘彪这些年放高利贷赚了不少钱,他被撕票后,这钱就到了我姐手上。我姐知道我最近准备买房子,前几天刚借了七十万给我。警官同志,这事我没让我老婆知道!你们也千万别说!”
  “你姐借了你七十万?”我思索了片刻,一股莫名的愤怒顿时涌上心头,“当初刘队让你姐准备赎金时,她怎么一口一个凑不齐?”
  周涛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垂下头,避开我咄咄逼人的目光:“这,这个,他们两个人都是二婚!刘彪这人坐过牢,经常在外面嫖小姐,最重要的是,他只要酒喝多了,回家就打骂我姐,我姐来找我诉苦的时候,胳膊上、手上都有被他用烟头烫出来的疤痕!”
  我听完百感交集,如果周涛说的都是真话,我们的推论也正确的话。一个礼拜前,周倩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先交一百万赎金,保住刘彪的性命,然而她却选择了报警,为了掩饰内心的自私,她甚至在我们面前反复强调家里没钱。这么看来,刘彪之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倩的私心,这也难怪刘彪会在遗言里骂周倩臭婊子了!谁知天理循环,半个月后,周倩很可能被自己的弟妹害死——因为同样的原因。
  我心头一凛,赶紧将周涛的手机连上电脑,再次从音频文件中查杀出一个定位木马。
  “知道吗,幸亏你是打的110,没有上派出所报案!”我将劫匪的定位手段向周涛解释了一下,周涛听完打了个哆嗦,不放心地问:
  “除了这个之外,你说着劫匪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监控我们的手段?比如说在我家里装窃听器啥的?”
  这个问题吓得我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虽说我们进门的时候穿的是便装,但如果卫道士提前在周涛家布下了监视、窃听工具的话,那我们刚才每句话,每个动作都等于把周倩往死路上推了一步。
  王队摇摇头:“先别慌,我觉得这种可能不大!以劫匪的性格,如果知道周涛报警的话,这一刻,应该已经有电话来了!”王队略一思索,又说,“为了以防万一,柳伊、吴潇,你们把几个房间悄悄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我俩同时起身,开始在屋子里寻找疑似监控、监听装置。我负责客厅与厨房,柳伊负责房间,周涛家客厅采光不算太好,一堵山墙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尽管屋外春阳高照,但二十多平米客厅却显得有些阴郁,有一大半面积都笼罩在不算黑暗的阴影里。这给我的检查带来了一些难度,我吩咐周涛打开所有的灯,然后借助手电的帮助,将客厅的书架、墙角、沙发肚、电视柜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幸好,除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生活垃圾外,我没有任何发现。
  接着,我走进了厨房,这里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馊味,我望了望,洗碗池里摞着四五个没有清洗的瓷碗,池底积了一层浑浊的汤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拇指大的菜叶。
  一旁的周涛尴尬地笑了下,说,“这个,我老婆平时比较懒……”
  我摆摆手,示意不关心这些细节,我将厨房的每个边角都仔细检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正当我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队时,房间里忽然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这是什么?”是柳伊的声音,语调比平时还高了八度。
  我头皮一麻,整个人差点被吓得灵魂出窍,一直陪在我旁边的周涛更是一下子瘫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柳伊有发现了?我X,如果这个卫道士真的在周涛家布下了监控设备,以这家伙对家属“报警”行为的深恶痛绝,我们现在可以准备给周倩收尸了。
  我跌跌撞撞地奔向声音的源头,只见柳伊正蹲在周倩所住房间的床头,手中抓着一个乳白色的小东西,看形状像个小瓶子,柳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上的瓶子,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
  我两步冲到柳伊跟前,一把抢过她手上的东西,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算什么?
  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手上拿的,明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药瓶啊,我回想起刚刚柳伊的表情,就好像这玩意不是药瓶,而是一颗定时炸弹。想到这儿,我顿时有所警觉,先是把药瓶放在耳边晃了晃,药瓶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没问题啊!我又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瓶底躺着十来粒白色的药片,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我还不死心,将药瓶标签放到眼前,想看看这是什么药,谁知药瓶上印的都是英文,对于英语四级都没考过的我来说,简直就像天书一样难懂。
  “靠,小丫头,想吓死我啊?”王皓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旁边,他忿忿地说,“一个药瓶,能不能别大惊小怪!”
  “才不是呢!”柳伊嘴巴撅得老高,但整张俏脸都在发光,她把药瓶抢了回去,问周涛:
  “你姐姐这几天是不是住这个房间?”
  “是啊!”
  “这药是你姐姐吃的?”
  “是的,怎么了?”周涛也是一头雾水。
  “我觉得,我们今天就可以破案了!”柳伊挥舞着手上的药瓶,就像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
  

