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六)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9-20

一秒钟后,周大黑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上接未来之罪(五)  

3

    第二天,凤山县人民医院。
  我在墓里受了惊吓,当晚就发起了低烧。刘队安排冯博在医院里照顾我,自己带着柳伊去勘查现场了。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说案件有进展了。
  “目前两名人员的身份已确定,是一对盗墓贼父子。死的是爸爸,名叫周大黑,48岁,根据现场还原,基本确定是一头撞在墓室石壁的砖头上,脑干出血导致死亡,活下来的儿子叫周明,26岁,目前无生命危险,但精神不太正常。医生觉得,周明应该是受了什么重大的刺激或惊吓导致精神障碍,目前正在接受治疗,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
  “撞死的?”我瞪大了眼睛,“这算怎么回事?”
  “你问我,我问谁?”冯博没好气地说,“不过还有一个重大发现,这个周大黑并不是第一次下呼延耀的墓!”
  “啥?”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之前踩过点?”
  “不是踩过点,而是两年前曾经盗过这个墓!”冯博解释,“刘队顺藤摸瓜,找到了周大黑过去的一个同伙,据这位同伙说,早在两年前,周大黑父子就来过一趟鸦村,当时一共下了三座墓,其中就包括这个呼延耀的,那次他从呼延耀的墓里偷走了一个玉佩和两个陶罐。谁知下山后,那些往日抠得要死的下家一看见周大黑的货,眼睛都直了,开价蹭蹭地往上蹿,最后三样东西一共卖了四十万。周大黑起初以为是那块从呼延耀棺材里顺出来的玉佩值钱,后来一问才知道,玉佩也就值十万左右,倒是他从顺手弄出来的那对陶罐,居然是汴京官窑出品,进了拍卖行,八十万都有人抢。周大黑寻思,那次进呼延耀的墓,里面还留了好几样件陶器没拿,本着资源不浪费的原则,他就带上儿子,走了趟回头路!”
  “靠,不是说倒斗这一行有规矩,同一个墓不下第二次的吗?”我说,“难不成他们坏了规矩,结果被鬼给上身了?”
  “你TMD是不是盗墓小说看多了?在几百万面前,还讲个屁规矩!”
  “那就更奇怪了,按理说这座古墓周大黑都第二次进了,这一趟应该轻车熟路才对,怎么会撞死的呢?再说了,就算不熟悉环境,也不至于撞死啊!”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看了现场后,大家都怀疑,这个周大黑跟他儿子一样,也是受了什么惊吓,慌不择路地乱跑,这才一头撞死的!”冯博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对了,吴潇,你当时怎么会吓成那样子,该不会也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我讪讪一笑:“我就是一不小心靠在了周大黑的尸体上,看他的样子比较恐怖,吓了一跳,什么鬼啊怪的,倒真没看到!”
  “这就奇怪了,按理说周大黑父子都是这一行的老手了,怎么会出这种意外呢?”冯博看了看我的脸色,“周明也住这家医院,医生刚告诉我,他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一些,可以让我们见面了。你要是身体没问题的话,就跟我走一趟,反正上个楼就到!”
  我点点头,跟冯博来到精神科病房。冯博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应答,在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后,我们推开门走了进去。床上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男子,看模样正是周明,周明两边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下巴很尖,眼睛大而无神。冯博走到床前,喊他的名字:
  “周明,周明!”
  周明目光呆滞,整个人好似一尊泥塑木偶,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医生说:
  “病人多数时候反应迟钝,不爱说话,问什么也不回答,偶尔会呓语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一旦进入幽闭、黑暗环境,例如电梯后,情绪就会格外亢奋,进而胡言乱语,大喊大叫。”
  “呓语?他都呓语些什么?”
  “就是什么鬼啊,救命啊之类,你们如果不嫌麻烦,可以留在病房里观察一段时间,但不要过度刺激病人!”
  冯博点了点头,在病床前坐了下来,巧合的是,他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周明脸上的阳光。周明瞬间出现了反应,原本僵卧在床上的躯体就跟被闪电击中一般,瞬间蜷缩成一团,周明双手抱头,呜咽着说:
  “求求你,别害我,求求你,别害我!”
  “谁要害你?”
