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三)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8-30

真正可怕的不是技术,而是人心.

上接未来之罪(二)

  5
  

     三年前,X市某英语培训中心。
  “爸爸,我上课去了,你记得准时来接我噢!”妞妞笑嘻嘻地在张守一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有,我想吃冰淇淋!”
  “放心,妞妞放学的时候,保证能看见爸爸手里拿着一个你最爱吃的冰淇淋!”
  “爸爸最好了!” 妞妞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一小半小时后,下课铃响了。
  一个、两个、三个,数十道小小的身影从狭窄的楼道里蜂拥而出,一张张稚气的脸蛋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如归林的乳鸽般,嘻嘻哈哈地扎进父母的怀抱。张守一没有张手,因为他的右手正高高举过头顶,以免融化的冰淇淋滴到其它家长的身上。然而三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从楼道里出来的孩子越来越少,身边的家长几乎散光了,妞妞却依旧没有出现,张守一有些奇怪,记忆中,自己的女儿应该是动作麻利的那一批才对,他锁上车,走进“萌芽英语培训园”的大门。
  张守一上了二楼。
  “戴老师,我家妞妞呢?”张守一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头蓦然一紧。
  “妞妞?”正在整理教案的戴老师抬起头,“妞妞今天没来上课啊?我还准备打电话问你们呢!”
  张守一呆住了,融化的冰淇淋顺着下垂的手背滴到地板上,缓缓洇散开来,好像一片暗红的血迹。在他回过神来之前,身后又传来一个年轻的女性声音。
  “戴老师,我家小虎呢?”
  两个孩子失踪,戴老师顿时慌了神,她手忙脚乱地丢下教具,带着两个家长把培训园的四层楼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从厕所、到仓库、再到活动室、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依旧没发现两个孩子的踪影。正当他们为先报警还是先查监控争执时,张守一的电话响了。
  “你的宝贝女儿现在在我手上,限你在一天内准备五十万现金,钱到放人!你要是敢报警,老子立马撕票!”
  一秒钟后,张守一听到了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爸爸,救我!”
  张守一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全身的热血瞬间涌上头顶,他对电话里大喊:
  “别伤害我女儿!”
  “少啰嗦,要你女儿活命,就快去弄钱!”
  “不要一天,我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内就交钱!”张守一心急如焚,“你千万别伤害我女儿!”
  “把钱用黑塑料袋包好,放到你汽车的后座上里,车不准锁,钥匙挂车上。把车开到湿地公园的东南角,然后你走远点,等我安全离开后,女儿跟车一起还你!”
  “没问题,我马上到!等我电话!”这一刻,张守一完全没考虑到,自己那辆奥迪的价格已经是赎金的两倍了,在他看来,只要能换取女儿的平安,别说一辆车,就算要一栋房子,甚至他自己的性命也不会犹豫。
  三分钟后,小虎的妈妈接到了同样的电话,劫匪在电话里开出了同样的五十万价码。但她的家庭条件一般,表示要花半天时间筹钱,劫匪一口答应了。
  电话挂断了,小虎的妈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要不要报警?”戴老师提议说,“我家有个亲戚在公安局,我听说,绑架案报警的话,人质生还率反而高一点!”
  小虎的妈妈有些心动了,这倒不是她不疼儿子,而是她和老公都是下岗工人,就算真给她半天时间,也未必能凑全五十万。
  “不许报警!”张守一斩钉截铁的说,“就算要报警,也等一个小时!等我把钱交了,如果劫匪说话不算数,我们再报警!”
  老师跟小虎妈妈都急了,两个女人分别拽住张守一的一边胳膊,说,“妞妞爸爸,你别激动!”
  “现在是五点半,你们要报警,就等七点钟以后!”张守一咬着牙往外跑,两个女人死命拽住他。张守一急火攻心,他飞起一肘,重重地捣在戴老师的腮帮上,将这个体重不到九十斤的女人磕飞出去两三米,然后一脚踹开小虎妈妈,张守一大吼:
  “七点之前,谁敢报警,我要谁命!”
  张守一摔门而出,他飞奔到家,将放在保险柜里四十万现金取了出来,又去银行取了十万。这一路他连闯了七八个红灯,吃了无数超速,等他把车开到湿地公园时,时间刚过去了四十分钟。
  张守一打劫匪的电话,不通。
  这也正常,他肯定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只要自己离开,他一定会来拿钱的。
  张守一走下车,朝公园的大门口走去。这一路上他很想回头看,但为了妞妞的安全,他忍住了,他生怕暗处的劫匪能看见自己的动作,继而迁怒于妞妞。当走到一半的时候,张守一觉得自己刚才对小虎妈妈和戴老师的态度似乎过分了一些,于是给戴老师发了条短信。
  “对不起,但是求求你们,再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如果还没有消息,你们就报警吧!对了,小虎妈妈,如果你家一时凑不全五十万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没有回音。
  张守一慢慢走到公园的湖边,半蹲下身子,迎着夕阳哭了,一粒粒黄豆大的泪水落到平静的水面上,激荡起一圈圈美丽的涟漪。他不知道这一刻自己该做什么,他没有打电话给妻子,他们早在一年前便离了婚;他也不敢打电话给父母,因为他知道母亲的心脏不太好。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劫匪的电话,但回答他的始终是一个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当通话记录后面的数字达到100时,张守一撑着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朝刚才停车的地方走去。他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似乎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张守一在距离停车的位置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见,刚才停在树下的奥迪车已经不见了。