2


  
  我跟王队一脸迷茫地看着柳伊,完全想不通她的这份信心究竟从何而来。依靠一个药瓶就能破案,这案子怎么破?
  柳伊眉飞色舞地说:“第一,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进口药物,作用是抗凝血、抗排异,绝大多数情况下,只用于安装了心脏起搏器的心血管病人。”
  “你的意思是,周倩有心脏病?”王队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熄灭了。“但是这对破案能有多大帮助啊?柳丫头,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第二,多数病人在植入心脏起搏器后,只需要用药三到五年就可以停药了!”柳伊换上一副无比严肃的表情,她问周涛,“你姐姐是不是这几年做过心脏手术?”
  周涛点点头,说,“没错,我姐天生二尖瓣狭窄,外加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前些年因为工作劳累,出现了心脏衰竭的迹象。在两年前做了瓣膜置换手术,同时植入了心脏起搏器!”
  “那就对了!”柳伊比划出胜利的手势,她笑嘻嘻地说:“心脏起搏器,说通俗点就是一个水泵,作用是减轻心脏负担。随着医学科技的发展,起搏器也迎来了一次技术革命,现在的市面上,大多数起搏器里都带有智能芯片,从而实时监控病人的心跳指数、并实现自动报警、实时定位的功能!病人的心跳一旦出现异常,她的亲人就能第一时间收到问题报告和位置信息!从而拯救生命!”
  “你的意思是,周倩的心脏一旦出现问题,我们就能查到她在哪?”我一时没缓过神来,“可是,我们该怎样让周倩的心跳异常呢?难道等周倩被灭口的时候?”
  “笨蛋!”柳伊将一根白嫩的指头戳到我的脑门上,“就算没有异常,我们也可以通过起搏器的生产厂家、或者别的办法,查到起搏器的位置信息啊!”
  “还不怪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辩解了一句,然后耳根就被揪红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跟王队按捺不住激动,直接打电话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在医院养病的刘队,刘队听完后喜出望外,当即要求出院参与抓捕,我们都劝他别这么着急,谁知刘队一句话就把我们顶了回去。
  “只要能把卫道士抓住,我这病就全好了!”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也就随他了。
  无独有偶,我们的警车开到公安厅门口时,王队电话响了,一望居然是陈法医打来的。
  “这两天手头上没事,刚才冯博喊我看周倩的案子,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突破口!”陈法医的语气明显有些激动,“你们知道吗?周倩在2027年11月做过一次心脏手术!”
  王队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你是想通过心脏起搏器追踪周倩的位置?”
  “靠,王队,你什么时候这么渊博了?”
  “不是我聪明,是柳丫头发现的!”王队说,“听到这个消息,刘队高兴的直接出院了!”
  听着王皓跟陈法医在电话里谈笑风生,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不太寻常的违和感。不是别的,这个意外之喜似乎来得太突然了一些,我总觉得,以卫道士的智商与缜密,本不该留下这么大的漏洞才对。我还回想起一个冰冷的事实,就在十多天前,当刘彪的指纹被“天网系统”截获的时候,我们也是像此刻一样惊喜激动,可结果呢?
  在十分钟后的临时会议上,我将担忧说了出来。
  “吴潇,你也太杞人忧天了。你也是个大学生,但你知道如今的心脏起搏器有定位追踪功能吗?”柳伊似乎有些生气,丹凤眼瞪得大大的。
  “我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啊……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断,这个卫道士应该是受过高等教育的!”
  “和教育程度关系不大!毕竟这项技术刚普及没多久,知道这一点的,大多是医生、护士这类相关从业人员,要么就是患者、或是患者的至亲好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个冷知识!”陈法医说,“我大约估算了一下,一百个人里面,最多十个人知道这一点,再说了,周倩做心脏手术这件事,卫道士也不一定知道啊!”
  “我支持柳美女,说真的,我之前干缉毒的时候,也通过手机、手表的定位破过不少案子,但靠心脏起搏器来定位,还真闻所未闻!我觉得的,这个卫道士应该想不到,在人质的身体里,还跳动着一颗带有定位功能的心脏!”冯博想了想,又补充说,“还有,这回的位置信息,应该没法造假吧?除非卫道士把周倩的心给挖出来……”
  尽管明知冯博是在开玩笑,但我还是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不管是不是陷阱,定位肯定要做!”刘队开口了,“起搏器厂家联系上没?”
  “联系上了!”冯博说,“不过那头说要把情况汇报给美国总部,因为时差的原因,估计要等12个小时才能给回复……”
  “人命关天,别说十二个小时,就连十二分钟都不能等!”刘队一拍桌子,“我现在就上报厅里,让公安部联系FBI,要求启动紧急程序!”
  
  的工作效率还是不错的,三个小时后,我们就收到了来自美敦力(医疗器械)公司的信息。
  “两个好消息,第一,起搏器成功定位了!第二,根据起搏器反馈的信息,周倩目前心跳平稳,心率约88次/分,无明显波动!这意味着人质到目前为止应该是安全的!且健康状况良好,至于心率略高于正常水准,应该是紧张心情下的正常反应。”
  冯博问:“那周倩被绑架的时候,心跳总该明显加快吧,怎么家属没收到报警?”
  柳伊说:“首先,心跳加快和心跳异常是两个概念,举个例子,人在运动时心跳都会加快,但并不会存在太多健康风险,如果这种情况都要报警的话,那家属不是整天都要担惊受怕了!这种智能芯片只有心脏出现房颤、室颤、心动过速、心率不齐时才会报警,虽然紧张与恐惧可能引发这些不良反应,但也不是绝对的!其次,周倩体内的心脏起搏器绑定的是刘彪的手机!刘彪被撕票后,这部手机就停机了!”
  “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位置信息。这种起搏器的定位功能很先进,误差最大范围不超过10米,所以现在确定的范围很小,就是这个面积只有三百多平米的圆圈!”刘队按下一个按钮,一张X市地图立刻浮现在会议室的大屏上,刘队轻点手指,将地图的一块区域放大,然后用感应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说,“周倩现在的位置在老城区蛇尾巷北侧,区域内包括三户人家、一处寺庙与一个民居客栈!客栈是搜查重点,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人质被藏在家里或寺庙里的可能!对了,民居客栈的入住信息查了没?”
  “肯定是假身份证,有啥好查的?”冯博嘟囔了一句。
  “我不是查谁入住,我要查昨晚11点20以后,有没有人入住!”刘队恨铁不成钢地说,“对了,你直接进系统里查,别惊动客栈那边,那地方小,说不定老板电话里一咋呼,劫匪就听见了!”
  冯博领命而去,过了不到三分钟,他就一脸兴奋地了跑回来。
  “查到了!这间民居客栈一共有六间房,目前只有两间有人入住,102客房是三天前订出去的,登记的住客是两个外籍美女,我觉得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另一间104客房是昨天凌晨一点四十登记入住的,登记的身份信息是一个名叫白飞的北京籍男子,但白飞的单位反映,白飞这几天都在北京上班,显然是身份证被冒用了!我觉得,周倩十有八九就在这间客房里!”
  “要不要现在行动?”柳伊问刘队。
  刘队面色凝重,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团,冷峻的目光依次从我们脸上扫过,厚实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这个坚强的男人并没有彻底从上次的打击里走出来,如今,他却又要面临一个重要的、艰难的、关乎生死的抉择。我想说话却没有勇气,毕竟,自己只是个刚刚入职的新人,这儿并没有我说话的份儿,就在这时,冯博忽然开口了。
  “等等!”
  “怎么了?”我们同一时间朝他看去。冯博没有回答,他走到会议室台前,拿起鼠标,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弟弟!救我!别报警!千万别报警!”
  这段录音我们都听过不下十遍,它来自周涛的手机,是周倩被绑架后说的一段话,周倩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应该已经哭了很久,这也属于正常反应。我们几个都一脸好奇地看着冯博,冯博摆摆手,将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又放了一遍。
  我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冯博将手指抵在唇边,说:“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刘队、我、柳伊、王皓面面相觑,冯博又说:
  “你们仔细听,周倩第一次说别报警三个字的时候,背后有什么声音!”
  冯博将录音又放了两遍,由于有了明确的提示,这一回我终于听出了些许端倪,当周倩说到“报警”二字时,原本安静的背景声里似乎出现了一声“咚”的闷响,这声音十分细微,几乎完全被周倩带着哭腔的哀求掩盖了,不仔细辨别根本听不出来,更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声音了。
  “我之前听录音的时候,就听出了这个声音,但因为声音太小,即使是经过降噪处理,也无法确定出具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但现在我找到答案了!”冯博兴奋地说:“这是寺庙里撞钟的声音!定位没错!周倩就在我们划定的范围里!”
  “行动!”刘队大吼。
  我有些恍惚,耳边似乎又一次响起了刚刚听到的钟声,不知是为谁敲响的丧钟。
  