  “鬼,鬼!”周明眼睛睁得更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球如山包般暴凸出来。
  “鬼?你看到鬼了??”
  周明答非所问:“啊,啊……救命啊,爸爸,救命啊!”
  “你爸爸是怎么死的?”
  “呜呜,我爸爸死了?你们这些恶鬼,害死了我爸爸,我跟你们拼命!”周明被这话刺激到了,他腾的一下从床上蹦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就像在跟一个无形的恶鬼拼命。冯博连忙冲上去,拦腰抱住周明,同时侧过身,不再挡住窗外的阳光,在日光的抚慰下,周明缓缓平静下来,但身子依然瑟瑟发抖。
  “有鬼……真有鬼……”
  “什么样的鬼?”
  “呜呜,好多鬼!有大人、有小孩,俺爹拿铲子打鬼,但打不到,他又拿罐子砸,但那鬼没有身体,是透明的。好多鬼在空中飘,好可怕啊!”
  “好多鬼?有多少个?”
  “十个!二十个!呜呜,我数不清!”
  冯博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拉了拉他的袖子,说:“这家伙疯了!”
  “不,他说的话很多都是真的!”冯博说:“刚才在电话里,刘队给我简单描述了一下现场勘查的情况,墓室四周的墙壁上,确实留下了不少铲子砍出来的痕迹,周大黑手上的工兵铲上也有多处缺口。还有,地面上散落着很多陶罐的碎片,上面提取到了周大黑的指纹。这代表,周明刚才说的,他爸爸用铲子砍鬼,用陶罐砸鬼,都是真实发生的!”
  “靠,你小子刚才还说我盗墓小说看多了,这么快就改变立场了?”
  “呵呵,说鬼就是迷信?鬼还不是人变的!”冯博意味深长地说。

4

    冯博的推测很简单:这群把周大黑吓得一头撞死、把周明吓疯的厉鬼,多半是当地村民假扮的!
  从动机上来分析:这座墓的墓主呼延耀是鸦村几十户村民的先祖,周家父子两年前盗了呼延耀的坟,那就相当于掘了鸦村人的祖坟,这可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村民们很可能事后发现了祖坟被挖,并怀疑到了周大黑父子头上。
  如果周大黑父子就此一去不返,这些村民虽然恨他入骨,但也无可奈何。谁想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周大黑发觉墓里的宝贝值钱后,居然带上儿子走了回头路,打算第二次盗墓。这些被掘了祖坟的村民自然不会放过他,村民们商量决定,要给周大黑父子吃些苦头。他们商量后决定,把自己假扮成厉鬼,跟在周氏父子后面下墓,这样做的好处有很多,一来可以给这对盗墓贼心理与肉体的双重惩罚,二来不会被认出来,日后免遭盗墓贼的报复。谁知周大黑没经住惊吓,居然一头在墙上撞死了,村民们瞧见出了人命,自然一哄而散。没想到被吓疯的周明在墓里鬼喊鬼叫了几天,被没有参与此事的村民听到了,最后捅到了警察那里。
  这番推测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逻辑严谨,推论丝丝入扣,破案指日可待。谁知刘队听完之后,不屑地笑了一声,嘴里吐出两个字。
  “幼稚!”
  “哪幼稚了?”
  刘队说:“山里民风彪悍,如果村民们知道周大黑刨过他们的祖坟,那肯定是把父子俩活活打死,最后把尸首往山沟里一扔完事,还犯得着拐弯抹角地,装神弄鬼吓唬他们?”
  我跟冯博都不说话了,刘队望了望我们,说:
  “想象力丰富也不是坏事,但涉及到具体案件的侦破,还是要考虑实际情况的!”
  刘队话音未落,手机响了,是鸦长贵打来的。刘队接起电话,嗯了几声,脸上的表情骤然变得精彩起来,他看了眼冯博,黝黑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红,我心中好奇,又不好意思问出口,冯博资格比我老,他问:
  “头,咋了?”
  刘队干咳了一声,说:“小冯同志,你刚才的推论虽然有硬伤,但也并不算全错!”
  “什么情况?”
  “现场那边来消息了,说是在墓穴的地面上,提取到了第三个人的脚印!”
  靠,真有人装神弄鬼?!