  “劫匪已经拿到钱了!妞妞呢?”张守一心乱如麻,他疲惫地靠在一颗碗口粗的歪脖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忽然,攥在手中的电话响了,陌生号码,张守一几乎原地蹦了起来,他将手机死命贴在耳边,大声说:
  “你什么时候放我女儿!”
  “这里是公安厅刑侦大队,张先生,请您现在到厅里来一下!”
  “我不去,我要等我的女儿!”
  张守一挂断了电话。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张守一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但每一次都是公安厅的号码,他忍无可忍,对着电话里咆哮:
  “你们别再打我手机了,万一劫匪要通知我,打不通电话怎么办!”
  就这样,张守一斜靠在这颗歪脖子树下,在微凉的夏风中站了整整一个半钟头,在这一个半钟头里,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手上的手机,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血压越来越高。一位晚练的老人发现了张守一的异常,关切问他怎么了,张守一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在等人。直到最后一丝日光被地平线吞没,夜色笼罩大地,张守一终于醒悟过来,劫匪失信了。
  他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直奔X市公安厅。
  公安厅大楼灯火通明,十多名刑侦队员正通过各种手段,搜索妞妞与小虎的下落。张守一刚进门,便听到了一个无比振奋的消息。
  公安系统通过走访排查、基本确认了劫匪的身份和作案手段,更重要的是,通过现代化刑侦技术,锁定了劫匪的位置。
  被锁定的犯罪嫌疑人是两名无业青年,李X军、周X林、当天下午,李X军穿了件西装、打扮得斯斯文文的,混进了英语培训园,然后谎称培训班的终点工,将妞妞跟小虎哄到了四楼天台上,让孩子帮自己打扫楼顶。楼下开始上课后,他领着两个孩子下了楼,上了周X林停在培训中心后门的面包车。
  技术部通过手机定位,基本确认了人质的位置,正是在城郊李X军的出租屋内!
  “优先救人,其次抓捕!”刑侦队长一声令下。
  二十分钟后。
  张守一坐在一辆车门锁死的警车上,木木地看着二百米外的一排平房,大约有一半房子亮着灯,里面有人影在走动,张守一知道妞妞就在其中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里,他也知道那两个理应千刀万剐的劫匪多半也在那里。妞妞吃饭了吗?受伤了吗?被欺负了吗?张守一迫切地想下车,但警方不许他这么做,他只能和小虎的父母一起,隔着警车的钢化窗,远远观望两百米外的营救行动。
  “砰”,一声闷响让张守一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坐在前面的民警说。
  “别怕,不是枪声,应该是踹门的声音!”
  五秒钟后,四名特警押着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年轻人,从一间屋子里钻了出来,张守一又喜又怒,他知道这两个人一定是劫匪,若不是面前反锁的车门,张守一一定会冲上去,咬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用刀子把他们的心脏剐出来,食肉寝皮以解心头之很。然而,又过了三秒,张守一觉得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因为他看见,一个高个子警察抱着一个穿浅蓝长裙的小姑娘,急冲冲地往这边奔来。
  “妞妞!”张守一拼命叫喊。
  然而妞妞似乎没有听见爸爸的呼唤,扎着马尾辫的小脑袋依旧埋在民警的怀里。
  “妞妞,是爸爸!”张守一用力挥手,“爸爸带你去吃冰淇淋!”
  妞妞依旧没有回应,这时民警已经跑到了另一辆警车跟前,朝里面喊了两句,接着拉开车门,直接钻到了后座上,张守一听到,警察喊的是:
  “快去医院!”
  张守一挥到一半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见,妞妞搭在民警肩膀上的手软绵绵地低垂着,脑袋不太自然地歪在一旁,当汽车发动时,妞妞小小的身子晃了一下,就像一个僵硬的、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张守一天旋地转,等他清醒过来时,发现在自己身旁,小虎的父母正抱着哇哇大哭的小虎又蹦又跳、又哭又笑。
  家属缴了赎金的妞妞,被撕票了,家属选择报警的小虎,活下来了。
  这就是曾经震惊X市的“712绑架儿童案”。
  审讯笔录:
  嫌疑人李X军:“说实话,做这桩案子之前,我就没想过要留活口,不是别的,我觉得这两个家长肯定会报警,就算事先不报,事后也会报。这两个小孩子都见过我的脸,让他们活下来,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嫌疑人周X林:“没想到那个女孩的家长居然交钱交的这么爽快,说实话,当时我都有点想放人了。但是李子说,你这会儿放她回去,她把我俩的长相、住处跟警察一说,我们不是等着被抓吗?我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嫌疑人李X军:“我拿了赎金回屋后,发现两个小孩哭闹个不停,我就找了块胶布把他们嘴贴上,没想到他们居然敢踢床!任老周怎么打,怎么吓都没用!那会儿正好是下班的点,要是让邻居听到,那不就完蛋了吗?”
  嫌疑人周X林:“我就跟李子合计,要不先勒死一个,杀鸡给猴看!”
  李X军说:“弄死哪个?这还要问,肯定是女孩呗!他家的钱都到手了,留着人有啥用?”
  周X林说:“你还别说,这女孩一死,男孩立马吓得消停了。我后来又说,要不要把男孩也一道弄死算了,安稳。但李子说,男孩家里人的钱还没到,万一打电话的时候,家长要听孩子说话怎么办?还是再留一天!”
  李X军说:“你们警车刚开到路口,我们就看见了!我寻思,杀一个说不定还能捞个死缓,杀两个的话,那肯定得挨枪子,就没动那男孩!”
  周X林:“我的想法跟李子一样。”
  我无法确定张守一有没有看到这段笔录,但我猜他一定看到了。
  