  栖凤客栈位于X市老城区中心,原本是一间有九十多年历史的老式民居,十多年前,在X市“创建旅游名城”的浪潮中被主人改造成一间民居客栈。客栈北靠一座香火衰落的寺庙,寺庙的大殿里坐着四个和尚,正在有气无力地念着经文。刘队带我在庙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周倩的踪迹。另一边,王皓也依次敲开了三户居民的房门,排除了人质被藏在居民家里的可能。
  这一来,周倩的位置就被彻底锁定在只有150平米的栖凤客栈!
  栖凤客栈只有一道前门,两扇厚重的木质门板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门内的山墙上爬着墨绿色的藤蔓,西斜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在不到十个平方米的院落里,倒也算幽静雅致,一个五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身穿唐装的半大老头儿坐在正对大门的客厅里玩手机,看样子就是老板了。
  王皓提议:“刘队,要不直接找老板拿钥匙,咱几个冲进去?”
  刘队说:“别!这客栈里的地板都是木质结构,咱们这么多人进去,很难不发出声音,万一这劫匪在房间听见动静,拿人质威胁我们,就比较棘手了!”
  “那怎么办?”
  刘队露出一丝微笑,说:“小吴,你跟小柳两个人先进去,假借开房的名义,让老板把106房开给你们,106房间跟104并排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墙,说不定能发现一些重要线索,你们进去后就见机行事!在不惊动劫匪的前提下,尽量从老板嘴里问出104房客的具体信息!记住,人质的安全第一!”
  “为什么是我俩?”我和柳伊同时问。
  “笨蛋,你俩去开房最不让人生疑啊!”刘队看了我一眼,坏笑着说。
  柳伊脸刷的一下红了,嘴唇一撅,明显想抗议。我噗嗤一笑,心里直发乐。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一波我都不亏,柳伊瞅我这副德行,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我委屈地说。
  “柳姑娘,你掐我干什么,明明是刘队布置的任务!有本事你掐他去!”
  玩笑归玩笑,但任务当前,柳伊也不含糊,很快便进入了状态。没等进客栈大门,她就主动地挽起我的胳膊,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完全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虽说美色当前,但这一刻人命关天,我自然也没有心情去消受这艳福,走进客栈大门时,我的小腿肚子都在打颤,我对老板说:
  “开房!”
  柳伊悄悄瞪了我一眼,八成是觉得我这两个字说的太轻车熟路了。
  老板一看有生意来了,立马放下手机,满面春风地说:“大床房398,双人房488!”
  “就不能便宜点吗?我们准备多住几天呢!”柳伊忽然插话,我目瞪口呆,这小丫头这是玩哪一出,这个时候玩讨价还价?节约公款也不是这个节约法的吧?我下意识地望了她一眼,柳伊笑靥如花,同时用高跟鞋的鞋尖在我的脚面上轻轻踩了两下。
  我恍然大悟,这小丫头真机灵,她是怕104房间里的劫匪听到外面的声音,故意跟我演的一出戏呢。
  “床无所谓,我就想挑个环境好点的!要不这样,老板您带我们把空房间都看一看吧。”柳伊把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嘎吱作响,老板热情地答应了,他领着我们,猫着腰走进一道十多米的走廊,走廊的两边分别有三道门,左边是101,103,105,右边就是102,104,106了。老板一边走一边说:“俺家一共六个房间,从101到106,102跟104有客人了,另外四间房都空着,要说环境的话,106的环境是最好的,要不我带你们看看?”
  我心头一喜,当即点头说好,客栈的走廊有些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老板走在最前面,柳伊亦步亦趋地跟在老板身后半米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老板聊天,而我缀在最后,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三四米处,右手的第二扇木门,刚刚在车上的时候,我看过宾馆的房型图,知道那就是104的房门,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定位成功的人质周倩,十有八九就在这扇门后面的房间里!
  由于有柳伊的掩护,老板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有说有笑地带我们朝走廊尽头的106房走去,当路过104房间门口时,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竭力听门里的动静。
  也不知是不是墙壁的隔音做得比较好,房间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柳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吱嘎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可恶!”我腹诽了一句,虽说原本就没指望能在这短短几秒内听出什么关键信息,但这样一无所获,我还是不免有些懊恼。我强忍住继续逗留的冲动,快步追上了前面的老板和柳伊。此时老板已经打开了106的房门,等三个人都进了房间,柳伊忽然一转身,反手把门给带上了。
  “嗯?干吗?”老板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讶异,明显被眼前的情况给弄糊涂了。在他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柳伊闪电般出手,死死捂住老板的嘴巴,同时掏出口袋里的警官证,低声说:
  “警察!我们在查一桩绑架案,昨天晚上是你在这儿不?”
  老板脸都吓白了,忙不迭地点头,被捂住的嘴巴发出含混的声音:“是我,是我!”
  “我放开你的嘴,但你不许叫喊,说话声音要小!明白吗?”
  老板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
  “104房间是几个人入住的,当时什么情况?”
  “这……”老板了抓头,脸上泛出一丝犹豫的神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柳伊立刻将警官证翻到中间的一页:“我们是公安厅特案组的!只要你如实反映情况,住客身份登记不全、或者冒用身份证这种小问题,我们绝不追究!”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费解地说:“绑架?不可能是绑架啊!”
  “什么意思?”
  “104房间住了两个人,是昨天凌晨一点多过来的,一男一女,女的应该喝了点酒,嘴里满是酒气,但明显意识是清醒的,进来的时候,那女的就一直挽着男人的胳膊,靠在男人的身上,给人的感觉挺亲密的样子。对了,那男的还戴了副墨镜!”
  我问:“戴墨镜来开房,你就没怀疑什么?”
  “警察同志,上我们这儿来开房的,有不少是搞婚外情的野鸳鸯,这些野鸳鸯怕被别人看见,戴墨镜、口罩都是常事。对了,那男的还背了个双肩包,我怀疑,里面装的是情趣用品!说真的,就他俩当时那副亲密劲儿,你如果说是婚外情、约炮、甚至吸毒我都信,但怎么也不像绑架啊!会不会是你们搞错了!
  “搞错了?”我跟柳伊对望了一眼,同时露出不解的神色,劫匪跟人质亲密?这算怎么回事?
  “那女的大概长什么样?个子多高?多大年纪?”
  “那女的挺漂亮的,瓜子脸、披肩发,身材保持挺好的,年龄因为化了妆,看不太出来,应该三十多吧!”
  我和柳伊对视了一眼,没错,和周倩的特征基本符合。
  “你确定,那女不是被挟持的?”柳伊问,“会不会被下了药什么的?”
  “那当然了,做我们这一行,这个都看不出来,那不等着被吊销执照吗?别的我不敢说,但这两人肯定是你情我愿!”
  “然后呢?”柳伊追问。
  “然后那个男的就拿身份证登记入住了啊!你也知道,做咱们这生意,很多时候都得睁只眼闭只眼,像这种两个人开房拿一张身份证的,大多数地方都不管……对了,警察同志,你刚才说不追究这些小事,说话算话吧?”
  柳伊没好气地白了老板一眼,“那这两个住客后来有没有出去过?”
  “出去?”老板想了一下,“今天一大早,这个男的好像出去了!不过当时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也不能确定!至于时间,大概是早上六七点吧,最晚不超过八点!”
  “后来就没有回来?”
  “应该没有!我今天一直在前台,没看见这个男的回来!”
  我跟柳伊同时松了一口气,如果真如老板所说,卫道士一大早就离开了房间,并且始终未归的话,那周倩的这条命基本上保住了,毕竟直到这一刻为止,她的心脏都在平稳地跳动着。想到这一点之后,我忽然有些纠结起来,毕竟,此刻谁都无法确定,卫道士到底是临时外出,还是不打算回来了,如果是后者的话,那我们现在进门解救人质,会不会打草惊蛇,错失将嫌犯一举抓获的良机?
  是立刻解救人质,还是守株待兔?
  “救人第一!”刘队在对讲机那头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先去窗口,尽可能确认下104房间里面的状况!只要确认人质在房间里,就动手营救!”
  我欣然领命,从包里取出一个手机大小的金属盒,这是一个红外生命探测仪,平时主要用于地震后的救灾工作,能够隔着半米后的混凝土废墟,找到被掩埋的活人,穿透一道二十公分的非承重墙自然也不再话下。我将探测仪对准104房间的方向,按下了开关,很快,探测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呈卧姿,看轮廓是个女性,我将探测仪拿到老板面前,老板战战兢兢地说:
  “没错,是床的位置。”
  就在这时,屏幕中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稍稍变了个姿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跟柳伊惊喜万分,我朝着对讲机说:
  “104里有一个热源,看位置和形状,应该是一个女性躺在床上,刚才还动了一下,应该还活着!”
  “确定只有一个人?”
  “确定!”
  红外探测仪的原理是通过热量探测人体的存在的,缺点是遇上炎热天气,室温接近人体温度时,就很容易出现失效的情况,如今是4月上旬,X市的温度基本在18到20度,这一点因素基本可以排除。
  “准备破门!营救人质!”
  