  我们火速赶赴现场。正在指挥勘查工作的鸦长贵告诉我们:就在一个小时前,侦查人员在墓室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圈神秘的新鲜脚印,从尺码和花纹推断,这脚印既不属于周氏父子,也不属于勘查人员,从风化程度看,时间不超过五天,跟周大黑父子下墓的时间存在交错。
  这脚印是谁的?周氏父子的遭遇和这个人有什么联系?看来只要弄清楚了这两点,案件就水落石出了。
  我第一个发言:“既然都提取到脚印了,那还不好办?顺着脚印找啊!看看这人是从哪来,又到哪去!照我看,这个人多半就在村里!”
  鸦长贵面露难色:“就是找不到才喊你们过来的,昨天晚上搜救,我们一大群人围在盗洞口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期间还有不少村民围观,如今墓穴外的现场基本都被破坏了,完全没办法提取脚印。我们也派了便衣在村里暗访,看看有没有哪双鞋子能跟脚印上的花纹对得上,但就是找不到!”
  “这村子就这么大,怎么会找不到?”
  “两种可能,要么犯罪分子为了毁灭证据,提前把鞋子扔了或藏了起来!要么这个神秘的第三个人不是村里人!”
  “这村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会是外人?”
  “这就说不准了,没准是别的盗墓贼眼红周氏父子发了大财,一路上悄悄跟着他们,在墓底下谋财害命也不一定啊!”
  刘队说:“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考虑,就算这串脚印的主人是案件的始作俑者,但他又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呢?要知道,周大黑是慌不择路,一头撞墙上撞死的,身上并没有别的外伤,周明更是被吓疯了,这对父子都干了七八年盗墓了,这个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把他们吓成这样?”
  冯博赶紧说:“我们刚才见过周明了,据他说,当时墓室里出现了很多鬼!虽然这家伙神志不太清醒,但说的话似乎并不全是胡话。相反,很多细节都和现场痕迹能对得上,我觉得,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
  趁这机会,冯博把周明的“疯话”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听完之后,大家都沉默了,一个个都在琢磨这些话里到底隐含了哪些重要信息。鬼,那是肯定不存在的,不然咱警察就该转行做道士了,那么,周明所说的“鬼影”又是什么呢?
  我低头沉思了片刻,一个大胆无比的念头渐渐从脑海中冒出来:透明的、飘在空中的、没有形体的鬼?没有形体?虚幻的?一道闪电瞬间刺破了迷雾,我开口道:
  “刘队,我请求再下去一趟!”
  “怎么了?”刘队诧异地看着我,毕竟,十几个小时前,我被吓得半死不活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没什么,排除一种可能,又或者,确认一种可能!”
  刘队打开手电,往盗洞里照了照,这一刻头顶艳阳高照,但墓穴里依旧是一片阴森。我忍不住又往周大黑挺尸的死角瞧了一眼,那里的墙上、地上还留着几片斑驳的血迹,看到这几片血迹,昨夜的惊魂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刘队看出了我的畏惧,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
  “别怕,我陪你下去!”
  由于墓室内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所以这一次下墓,我们也没再做什么防护措施。随便套了双手套,找了个探照灯,就顺着盗洞往里钻了,谁知我的上半身刚进盗洞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鼎沸的叫喊声,有人在用听不懂的方言嚷着什么,紧接着,我觉得我的裤带被一只手抓住了,这只手把我狠狠一拽,就跟拔萝卜一样,把我从盗洞里拽了出来。
  我扭头一看,一个穿藏青色外套,胡子花白的半大老头正龇牙咧嘴地瞪着我,老头皮肤黝黑,右手上提了把柴刀,左手拽着我的裤腰带。在他身后,还站着一大群村民,村民们手上提着锄头、铁锹一类的农具,脸上泛着怒容,一看就来者不善。我下意识地问:
  “怎么了?”
  老头摇摇头,几里哇啦说了一大通我听不懂的土话,说完后还对着我扬了扬柴刀。鸦长贵慌忙抱住他,对我解释道:
  “这位是鸦村的村长,鸦进宝,他说,这座墓是他们的祖坟,里面埋的是鸦家的老祖宗。我们这几天进进出出的,虽说是为了查案子,但也打扰了老祖宗安息。他说,看在你们是省城专家的份上,之前忍了一天,从现在开始,查案可以,但是不准任何人再下墓了!”