  

6


  四十分钟后,张守一被顺利捉拿归案,对犯下的绑架、杀人罪行供认不讳。张守一坦白,自己三年来始终未能走出女儿被劫匪撕票的阴影,每天晚上,她都会梦到女儿满身血污地问自己:
  “爸爸,为什么不报警?!”
  更让张守一无法释怀的是,在这起绑架案中,选择报警的小虎最终活了下来。每当想到这一点,他都会用脑袋撞墙,用烟头烫手,借肉体的痛楚来缓解内心的自责。
  张守一认为,这两个劫匪的所作所为,是对契约精神、对诚信品质最大的亵渎,因为只有这么想,他才能从强烈的自责与无边的悔恨中解脱出来一点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张守一的心理越来越扭曲。一个月前,张守一的老母亲被确诊为癌症,需要一大笔诊疗费,这成了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事实上,策划实施这几次绑架案,除了索要赎金外,张守一始终怀着一个更崇高的目标,建立规则,捍卫自己心中的“道”。
  这是绑架之道,而非正义之道。
  张守一归案的第三天,我在看守所见到了这位文质彬彬的副教授。
  “小子,听说是你把我找出来的?”张守一冲着我笑了下,露出两排整齐白净的牙齿。
  “就算没有我,你也早晚会落网的!”我在张守一正对面坐了下来,用怜悯并痛恨的眼光注视着他。
  “知道我的外号是什么意思了?”张守一问我。
  “猜到了,但还是想听你说!”
  “没错,从你们的角度看,交钱就放人,是一个劫匪诚信、上道的表现,然而站在更高的层面来考虑,报警就撕票,不也同样是值得捍卫的“道”吗?”张守一眼睛里射出一丝寒光,但我并不害怕,且不说张守一的手脚都被镣铐束缚住,就算身上没有那些镣铐,这个手上有两条人命的杀人犯也并不会让我感到一丝害怕。
  他是可恨的,他是可怜的,他更是可悲的。
  “你错了!”我说。
  “不,我没错!”张守一打断了我,“小伙子,你想象一下,如果在所有的绑架案里,绑匪都坚持收钱放人,报警撕票的原则,那会出现怎样的情况?”
  我摇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嫌疑人与家属将达成一种完美的信任关系。在这样的前提下,相信绝大多数家属都会选择支付赎金而非报警!劫匪拿到了钱,人质保住了命。这不正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么?长此以往,大多数绑架就只会是单纯的金钱犯罪,而不会有任何人死去了!从这个角度来看,无论是收了钱不放人,还是报了警不撕票,都是一种失信!都会破坏这种契约关系!
  “你再想想!几乎所有的绑架案里,劫匪刚开始都会对家属说,交钱,就放人,报警,就撕票!如今家属真的报警了,你却因为害怕死刑而不敢撕票!你的诚信呢?你的契约精神呢?长此以往,日后还有哪个家属会付赎金?还有谁不报警?这不是砸同行的饭碗吗?这不是破坏行业准则吗?这不是给自己的脸上抹黑吗?”
  我冷汗涔涔而下,一时无法反驳。
  “你错了!”一双宽厚的手忽然按上我的肩膀,刘队铁塔般魁梧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刘队对张守一说:
  “你最幼稚的地方,就是用自己的思维去代入所有犯罪分子。我可以告诉你,我省这三年一共破获了46桩绑架案,在102名犯罪嫌疑人里,超过一半只有初中文凭,大概有三分之二是老赖、流氓、无业游民,你觉得,这些人会愿意遵守规则?就凭你一个人,就能代表这个行业?你做的这些事,就能捍卫你所谓的“道”?建立一个良好的秩序?”
  这次轮到张守一无话可说了。
  “我同情你的遭遇,但是我想,你的女儿在天上,也不希望父亲变成这样的一个人吧!”刘队不再说话,拉着我走出了审讯室。
  身后的铁门里传出男人隐约的哭泣声。
  门外的阳光很耀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对刘队说:“看来我们都得恶补些知识了,免得在被犯罪分子用这些技术手段耍的团团转。“
  刘队看了我一眼,缓缓说,“你错了,真正可怕的不是技术,而是人心!”
  
  


  第三案 毒心

1
  


  2030年4月15日,“卫道士”被抓获的三天后.
  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怀揣一把磨得雪亮的菜刀,走进了WZ大学J2教学楼。她找到了211教室,在窗口站了大约三分钟,目光从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上依次扫过。三分钟后,她咬了咬牙,藏在衣服里的右手握紧了刀柄,推开门进了教室。
  “氢氟酸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液体,具有极强的腐蚀性。与其他酸不同的是,它能直接透过皮肤,腐蚀人的骨头,万一在试验中不慎接触到……”讲台上的老教授注意到了进门的妇女,诧异地问,“你是哪位?找谁?”
  妇女没有回话,也没有抬头,她一只手藏在衣服里,另一只手不自然地摆动着,她迈着别扭的脚步,直直朝第三排的某个位置走去,在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面前停了下来,班上的同学都不免有些发愣,还以为她是女孩的什么熟人,谁知一秒钟后,妇女猛然地从怀里抽出菜刀,将雪亮的刀刃架到了女孩白皙的脖颈上。
  妇女声嘶力竭地喊:“王倩,是不是你害了我儿子!是不是你害了我儿子!”
  女孩被吓懵了,漂亮的丹凤眼瞪得大大的,一时甚至忘了哭泣,又过了两秒种,她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顿时花容失色,她一面哭一面说:
  “呜呜,你是谁啊?呜呜,你别杀我,我不认识你啊!”
  后排有个胆大的男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
  “这位阿姨,到底什么事,有话好好说!”男孩人高马大,但说话的语气很温和,生怕妇女一个冲动,伤害到前排的女生。妇女转过头,浑浊的眸子里陡然爆发出一丝光芒,她一把推开女孩,冲到说话的男孩的面前,高高扬起菜刀,对着男孩说:
  “李涛,是不是你害了我儿子!”
  锋利的刀刃停在离李涛的鼻尖只有五公分的地方,妇女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但依旧能看出后面狰狞的表情,她握刀的右手不断颤抖,几道青筋从手背上凸出,好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李涛也被吓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儿子是谁?”
  妇女状若癫狂,她忽然丢下刀,在衣服里摸索了一阵,最后不知从哪掏出一个装满液体的矿泉水瓶,她拧开瓶盖,右手一挥,将里面的液体泼的到处都是,一股浓烈的汽油味立刻在教室里弥漫开来,妇女从口袋里掏出个打火机,她喊:
  “你们这群凶手,都要死!死!”
  砰。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一本厚厚的《应用化学》,一脸惊恐地站在妇女的身后,他击倒了她。
  教室里瞬间炸了了锅,“是精神病吗?”“要不要打110!”“还是赶紧让保安上来吧!”同学们七嘴八舌。鲜血顺着妇女的额角缓缓流到地面上,流到学生们的脚下,她额前的乱发在仰面跌倒的时候,散到了脸颊两边,女人大半的面容露了出来。有一个男生壮着胆走上前,看了他一眼,惊恐地说:
  “这不是周斌的妈妈吗?”
  一小时后,辖区派出所审讯室。
  “特警同志,俺求求你,赶紧找出那个下毒害我儿子的家伙!救救我儿子!”周斌的妈妈,也就是刚刚要火烧教室的中年妇女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拽住我的裤脚。她的后脑勺上贴着一块纱布,上面有鲜血缓缓渗出,女人哭诉:“我们一家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他不能死,不能死啊!”
  我将女人扶起来,说:“那你也不能带着菜刀汽油往教室里闯啊!”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前天就上派出所报案了,民警就给我做了个笔录,一直没当回事!我这一把事情闹大,你们特案组就下来了!”
  我说:“不是这么回事,派出所第一次接到你们报警,就把情况上报给了市局。但警方前期走访、调查都需要时间啊!再说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你儿子的病就是人为的!”
  “怎么可能不是人为的,我儿子以前身体可好了,连感冒都不怎么得,再说了,要不是人为的,怎么可能一个班上两个人害一模一样的病,医院还查不出原因!”
  我摇摇头,说:“这只是算疑点,而不是证据!对了,你儿子平时性格怎么样?有没有听说他在学校跟什么人结仇?”
  “我儿子为人特老实,从来不跟人拌嘴斗气。这孩子各方面都很优秀,人长的精神,成绩又好,拿过两次一等奖学金,去年还当了班长。对了,我听说他最近交了个特漂亮的女朋友,我觉得,肯定是有人嫉妒我儿子,才下毒害他的!”
  柳伊说,“我们已经了解过了,你儿子拿奖学金、竞选班长,基本上都是绝对优势当选,并不存在挤掉谁,跟谁竞争的情况。嫉妒的人可能会有,但记恨够不上。”
  女人抱头痛哭,她说:“呜呜,我也是一时急昏了头,才去学校的,你们能不能不要关我坐牢!”
  我们都有些同情她,可惜法不容情,我说:“你的情况派出所会处理。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调查你儿子的病因,你在拘留所老老实实呆着,说实话,你要是不添乱,这一刻我们已经在医院了!”
  女人说:“好好好,你们快去!我保证听话!”
  