3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依旧使用了跟上一次相似的叫门方式。在柳伊高跟鞋声的掩护下,刘队、王皓两人轻手轻脚地摸到104房间的门口,原本就不太明亮的走廊被刘队宽厚的身影一遮,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老板不太情愿地走到门前,壮着胆子问:
  “里面有人吗?请问床单需要更换吗?”
  房间里传出一阵细微的悉索声,半秒钟后,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从门缝里飘了出来,似乎是一个女性用鼻孔发出来的。
  我的心跳瞬间加快了三倍,这么看,周倩确实在这间屋子里了!说时迟那时快,刘队将钥匙伸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房门,“砰”!这是木门重重磕在墙上的声音。
  随着木门被毫无阻碍地推开,104房间里的一切立刻跳入了我的眼帘,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心脏整整漏跳了两拍。与此同时,我的大脑发出“嗡”的一声,整个人完全进入了空白状态。世上的一切似乎都从五感内消失了,眼前没有焦点,耳边没有声音,我不知道自己魂飞魄散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一个世纪。我也不知道刘队、王队、柳伊此刻是怎样的感觉,或许和我一样,或许和我不一样。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说实话,这是我从恐惧中惊醒后,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三个问题!
  没错,房间里就周倩一个人!没错,周倩还活着!然而,谁都不知道,周倩还能活多久!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周倩上身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腿上套着一条黑色的丝袜、高高的胸膛不断起伏,她的四肢被几根尼龙绳牢牢地绑在床上,脸上蒙了一块黑纱,嘴巴被胶布封死。乍一看还真有几分SM的旖旎感。
  然而下面的景象就该用诡异与恐惧来形容了。
  周倩居然正在“吊水”!
  在床头的位置,竖着一根一米多高的金属杆,金属杆的顶端挂了两个医用点滴袋,里面分别装着淡黄色和乳白色的未知溶液,两个输液袋通过一个Y型接口合二而一,里面的溶液顺着一根透明的输液管,缓缓滴进周倩的身体。不过这还不是全部,真正让我们魂飞魄散的东西,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金属盒,这玩意被两条黄色胶布牢牢绑在周倩的腹部,盒子表面连着几根红色与蓝色的电线,以及一个带液晶屏幕的计时器!
  这不就是电影、电视剧里的定时炸弹吗?
  就在我们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炸弹上的计时器开始了倒数!
  滴,滴,滴。
  59:59