  我有些愠怒,说:“不让勘查现场,案子怎么破?”
  村长说:“这两个狗日的盗墓贼,死了也活该!”
  面对几十号激愤的村民,一向雷厉风行的刘队也不敢来硬的,他悄悄问我:
  “你这次下去,有几成把握?”
  “本来是五分,现在有人过来闹,我有七成把握!”
  “那就好,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
  刘队将鸦长贵拉倒一边,也不多啰嗦,直接以命令的口吻要求他,尽快安抚好村民,鸦长贵政治觉悟挺高,只犹豫了两秒钟便一口应承了下来。他没有做村长的工作,而是直接走到人群里头发最白的一个老头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二叔公!”
  看得出,这个二叔公是这一大群村民里面辈分最高的。鸦长贵跟他这位二叔公用土话聊了几句,二叔公点点头,走到村长跟前,指着我们点了点头,村长脸色一变,感觉要发作,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村长对我们说:
  “既然长辈发话了,就让你们再下去一次,不过事先说好,你们要查什么,这次就查全了,等出来之后,我们就把盗洞给填上,重新让老祖宗安息。还有,我们过几天请人给祖爷爷做一场法事,这钱你们报销!我也不讹诈你们,费用一万封顶!”
  我日,做法事找我们公安报销,还说不是讹诈我们?我心中叫屈,但刘队却一脸无所谓,他对着我耳边说:
  “到地方上办案子,千万要尊重民俗!这钱又不从你奖金里扣,你烦个球啊!只要能把嫌疑人揪出来,别说一万,就算十万咱们也得花!”
  我点点头,也不多话,一猫腰钻进盗洞,这次有刘队在旁掠阵,时间又是白昼,墓室内的能见度比上一次好了很多,也没啥怕人的。我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足迹,走到墓室的边缘,让刘队将探照灯对准墓穴四周的石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第五步时,我停了下来,指着墙上头顶高度的一块青砖说:
  “你看!”
  刘队闻言大喜,立刻把脸凑了过来。这间墓室已经有八九百年历史了,所以内壁的砖面大多风化得很厉害,砖面附了一层深色的泥灰层,看上去好像长了一层绿苔。然而就在我手指的这块青砖表面,居然有一块口香糖大小,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长方形白斑,我伸手摸了摸这块白斑,感觉有些粘手。
  刘队也伸手摸了摸,惊喜地说:“不干胶!”
  接下来,我在墓室内壁的另外三处地方,又发现了三块同样的白斑。这四块白斑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高度几乎一样,都在1.9米左右,也就是比头顶稍高的位置,看到这里,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浑浊的空气,说:
  “上去吧!”
  “这就够了?”刘队疑惑地问,“你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看出来了!凶手的作案手法已经水落石出了!”我对刘队说:“问一下鸦长贵,村里有几个大学生,分别是什么专业的?”
  “然后呢?”
  “如果有计算机专业、动画专业的,就直接安排抓人吧!”
  “这算几个意思?”刘队震惊了,“抓错了怎么办?你倒是说明白啊!”
  我嘿嘿一笑,“刘队,你忘了我是怎么被招进公安厅的么?”

5

    鸦长智,22岁,中国科技大学3D动画专业大四学生,如今临近毕业,正呆在家里潜心准备毕业设计。
  鸦长智和鸦得水是隔壁邻居,鸦长智的卧室跟周氏父子借宿的客房只隔了一道墙——一道隔音效果极差的木墙。更凑巧的是:周大黑跟儿子说的是家乡话,但鸦长智的一位舍友恰好是周大黑的同乡。
  “爹,上次那个挖出宝贝的墓,你还记得在哪吗?”
  “咋能不记得呢?就在这村西边的土坡下面,墓前有一块碑,前面放着贡品的!听说这墓主人的后人就住在这村里,所以咱今夜出门,千万别弄出动静,不然让当地人瞧见了,咱爷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爹,既然这样,咱们还在村子里住干什么,直接下墓挖了宝贝走人不就行了?”
  “傻蛋,你以为我想住啊,我本来的计划也是当夜来回,谁知昨天下了场雨,山路湿滑,这要是摸黑进山的话,只怕一不小心就滚沟里去了,到时候尸首都找不到。再说了,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跟村民们又没撞过面,等会投宿时,我们就说是驴友,有什么怕的!”