  一天前,厅里接到W市公安局的求助,说是W市的WZ大学,有两名化工学院的大二学生同时出现不明原因的心衰症状,尝试多种治疗方案均不见好转。厅里怀疑,这是一起刑事案件,要求特案组立刻拍人赶赴W市调查。
  “化工学院,我日,投毒啊?!”这是我们接到案情的第一反应,毕竟,数十年前的清华、复旦两起投毒案是所有刑侦专业人士都学习过无数次的案例。就算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外行,也对这两起震惊全国的案件有所耳闻。
  “没看到现场,最好不要随便下定论!”刘队眉头紧锁,“有时候,这种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会让我们在调查过程中走上歪路,最后堵在死胡同里绕不出来。”
  “可是,除了投毒,还有什么法子能导致心衰?”我问。
  “药物、电流刺激、运动过量、细菌病毒感染都有可能。”柳伊插话道,她算半个专业人士。
  “柳伊,冯博、吴潇,你们三个收拾行李,中午之前动身去W市!”刘队发号施令。
  “头,你不去?”我有些忐忑,除开我这个新丁,冯博今年二十七,柳伊二十五,入行全都不过三五年。
  “慌什么?谁不是一步一步磨上来的?”刘队摇摇头,说,“我跟王队这两天要去北京参加公安部的学习会议,这次就看你们了!你们也不用过于紧张,W市那边说,这两个大学生是十多天前出现心衰症状的,目前正在W市医科大附属医院接受治疗,虽然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但暂时还在可控范围内。医生表示,不出意外的话,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短期内不会死,意思是拖久了就挂了?”我脱口而出。
  “乌鸦嘴!”柳伊杏眉高竖,“只有尽快揪出嫌疑人,查明病因,受害者才能得救!”
  就这样,我、柳伊、冯博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了W市,我们计划中的第一站是W市医科大附属医院,找主治医师和两名心衰的学生了解情况。谁知刚下高速路口,就接到了当地公安局的消息,说是其中一名患病学生周斌的妈妈因情绪激动,拿着菜刀汽油冲进了WZ大学的教室。
  这个插曲耽搁了我们大约半个钟头,见完周斌的母亲,我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沉重了几分,没错,在我们眼里,这两个学生不过是案宗上两个陌生的名字,但在他们的父母亲人来说,这两个名字就是两个家庭的全部希望。
  在车上,柳伊给我们介绍了W市医科大附属医院的概况,这是一所三甲医院,心血管科室的水平能够在全国排进前十,然而就是这么一家重点权威医院,居然对两个年轻人的心衰症状束手无策,甚至完全查不出病因,这就耐人寻味了。
  十五分钟后,我们抵达W市医科大附属医院的住院部。走出电梯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排专家照片。郑济世,心血管科主任,42岁,长江学者,这个头衔把我们三个人都震住了,按照此前的资料,这个郑济世应该就是两名学生的主治医生。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柳伊吐了吐舌头,悄悄对我说:
  “等会我就不插嘴了。”
  我们在办公室找到了郑济世,这位长江学者在弄明白我们的来意后,脸上浮起一层阴霾,他说:
  “两名患者的情况很不乐观!第一名入院的患者叫周斌,20岁,无心脏病史与家族心脏病史,4月1日因心悸、呕吐入院,当时伴有高烧,因血象较高,临床医生怀疑是细菌性心肌炎,但使用抗生素后毫无效果,接下来进行抗病毒治疗依旧未见好转。更奇怪的是,在患者体内完全找不到致病的病原体,4月13日,患者出现心脏衰竭,目前已进行介入治疗。
  第二名患者叫杨旭,这位患者的经历更复杂一些,3月26日,杨旭在学校踢足球时不慎受伤,右腿胫骨骨折,3月28日在我院接受手术后,住入骨科病房,此前一直恢复良好。谁知从4月3日开始,杨旭忽然也出现心悸、呕吐、高烧的情况,症状与周斌十分相似,之后的病情发展也基本一致,4月14日,也就是昨天,杨旭也出现心衰迹象。因为两名患者都是化工学院学生。我们怀疑是否存在人为因素。”
  “这么说,你们也怀疑是投毒?”我下意识地问,“哪些有毒物质会导致心衰?”
  郑济世摇摇头,说,“就是找不出头绪,要不然就能确定治疗方案了。还有,这两个学生的症状都有些古怪,你们知道,肝脏是人体的解毒器官,大多数中毒病例,患者的肝功能都会出现异常,例如当年的复旦投毒案,受害者首先出现的症状就是急性肝功能衰竭。但这两名患者的肝功能完全正常,这就能排除绝大部分的有毒物质。我们后来怀疑是盐酸克伦特罗、也就是俗称的瘦肉精中毒,这是一种兴奋剂,能引发心动过速、呕吐、头晕等症状,但经过检查,排除了这种可能,除此之外,其他常见的可能导致心衰的,氟乙酰胺中毒、酸中毒等因素也被排除了!”郑济世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两名患者都是化工专业的学生,有可能接触到一些常人接触不到的罕见有毒物质,如果真是这样,医院很难从症状倒推出病因!”
  “那郑老师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们可以去一下学校,跟他们的专业老师聊一聊,看看这个专业的学生可能接触到,或者合成出哪些可能导致心脏功能受损的有毒物质!”
  我们当机立断,我跟柳伊去学校,冯博留在医院做两名学生的问询工作。
  