    59:58

    59:57
  
  
  倒计时一个小时!
  客栈老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等回过神来之后,这老头哭嚎着推开我们,连滚带爬地朝门外狂奔,短短十来米的走廊,老板一连摔了四五个跟头,但楞是没回一次头,完全不关心自己这间价值三四百万的老宅会不会在下一秒化为废墟。我自然也被吓呆了,第一反应居然是夹紧裤裆,以免被吓得尿裤子,一旁的柳伊、冯博也比我好不了多少,柳伊俏脸煞白,牙齿格格作响,冯博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差跟在老板后面夺路而逃了。
  虽说特案组都是精锐。但又有几个人见过这阵仗啊?
  滴,滴,滴,倒计时的声响并不大,但听在耳里却异常清晰,这时,躺在床上的周倩也听到了开门的动静,丰满的身躯如筛糠般抖个不停,喉管里发出可怕的赫赫声,刘队第一个冷静了下来,他一抬手,将高大的身躯隔在我们和周倩中间,掏出了手机。
  “报告!人质已找到,但在人质身上发现疑似定时炸弹的物品,申请拆弹专家紧急支援!”刘队的语气异常冷静。
  “收到!”
  刘队手掌下压,示意我们留在原地,他独自一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周倩的跟前,依次扯下了她脸上的眼罩和嘴上的胶布。
  “呜呜呜,救我!”周倩的眼泪鼻涕同时流了下来,这个女人如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牙齿在嘴唇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红印,她呜咽着说,“还有,千万别动我身上的东西!”
  “什么情况?”刘队言简意赅。
  周倩显然处于极其恐惧的状态,她恩呀了半天,楞是没说出一句话,事实上不止是周倩,就连我们几个也全身僵硬,半天没缓过神来,柳伊像一只小猫一样缩在我的身后,死活不敢把脑袋露出来,好像我单薄的身躯就能阻挡炸弹的冲击波一样。整个房间里唯一泰然自若的就是刘队了。刘队扭头看了我们一眼,完全没有批评或笑话的意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王皓,你跟我留在房间里,给周倩做笔录。柳伊、冯博,你俩立刻出门,紧急疏散附近居民,疏散完居民后,你们就呆在安全区待命。吴潇,你给我用最快速度,滚到一百米之外的地方,等会王队跟你开手机视频,你记得保存录像!”
  什么意思,又要老子做逃兵?!
  我一时热血上涌,原本的恐惧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软绵绵的腿肚子忽然又充满了力量,我问:“凭什么?”
  “就凭你是新来的!”这次吼我的是副队长王皓,他走到刘队跟前,用身子挡在我们和“炸弹”的中间,说:“吴潇,你的任务也很重要!”
  很重要?我表示听不懂。
  “我们身上的出警记录仪不是黑匣子,如果这盒子里装的是TNT的话,炸弹一旦爆炸!那我们马上做的笔录,外加在房间里查到的所有线索痕迹,很可能什么都留不下来!所以你现在给我滚远点,待会做笔录的时候,我跟你开视频聊天。如果有个什么万一的话,你的手机上的这段视频资料就是这起案件的黑匣子!”
  “这不是还有一个小时呢吗?”我死死地看着计时器上的数字,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就这么相信一个劫匪?倒计时一个小时,就真一个小时?”柳伊拉了拉我的袖子,说,“走吧!”
  在柳伊与冯博苦口婆心的劝说下,大约一刻钟之后,附近的十一户居民都撤离了危险区,这些居民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一个个手里拿着存折、值钱的金银首饰,好奇地站在警戒线后面张望。最要钱不要命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外地老太,她出来的时候,瘦弱的肩膀上扛着一张沉重的红木椅子,腋下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只手上抓满了项链、戒指等金器,她一步三晃跑到安全区,将手上的物件一股脑放在地上,对柳伊喊:
  “警察同志,这炸弹还有多久炸,要不你再让我进去一趟,再搬两样东西出来?”
  柳伊自然拒绝了她的要求,老太立马不乐意了,哭着赖着要求警方对她的财产负责。现场顿时乱成一团,不过此时的我完全顾不上这些,而是眼含热泪,目不转睛地着盯着手机上的视频画面,从画面的角度看,应该是王队拿着手机,坐在104客房的墙角拍的,画面中,刘队正蹲在周倩的床头,拿着纸笔给她做第一手笔录,刘队的语气冷静得怕人,完全听不出一丁点波动,若不是计时器发出的规律而机械的滴滴声,我几乎难以相信,就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放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昨晚什么情况?”周队跳过了一切流程,开门见山地问。
  “昨,昨晚我跟……朋友唱完歌后,就,就一个人……到兰、兰桂坊喝酒。喝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男人……有个男人忽然坐到我旁边,说要请我喝一杯。”在巨大的恐惧下,周倩说话明显有些不太利索,说到这一段时,她无比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红晕,说,“喝完后,他说要跟我开房,我,我就答应了……”
  “靠,老公刚死没多久就搞一夜情!”柳伊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真是感性动物,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居然还关心这一茬。
  “那男人长什么样?”刘队追问。
  “当时酒吧里灯光比较暗,我也没看太清楚,反正长相气质都不错,戴了副黑框眼镜,鼻梁挺高的,好像,好像他还化了点妆。”
  “身材、年龄呢?”
  “个头将近180吧,我穿了高跟鞋,他还比我高十公分左右,年龄……说实话,我看不太出来,不太老也不太年轻,警官同志,我求求你,能不能先别问话了,先想办法救救我吧!”
  “你别紧张,拆弹专家已经在路上了,我现在问你的这些问题,对营救工作也有帮助!刘队说,“后来呢,他怎么控制住你的?”
  “进了房间后,他就从包里抽出一根绳子,说是要玩性游戏,然后就把我捆上了……”周倩的嘴唇嗫嚅,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谁知他把我捆起来之后,没有脱我的衣服,而是用胶布封住了我的嘴巴,他说,他就是卫道士!”
  说到卫道士三字时,周倩刚刚止住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河水一样,重新涌了出来,她呜咽着低下头,看了一眼 “炸弹”上的定时器,定时器上面显示的时间只剩35分钟了,这一来周倩更害怕了,她将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像风寒病人一样不断颤抖,身下的木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周倩颤抖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勉强恢复平静,刘队接着问: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我身上绑了这个东西,说是定时炸弹。他说,除了他以外,只要一有其它人进门,这个炸弹就会开始倒计时,还有,如果我敢太用力挣扎的话,炸弹也会直接爆炸!对了,你们怎么找过来的,是不是我弟弟报警了?他这么可以这样对我?!”
  刘队打断周倩歇斯底里的发作:“先别说这些,这两个输液袋又是怎么回事?”
  “今天上午,卫道士说他要离开一两天,为收赎金做好准备。为了防止我渴死,就给我准备了两瓶葡萄糖,他说这药水里还掺了镇定剂,以免我乱动引爆炸弹。对了,警察同志,有水吗?我好渴!”
  刘队给周倩倒了一杯水,周倩一饮而尽,起伏的胸脯略微平静了一些,周倩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
  “警察同志,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别怕,拆弹专家最多再有十分钟就到!”刘队宽慰周倩,“而且,照我看,这颗定时炸弹很可能是假的!”
  “假的?”
  “没错,你想想,如果卫道士真的存心炸死我们的话,那他完全可以设计一个当场引爆的炸弹啊!为什么要留一个小时给我们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队此言一出,我也发觉不对劲了。说实话,从上次刘彪被撕票,再到这次周倩被绑架,这个卫道士行事处处都诡异到难以捉摸,为什么要留一个小时?为什么出门前要给周倩挂上两瓶葡萄糖?为什么前四次绑架都要求家属在半天内交钱,偏偏这次绑架周倩,给周涛留了一天半的时间?然而之前的一切让我们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无论周倩身上“炸弹”是真是假,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威胁,在拆弹专家赶到前,房间里的刘队跟王队什么都不能做、不敢做。我看了看时间,这一刻距离我们破门而入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分钟,这意味着留给我们的时间很可能只剩不到半个小时了。
  “呜呜,不管真的假的,你们一定要,要,救……救!”一听说炸弹可能是假的,周倩眼睛闪烁了一下,就像忽然通电的灯泡,苍白的面颊上现出一丝红润,然而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了不足十秒。毫无征兆地:周倩昂着的脑袋不自然地晃了两下,嘴唇微张,似乎打了个不太用力的哈欠,接着,原本渐渐流利的口齿重新变得结巴了,“救……救……救……”她连喘了两大口粗气,也没能把后面的“我”字说出来。周倩竭力伸长脖子,似乎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一次深呼吸,但整个人却像一尾离开水的鱼儿那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下一秒,周倩脑袋一歪,软绵绵地垂到胸前,两腮泛出诡异的潮红色。
  “周倩,周倩?你哪里不舒服?!”刘队用力摇晃周倩,周倩双目紧闭,没有丝毫反应,刘队脸色大变,他探出两根手指,伸到周倩的鼻孔下面,紧接着,视频画面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摇晃,显然一旁拍摄的王队也沉不住气了。
  