 2

  
  隔行如隔山,这是我从化工学院邓教授手中接过一张写有十三种化学物质的表格时,内心的第一想法。
  儿茶酚胺、二甲双胍、C35H38CL2N8O4,这些拗口生涩的名字此前我看都没看过,更不用说旁边那些弯弯扭扭,犹如天书的分子结构图了。
  邓教授是个很细心的老人,这张表上不但列出了这十三种有毒物质可能导致的症状、还详细地写出了判断方法、治疗方案等。当然,我也看到,表格上至少有四五处填着“尚不明确”“无相关信息”的字样。
  “说真的,我不太相信是我们专业的学生干的!”邓教授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窗前,血红的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将老人额角的每一道皱纹都照的异常清晰,邓教授说,“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我相信,我们班上不会有这样的学生!”
  我望着手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表格,一时不知该怎么搭话。
  “周斌是我最喜欢的学生,这孩子品学兼优,而且特别懂礼貌,每次看见我,都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老师好。还有杨旭,他虽然成绩一般,但为人特憨厚,班上同学都喊他小胖子,他也不生气,整天跟大家嘻嘻哈哈的。我实在想不到,谁会恨他们恨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下毒害他们!”邓教授的胡须随着窗外的暖风飘拂起来,他说,“上午周斌妈妈来学校,闯的就是我的课堂!”
  我愕然,邓教授忽然拉开办公桌,抽出一张信纸,说:
  “我们班的42个同学在弄清楚情况后,联名写了一封信,希望警方能从轻处罚这个可怜的母亲!”邓教授将纸递到我的手上,说,“那两个被周斌妈妈用刀指着的学生,他们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点点头,说,“警方在量刑时,会考虑到这一点的!”
  邓教授感激地握着我的手,说,“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您尽快去医院,把刚才的表格交给医生!”
  我将表格和联名信依次叠好,塞进警服的口袋,朝校门口走去。这一刻大约是下午六点,太阳不太情愿地挂在离地平线不远的高度,前方的草坪上,坐着几对谈情说爱的学生情侣。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一伸手,从男朋友的头揪下一根头发,接着俏皮一笑,又拽下了一根自己的长发,她认真地将两根头发缠绕在一起,双眸里荡漾着甜蜜的爱意。
  这便是文人笔下的结发共长生吧。我笑了笑,正要继续朝前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吴潇!等等我!”
  我一扭头,柳伊正站在身后三四十的地方一脸兴奋地对我招手。这次来学校,我俩分工很明确,我负责找老师,她负责问同学,双管齐下,尽一切可能寻找案件的相关线索,忙完后在校门口碰面,没想到还挺凑巧,两头居然同时完工了。
  柳伊一路小跑到我身边,俏脸上隐约能看见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笑嘻嘻地看着我,也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像蝴蝶般扑闪了几下。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丫头搞得如此神秘,多半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我故意逗她说:
  “柳大美女这么开心,难不成邂逅校园小鲜肉了?”
  “切,你以为我是你啊?我是有重要发现了!”
  “噢?是不是周斌谈过十八个女朋友,杨旭到现在还是处男?”我揶揄道。
  “我靠,你怎么知道?”柳伊眼睛瞪得更圆了,在夕阳的照射下,宛若两颗亮闪闪的水晶,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发现跟感情有关!”
  “就你八卦女郎的特点,还能问出个啥来?”
  柳伊这才发觉我是在调侃她,柳眉一竖,却没有动怒,她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跟周斌的几个舍友聊了聊,他们说,周斌跟杨旭除了同学外,还有另外一层关系!”
  “什么关系?”我来了兴趣。
  “情敌!”柳伊说,“我刚刚了解到,周斌最近新交了一个女朋友,名字叫谢静,是隔壁W市医学院护理专业的妹子,你知道他俩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要是知道,那还做什么刑警,干脆摆摊算命得了!”
  “哼,一点都不知道配合人家!”柳伊撅了撅嘴,“他们是两个多月前,在大学城西边的思怡咖啡厅认识的,据说这家咖啡厅生意特别火,谢静进门时已经没有空桌了。她看见周斌对面正好有两个空位,就跟他商量能不能拼个桌。这两个人也叫郎才女貌,这一来自然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拼到一起去啦!”
  “这跟杨旭又有啥关系?”我问。
  柳伊这才发现自己忘了说重点,她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谢静找周斌拼桌的时候,杨旭也坐在周斌的旁边!只不过扮演了路人甲的角色!据说谢静这丫头很漂亮,就这么一面之缘,两个男孩都迷上了谢静,杨旭之前也追求过谢静一段时间,直到周斌跟谢静确定关系后,才彻底退出!”
  “靠!这些都是真的?不是道听途说的八卦?”我一下子严肃起来,没想到周斌跟杨旭还有这一层关系,这可真算个重大发现,值得深入调查了。谁知柳伊的猛料还不止这一条,她冲我挤了挤眼睛,又说:
  “还有更劲爆的消息!听不听!”
  “听!听!”
  “周斌的舍友说,周斌住院前跟谢静正处于热恋期。尤其是上个月,两个人每次出去约会,回来时周斌胳膊上都会多几个针眼!”
  “针眼?吸毒?”这一回我彻底震惊了。
  “吸毒你妹啊,是扎针!”
  “扎针?”
  “笨蛋,谢静学的是护理专业,护士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不就是给病人扎针嘛!为了练好扎针,大多数护士在上学的时候,都要找个靶子,练上千八百回的!正常情况下,这靶子都是自己的胳膊,又或者同班同学的胳膊,但也有些妹子怕疼,就找个男朋友做义务靶子咯!听周斌的舍友说,周斌那段时间一回宿舍就跟他们诉苦,说自己都要被扎成漏斗了,有时候还把胳膊上新扎的针眼给他们看!”
  “靠,这么可怕!”我咧了咧嘴,问柳伊,“你以前也学医的,你找谁练?”
  “嘻嘻,你猜呢?”柳伊露出恶魔般的笑容,“自从进了特警队之后,这门手艺就拉下了,要不要找你练练?”
  “这就免了吧!”我一阵恶寒,但心里还有点小激动,找我练,难不成这丫头对我有意思?不过想归想,眼前的案子迫在眉睫,我说:
  “你怀疑谢静在给周斌扎针的时候做手脚了?那杨旭呢,有没有被这个谢静扎过?”
  “杨旭没跟同学说过这事,但这小子比较内向,说不定默默承受这幸福的痛苦呢?你想想,谢静是学医的,说不准她在扎针的时候,在针管里加了点料呢?”
  “不会吧,一个是男朋友,一个是追求者,谢静害他们干嘛?”
  “这就说不准咯,感情的事,谁清楚呢?!”
  “看来不止要考虑投毒,还得考虑生化武器?”我嘟囔了一句,“要不要现在去找谢静?”
  “别打草惊蛇,我看还是先回医院,三个人商量一下,跟医生见一面,然后找周斌和杨旭问问!”
  