  没气了?我跟柳伊目瞪口呆,没等我们回过神来,视频中已传出刘队声嘶力竭地呼喊:
  “快,快叫救护车!柳伊,赶快进来!”
  柳伊毫不犹豫地跳下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房间,我不顾司机小徐的劝阻,将手机往座位上一丢,撒开腿跟了过去。我们冲进104房间时,刘队正半跪在床头,给周倩做人工呼吸与心肺按压。刘队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开周倩的嘴巴,将空气吹进她的肺中,然后用力按压她的胸部,周倩的胸腔随着按压的节奏不断起伏,但潮红的面色与毫无生气的瞳孔让我们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徒劳的。
  柳伊快步上前,摸了摸周倩的脉搏,又扒开瞳孔看了看,摇摇头说:
  “死了!救不活了!”
  死了?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死了?死在特案组两名队长跟前?
  “什么情况?!”刘队并没有停止人工呼吸。
  “应该是这两瓶水有问题!”柳伊简单检查了一下,指着床头的输液袋说,“怀疑是氰化物中毒!”
  “氰化物?”我一时无法理解,“如果这两个吊瓶里真的装了氰化物,那周倩早就该毒发身亡才对,哪还等得到我们过来!”
  “这个我不知道!但症状确实符合氰化物中毒的特征!”
  随着柳伊确认周倩的死讯,整个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分外沉重起来,滴滴的倒计时声依然在屋内回响,但听在耳中的感觉却无比缥缈与遥远,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闷热了许多,我只站了不到五分钟,整个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了。
  唯一不肯放弃是刘队,他不顾柳伊的劝阻,依旧徒劳地给在周倩做着心肺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每按三下,便进行一次口对口的人工呼吸。柳伊竭力拉开刘队,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刘队!周倩是氰化物中毒!救不回来了!你这样给她做人工呼吸,很可能把自己都搭进去!”
  刘队双目血红,整个人好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他一把将柳伊推到墙角,继续低头给气息全无的周倩做人工呼吸。我跟冯博被刘队的气势吓坏了,两个人四目相对,都不敢上去拉他,好在王队当机立断,他闪电般地出手,瞬间从身后反扣住了刘队的手腕,然后用一个标准的十字固动作把他牢牢压在地面上。
  “老刘,别激动!”王队沉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一分钟后。
  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名穿着厚厚防爆服的拆弹专家进了门。拆弹专家愣愣地看着地板上抱在一起的两名队长,愣了整整三秒种没说话,接着将目光移到了刚刚断气的周倩身上。
  “死了?”拆弹专家问,“什么情况?”
  “死了!”柳伊说,“怀疑氰化物中毒!”
  拆弹专家扫了一眼“炸弹”,一挥手:“好了,这儿交给我们,你们都出去吧!”
  
  在安全区等待的每分每秒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煎熬,虽说我之前并不认识这两名拆弹专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没有看见他们面罩下的面容,但这一刻,我觉得他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最可敬的兄长。一旁的围观群众开始窃窃私语,一个满手金银首饰的老太问刘队,万一炸弹真炸了,那家里面的财务损失找谁赔偿,还有一个半秃的老头子死活要冲进去,说要把养了六年的宝贝鹦鹉给救出来,场面一时有些失控。大约七八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了拆弹专家的声音。
  “进来吧!假的!”
  拆弹专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在耳朵里宛若天籁一样悦耳,我跟在刘队的身后,冲进了刚离开不到十分钟的104房间,拆弹专家看见我们到了,摘下面罩冲我们笑了笑,双手稍一用力,咔哒一声,将这个疑似炸弹的金属盒掰开了。
  盒内的两侧分别贴着两片杯盖大小的磁铁片,中间塞着一团乱七八糟的电线,没有炸药,没有电路,就算我这个外行都一眼看出,明显是个西贝货。拆弹专家麻利地将电线与磁片依次取了出来,只见在磁片后面,压着一张五公分长、三公分宽的纸条:
  “警察同志,HOW OLD ARE YOU?”
  我愣了半响,随后意识到,卫道士跟我们玩了个冷幽默,HOW OLD ARE YOU的翻译是:
  “怎么老是你们”!

  

4


  两小时后,公安厅会议室。
  法医科已给确认了周倩的死因,氰化物中毒,然而卫道士的手段又一次突破了我们的想象。
  挂在房间床头的那两个输液袋,有一个里面确实装着无毒的葡萄糖+镇定剂溶液,但另外一个输液袋里则装着足以瞬间致死的氰化钾溶液,卫道士的机关正设在第二个输液袋上。
  卫道士用一种特殊的工业用蜡,封死了装有氰化钾溶液的袋口,这种工业用蜡的熔点约26度,而X市这几天的最高气温是18度,只要不出意外,第二个输液袋内的剧毒氰化物将始终被密封在袋里,不会流入输液管夺走周倩的生命。
  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是,如果我们不开展营救行动,就算卫道士就此一去不返,周倩也有相当大的机会活下去——根据现场还原,卫道士对周倩的捆绑并非完全无法挣脱的那种,相反,捆住她手脚的绳子都是活结。这意味着当饥渴的折磨战胜炸弹的恐惧后,周倩完全可能自行挣脱束缚,完成自救。
  但是,我们通过心脏起搏器的定位信息,找到了周倩。
  卫道士利用和上次相同的手段,“遥感”到我们特案组的破门而入,紧接着通过一部手机,远程打开了客房内的智能空调——制热模式,温度三十度。
  智能家居的出现年代比大多数人认为的要早上许多,早在20世纪中叶,不少科技公司就提出了“家庭自动化”的概念,其原理很简单,无非是互联网技术、远程监控技术、自动化技术三者结合,让我们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控制家中所有电子电器产品。你可以在上班时看到家中宠物狗的状态,从而及时打开院子里狗舍的铁门,让宠物去上一趟厕所,也可以在下班路上打开厨房里的微波炉或客厅的空调,从而省去回家后的等待时间。智能家居技术在刚问世的半个世纪内始终不温不火,直到最近几年才真正普及开来。原因很简单,第一,智能芯片、监控设备的价格成本已从过去的动辄数千上万,下降到几十元、甚至几块钱。其次,智能手机、智能穿戴设备发展迅猛,逐渐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取代的一部分。
  在栖凤客栈的客房里,恰好装了一部可以与手机绑定的智能空调。
  卫道士显然算到了,在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威胁下,没人会注意到屋里的气温升高了七八度的。
  