  半小时后,医科大附属医院。
  “郑医生,这是化工学院邓教授开出的清单,您尽快筛查一下!”我将写满分子式的“天书”递到郑济世的手上,郑医生粗略地扫了一眼,说:
  “谢谢,我会尽快安排相关筛查,你们先忙其他事吧!”
  我道了声谢,转身出门,往病房的方向走去。柳伊已先我一步去了周斌住的803病房,说是要以温柔可人的小姐姐形象,从周斌嘴里套出一些谢静给他“扎针”的细节,刚走到病房门口,我便听见803门内传出一个虚弱却尖锐的男性声音:
  “不可能,小静不可能害我!”
  又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生?我摇了摇头,本想进门的脚步停在了门口,看样子里面的沟通并不太顺利,我自认为不是亲和力爆棚的谈判高手,如果贸然进去的话,说不定还会给周斌带来额外的压力。
  我隔着半开的门往里张望,803病房是双人间,靠门的床上躺着一个半大老头,看模样五十来岁,这会儿正在稀溜溜地吃着面条,显然不是周斌。我又往前迈了半步,将整间病房纳入了自己的视线范围,果然,在靠里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斯斯文文的男生,柳伊坐在床旁的陪护椅上,冯博一手拿笔,一手捧着笔录本站在窗口,显然在做笔录。
  周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说面容有些苍白,但仍然看得出是个英俊的帅哥,柳伊温和地说:
  “周斌,我知道你很爱谢静,但请你也理解我们。毕竟,你和杨旭有这么一层交集,现在又同时得了怪病,我们希望,你能把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们!”
  “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我确定!”
  “小静在你身上练扎针的时候,针管里有没有东西!”柳伊穷追不舍。
  “不,不知道!但是我能确定,小静不会害我!”
  “为什么确定?可以告诉我么?”
  “对,对不起,我不能说!但是请你相信我,肯定不会是小静做的!”周斌拼命摇头,他一咬牙,两手一撑,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然而就是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几乎耗尽了这个年轻人全部的气力,只见他胸膛起伏,鼻息粗重且不均匀,周斌轻抚了两下胸口,抬高了语调说:
  “对不起,我想休息了,你们出去吧!”
  柳伊有些无奈,她拉了拉冯博的衣角,示意他先从病房里退出来。这时,一直站在门外的我轻轻扣响了半开的房门,屋子里的四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我,我冲柳伊摆摆手,径自走到病床边,开门见山地说:
  “周斌,你妈妈去过学校了,你知道吗?”
  周斌全身一震,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惨白,他右手握拳,在床头重重地锤了一下,“我知道!她不会坐牢吧!”
  我摇摇头,说:“现在我还不能给你答案,不过你应该知道,你妈妈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周斌低下头,没有吭声,但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声渐渐化作了抽泣声。他的哭声很小,但泪滴很大,一滴滴落在身下洁白的床单上,周斌呜咽着说,“都怪我不好,都怪我不好,如果我不生这个病的话,我妈妈就不会这样了……”
  “为了能找出病因,尽快地治好你们,很多人都在努力!”我指着柳伊说,“这个美女姐姐,刚才在你们男生宿舍楼跑了两个小时,就为了找你同学打听你跟杨旭的情况。所以,如果你真有什么理由,觉得小静不可能害你的话,请你告诉我们,好吗?”
  “是啊,这也是为她好啊!”柳伊说。
  周斌被我的这番话打动了,他闭上眼,两排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正经历一场复杂的心理斗争,我又说:
  “我刚找了郑医生,郑医生说,如果这几天再找不到病因,病情进一步恶化的话。你可能就要进ICU了。你现在是二级心衰,如果恶化到三级的话,就会对心脏产生不可逆的损害!这一来,以后你就没法打篮球、跑步,甚至没法正常结婚生孩子了!”
  周斌的脸色更白了,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这个细节被我牢牢地抓在眼里。毕竟,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这种境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一切都会变得渺小。我正要继续趁热打铁,没想到居然有人抢在我前面开口了。
  “就是,后生仔,自己身体最要紧,你知道什么,赶紧跟人家警察同志说,你再遮遮掩掩的,小命不想要咯!”
  我楞了半响,这才意识到插话的人是跟周斌同病房的半大老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吃完了面条,老头费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端着碗往开水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唉,我老汉就是年轻时生病舍不得看,后来小病拖成大病,本来开刀就能治,最后要做心脏移植,虽然命保住了,但家里钱花完了,人也废了!没盼头咯!”
  我心头一酸,对老人的遭遇既同情又感激,周斌看着老人佝偻摇晃的背影,眼睛中流露出兔死狐悲的神色,我一看,顿时知道有戏了,赶紧趁热打铁道:“你放心,你现在说的话,我们绝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
  “你们不做笔录吗?”
  “不做!”冯博直接合上了本子。
  周斌裹在被子下面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门牙在下唇上刻下两道深深的白印,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脸转了过去,背对着我们说:
  “我们俩感情一直很好,这么长时间都没吵过一次嘴,就在我住院前一个礼拜,我跟小静发生了关系,她,她是第一次……”
  第一次?我跟柳伊,冯博三个人面面相觑,原本我们怀疑,谢静会不会跟周斌的感情出现了问题,这才由爱生恨,进而下毒的。但这个消息显然将我们的猜疑击得粉碎。柳伊第一个从震惊中惊醒过来,她说:
  “第一次,你确定吗?”
  周斌没有回头,但语气中多处了些许愠怒,说:“我确定!”
  “好,好吧……”我拉了拉柳伊的衣角,示意我们应该走了,谁知一直背对我们的周斌猛然转过头来,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燃烧,周斌咬牙切齿地说:
  “你们说,这件事会不会是杨旭干的!”
  杨旭?我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声炸响!怎么会是杨旭?他不是和得了和周斌一模一样的怪病,正躺在二十米外的821病房吗?但转念一想,目前确实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杨旭在追求谢静的过程中输给了周斌,很可能心怀不甘。如今周斌夺走了他暗恋女神的第一次,杨旭怀恨在心,下毒谋害周斌也完全说得通。至于他的症状,说不定是在制毒、投毒的过程中,不小心接触到了剧毒物品,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去年我们公安厅就破了桩案子,有个男人网购了一批氰化钾,想要毒死有外遇的老婆,谁知一个操作失误,自己先挂了。难道这一次也是自产自销?
  “我也觉得有可能!”冯博小声附和。
  跟周斌告别后,我们三个人直奔走廊另一头的821病房,柳伊忽然说:
  “为什么周斌就这么确定,谢静真是第一次呢?现在这年头,假处女满天飞啊!”
  我挤了挤眼睛,笑着说:“我相信周斌的判断是对的!”
  “为啥?”柳伊不明就以。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回答你!”。
  柳伊歪了歪脑袋,点头答应道,“问吧!”
  “作为一个女性,你觉得发生什么样的变故,才可能让你在刚献出第一次以后,由爱转恨,恨之入骨,要想办设法把男朋友置于死地呢?”
  “这……”柳伊一时语塞,她想了想,说,“如果我……呸呸,如果谢静发现周斌同时跟别的女人有关系的话,说不定会下这个狠手!”
  “这一点勉强能说通,但杨旭又算什么情况?杨旭不过是个失败的追求者而已!”
  “这……这个我一时还真想不到!”柳伊忽然回过神来,她恶狠狠地问我,“你还没回答我,你凭什么认定,这个谢静真是第一次呢!”
  “这个简单,我查了周斌这几年的开房记录,他是个老司机!”
  
  出门的时候,我们恰好遇到了刚刚帮我们劝周斌的半大老头,他手上还端着刚洗完的面碗,老头看见我们,一脸谦卑地笑了笑,我也对他说了声谢谢,没想到老头居然来了神,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嗓门说:
  “警官同志,您有空么?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顿时有些兴奋,这老头跟周斌做了好几天室友,难道他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情况?我二话不说,把老头拉到厕所上,问:
  “你知道什么秘密?”
  “我提供线索,有奖金没?”老头没有立刻回答我,“不是老汉爱财,我做了心脏移植,现在每个月吃药都要一千多块钱,日子没法过啊!”
  我回忆了一下政策,“只要真有价值,公安机关一定有奖励!”
  “那就好,我告诉你,我这个病友住院后,有不少人都来看过他,有些人是真关心,但有些人明显就是幸灾乐祸,那天我上厕所的时候,听两个后生仔说,小周之前命太好了,早晚会遇到坎儿的……”
  老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我刚开始还耐心地听,但越到后来越觉得哭笑不得,老头说的这些,要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就是我们早就掌握的情况,我打断了老人,说:
  “老先生,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支持,这些我都记下了,如果对破案有帮助的话,一定会给您奖励的!”
  “谢谢,谢谢,对了,我叫程东!您给我留个号码,我有什么事立刻告诉您!”
  我不太情愿地留下了号码,这一刻谁都没不会想到,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小老头程东,居然成了这起扑朔迷离的案件最重要的那把钥匙。
  