  “可恶!”王皓一拳砸在桌上,懊悔地说,“如果我们第一时间把人质手上的输液针给拔掉,那周倩就不会死了!但是卫道士是在太狡猾了,他居然给“炸弹”装了两根假的引线,还缠在周倩的手臂上,跟输液管紧挨在一起,谁敢动啊?”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觉得可以缩小一下嫌疑人范围!”刘队的胳膊上正挂着吊针,之前为了给氰化物中毒的周倩做人工呼吸,刘队也摄入了微量的氰化物,虽然剂量较小,尚未出现明显的不良症状,但为防万一,还是被我们拉去医院开了两支亚硝酸钠和硫代硫酸钠,就算是有病治病没病强身了。刘队剑眉一挑,目光朝我看过来,“吴潇,还是你先说吧!”
  “我觉得,这次的现场起码留下了三条有价值的线索,第一,卫道士使用氰化物杀人,说明他具备购买或制作氰化物的条件,仅凭这一点,我们就能排除70%的嫌疑对象,其次,卫道士能做出一个相当逼真的定时炸弹,,这说明他很可能具备一定电气操作的知识、动手能力很强;最后,我怀疑卫道士在绑架周倩之前,就知道周倩体内的心脏起搏器具有定位功能。他布下的这一系列后手,都是为了“证明”周涛是否报了警,这意味着卫道士对相关的医学常识有一定了解,要么是专业人士,要么家里有人患有类似的心脏疾病!”
  柳伊补充说:“我检查了周倩胳膊上的针眼,一共有六个针眼,前两个都没有扎到静脉,我认为卫道士并非医学专业人士,而是通过其它途径了解到这个知识的!”
  “小柳说的有道理,既懂化工、又懂自动化,还是医学专业人士,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全才!”冯博说,“对了,还有一点!这家伙多半谈吐不俗!要不然周倩也不会那么容易跟他走!还玩什么SM……”
  刘队眉头紧锁地沉默了两分钟,抬起头问王皓:
  “截止到目前,嫌疑对象还剩下多少人?”
  “五百二十个!”
  “把大家会议上说的这些条件加进去,再筛查一次,明早之前出结果!”
  
  一听到“明早之前出结果”,我就知道当晚肯定没觉睡了。为了在这五百二十个人里排除掉明显条件不符的,我们特案组五个人,外加十二名紧急抽调的刑警连续忙活了十四个小时,终于从这五百二十个嫌疑对象里筛选出六个基本符合条件的。
  这一晚上办公室里哈欠连天,繁重而枯燥的排查工作只是原因之一,更让我们身心疲惫的,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沮丧与失落。
  说白了,我们五个人都有一种预感,用这样的筛除法,是找不出卫道士的!
  果然,我们花了一个通宵,最后确定的六个嫌疑对象,被此前三起绑架案的获释者给彻底否定了,在当面指认时,三名获释者都坚称,尽管当时劫匪戴着墨镜口罩,但肯定不会是面前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第二天下午例会。
  “这么看来,我们此前列出的条件,起码有一个或多个是错误的,或许这个卫道士有一个幕后同伙,给他提供某方面的技术支持或咨询。又或者他的某方面技能是自学成才的!”柳伊说,“又或者,我们初步筛选出嫌疑人名单压根就是错误的,卫道士根本就不在这五百二十个人里!”
  “半个月内连续两桩命案,现在厅里压力很大,如果再出第三桩,很可能……”刘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张口吐出一个不太规整的烟圈。
  冯博说:“要是真有下一次,我看咱们也别介入了,直接让家属付赎金放人吧!”
  我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心里隐隐觉得,在这五起看似天衣无缝的绑架案背后,似乎藏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索,这线索并非“掌握一定化工基础”“直系亲属患有心脏疾病”这些客观条件,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内因。刘队见我一反常态的沉默样子,关切地问。
  “吴潇,怎么了?”
  “没什么!”我晃了晃脑袋,继续低头沉思。忽然,在我的脑回路深处,似乎有一点火花亮了一下,我脱口而出,“卫道士、卫道士?对了,卫道士!”
  “你傻了?”柳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好得很呢!”我推开柳伊的手,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一来整个会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列席旁听的分管厅长抬头望了我一眼,对身边人耳语了几句,我也不敢卖关子,赶紧说:
  “对卫道士这个外号,我们此前的理解是,他选择的绑架对象都是有犯罪前科的坏人,他所要捍卫的道,就是正义的道,然而这一次,周倩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离异少妇,最多就是作风有问题,水性杨花了一点,请问他要卫什么道?”
  “说不定嫌疑人经历过感情创伤,对这类异性存在恶感呢!”冯博这家伙明显不给我面子,当众唱反调,“再说,刘彪被绑架时,周倩的举动算得上是见死不救了吧!”
  “不,我并不这么认为!各位仔细想想,最近两起绑架杀人案中,卫道士都秉承了一个原则,一旦家属报警,那就立马撕票!再结合前三次案件中,人质毫发无伤,我觉得,这才是卫道士要捍卫的“道”!”
  我用手指在全息屏上写下八个字:
  交钱,放人!报警,撕票!
  “我觉得,这个卫道士所做的一切,并非单纯的劫财,而是为了给所有人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他策划的绑架案,绝不允许报警!只要家属不报警,人质就能毫发无伤回家,但一旦报警,人质必死无疑!”我扫视了一眼会场,接着说,“他苦心积虑做了这么多手脚,并非为了炫耀、相反,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家属到底有没有报警!他所要捍卫的道,并非简单的惩恶扬善,而是一种诚信的理念。换而言之,卫道士对绑架案中,家属失信报警的举动,怀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恨与憎恶!这一点从他撕票时的坚决就能看出来。我大胆推断,这个卫道士曾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而且这种创伤,很可能和绑架案有关!”
  包括副厅长在内的一排领导全都张目结舌。
  “刘队,麻烦你查一下,最近这几年里,X市发生的所有绑架案,我怀疑,这个卫道士,是其中的某位受害者家属!而且,是给了钱却被撕了票的那种!”
  满座哗然。有人惊讶、有人反对、有人兴奋。
  十分钟后,当张守一的资料被放到桌上时,质疑与反对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几乎每个人都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张守一,四十一岁,YZ大学自动化专业副教授。

下接未来之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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