3


  
  案子查到现在,我们面前出现了无数个岔路口。
  投毒还是怪病?化学毒剂还是生化武器?究竟有没有凶手?谁是凶手?说实话,就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分析,杨旭还真是最大的嫌疑对象。不过他不是在周斌发病的四五天前,就因骨折住院了吗?这又该怎么解释?
  “笨蛋,很多中毒案例都是有潜伏期的!”柳伊瞪了我一眼。我们三个走到杨旭的病房门口,正要敲门,却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吓到了。没等我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三四个护士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火急火燎地从身旁跑过,直接冲进了821的病房。
  “821病人出现室颤!心衰程度加重!心率121次/分,血压155/127,病人意识不清,ICU紧急准备!”10秒钟后,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病床,手忙脚乱地冲了出来。我一时愣住了,在她们进电梯前,我瞥见了病床上那个微微起伏的身躯,以及床卡上略带潦草的名字。
  杨旭。
  叮,电梯的门关上了,上面显示的楼层缓缓下降。我的心也随着电梯上的数字沉入了水底。杨旭,这个到目前为止,投毒案最符合逻辑的疑似黑手,病危了?
  我甚至怀疑,这半天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
  两小时后。
  在得到主治医师的允许后,我和柳伊换上防护服,走进了ICU病房探视区,探视区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长廊,跟ICU中间隔了一道玻璃墙,危重病人与探视人员通过视频设备隔墙交流。我们走到距离杨旭大约三米的地方,打开了墙上的全息屏幕,屏幕上浮现出一张憔悴的脸庞,杨旭脸型微胖,下巴和腮帮都圆滚滚的,但眼窝深深地陷在颧骨中,应该是病痛折磨的结果。
  杨旭也看见了我们,他费力地睁大眼睛,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是谁?”
  “警察!”柳伊将警官证摆到摄像头的前面。
  “这么看,我和周斌真是被人下毒了?”杨旭问。
  “杨旭,你的病情自己应该很清楚!如果再不找出病因的话……”柳伊一面说话,一面死死盯着杨旭的眼睛,杨旭瞳孔里射出恐惧的色彩,他喘息了两口,用沙哑地声音说,“求求你们,赶快找出来是谁害我们,用的是什么毒药,我不想死,救救我!呜呜呜……”
  由于全身插满了管子,杨旭的动作和声音都不大,但泪水却跟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汹涌而出。我和柳伊对视了一眼,对杨旭的怀疑一下子排除了百分之九十九。不是别的,反正我很难相信,这个一脸懦弱的胖男孩为了毒死情敌,宁愿把自己的命都搭上。
  柳伊说:“我们是公安厅特案组的!你仔细回忆一下,你们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
  杨旭闭上眼,努力调匀了呼吸,过了两三秒钟,他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我跟班上同学都处的挺好的,就算有一些小矛盾,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半夜煲电话粥、班干部投票这些,深仇大恨肯定没有。对了,周斌的性格也挺温和的,按理说不会跟人结仇!”
  这和刚才柳伊去学校走访,得到的信息基本相符。
  柳伊忽然问:“谢静呢?你认为她有没有嫌疑?”
  一听到谢静这个名字,杨旭的脸上立刻泛出一丝潮红,瞳孔里射出复杂的色彩:“你,你们怎么会怀疑她?”
  “我们查到现在,你和周斌最大的交集就是她!还有,周斌这段时间跟谢静约会,谢静常常在周斌胳膊上练习扎针。她在你身上做过类似的事情没?”柳伊认真地说,“你一定得说实话,这可关系着你的生命!”
  杨旭摇摇头,说;“没,没有,谢静从头到尾都和我保持着距离。我约她出来,也就是吃吃饭、散散步罢了。说实话,我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那你还记得,自己最近一次跟谢静见面,大概是什么时候吗?当时你们做了哪些事!”
  “记得!是三月二十号的事情。”说到这儿的时候,杨旭的脸色忽然暗淡了下来,“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约我出来,我当时还激动了好久,特地上专卖店买了一件新的休闲服。谁知谢静一见面就跟我说对不起,她说自己决定做周斌的女朋友了。她还说我人很好,踏实可靠,但感情这东西是勉强不来的,其实她不说我也知道,周斌个子比我高,长得也比我帅,他们俩在一起才是郎才女貌!”
  杨旭说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的精神更萎靡了几分,他咬了咬嘴唇,认真地说:“我相信,不会是小静干的,她没理由害我,更没理由害周斌啊!”
  我们做完笔录,从ICU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半了。外面刚刚下完一场小雨,微凉的夜风带着几分水气,吹在我们几个的脸上,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沮丧地说:
  “跑了一整天,到头来就是把所有可能都推翻了!”
  “唉,先吃饭吧!”
  我、柳伊、冯博三个人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里,马马虎虎点了四个菜,我问:
  “接下来咋办?”
  “还能怎么办,见见这个谢静呗!”柳伊说。
  “这个,谢静不是被基本排除嫌疑了嘛?她没这个动机啊!”我不解地问,“你想想,一个是爱得死去活来的男朋友,一个是老实巴交的追求者,她害他们做什么?我刚刚调查过了,周斌跟谢静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并没跟别的女人鬼混!”
  “笨蛋!”柳伊将手指戳到我的额头上,“谢静的嫌疑是初步排除了,但谢静的其它追求者呢?这两个男人,一个刚拿了女神的一血,另一个应该也曾在谢静的考虑范围前列,如果你是其它的追求者,你想不想弄死他们两个?!”
  “靠,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你这种半路出家的菜鸟,能想到就怪了!”柳伊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打击我的机会,“别刚破了个案子,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我哪有翘尾巴了?”
  冯博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们两个,刚要说话,腰里的电话忽然响了,接完电话后,冯博用了一句话止住了我跟柳伊的吵闹。
  “立刻去W市医科大,谢静生病了!”
  我X,谢静也病了?难道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了?

下接未来之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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