  “我就怕,当地人记得咱们……”
  “怕啥子,我们这次就把墓给搬空了,下次不来了!”
  “对了,上次爹挖的那盗洞,还能用不?”
  “当然能用,你还信不过你爹我的手艺吗?上次出来后,你爹我找了块石板,把盗洞给堵上了,上面还填了两锹土,肯定不会被发现!这次下墓,我们还是从上次的盗洞走,顺利的话,半小时就完工了,就是回来的时候悠着点,别把宝贝带身上,最好就近找个地方藏起来,下山的时候带走就行!”
  “爹,你想得可真周全!”
  “那还用说,等这次宝贝出手后,爹就在城里给你买套房子,再帮你娶个媳妇儿,爹也找个老伴,咱们就洗手不干咯!”
  周大黑说这话时眉飞色舞,完全沉醉在自己描述的美好未来中,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墙壁的另一端,鸦长智心中的怒火正熊熊燃烧,“隔壁这两个狗日的王八蛋,居然挖了我们鸦家老祖宗的坟!”鸦长智起先想把这事告诉父母,但转念一想,以当地的民风,十有八九会把这两个盗墓贼活活打死,鸦长智读过大学,知道如今是法治社会,这样的事一旦发生,自己的爸爸妈妈叔叔伯伯很可能都得蹲大牢,但要是就此袖手旁观的话,这两个畜生当晚就要第二次盗鸦家的祖坟了。鸦长智心乱如麻,在报警与告诉父母之间举棋不定了很久,忽然,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他刚刚完成的毕业设计。
  “虚拟鬼屋。”
  这是一项以AR技术为核心的创意设计,原理很简单,通过四到八个迷你3D全息投影设备,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里,营造出“百鬼夜行”的效果,这些动画渲染出来的“鬼魂”极其逼真,同时并不具备实体,没有见过的人很容易被吓到。两个月前,在鸦长智提交设计文案的时候,他的导师就说:
  “你只要把这个设计做好了,一定会有游乐场花大价钱买的!”
  鸦长智是个天才,他只用了一个月功夫,便设计出一套足以乱真的“鬼魂投影仪”,这些投影仪只有烟盒大小,同时自带电源,藏在墙角几乎无人能发现。每逢夜深人静的时候,鸦长智就会关上灯,拉好窗帘,看着书桌前、衣柜门口、天花板上一个个狰狞恐怖的鬼影,兴奋得全身发抖。
  鸦长智忽然想到,该用什么法子来惩治这两个挖自家祖坟的盗墓贼了。
  吃完晚饭后,鸦长智悄悄溜出了屋,走到了自己第34代祖爷爷,呼延耀、也就是鸦三坟前。他找到了周氏父子两年前留下的盗洞,搬开石板钻了进去,将四件自制的“3D鬼魂投影仪”用双面胶贴在了墓室的内壁上。从墓穴里出来后,鸦长智将盗洞重新恢复原样,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凝神细听隔壁的动静。半夜两点,他听到了周大黑与周明出门的声音,便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等父子俩都进入墓穴后,鸦长智用一件雨衣盖住了盗洞的入口,接着按下了投影仪的遥控开关。
  墓室中污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个青面獠牙、身长一丈的恶鬼,一个一袭红裙、舌头吐出半尺的女吊死鬼同时出现在墓穴的两个角落,周明看见了正对面的吊死鬼,眼睛一下子直了,喉咙里发出恐怖的格格声,两条腿变得比面条还要软,他指着缓缓飘近的吊死鬼,用嘶哑的声音说:
  “爹……爹……”
  正在埋头干活的周大黑抬起了头,此时,高大恶鬼已经”走”到离他只有不到两米的地方。
  身经百战、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的资深盗墓贼周大黑发出一声惨呼,一颗心差点从嗓眼里蹦了出来,下巴几乎要从脸上掉了下来,周大黑是农村人,从小接受迷信思想的熏陶,但自从干了盗墓这一行之后,他反而渐渐成了一个无神论者,不是别的,最近这四五年,周大黑先后下了七八十个各朝各代的古墓,见识了上百具形态各异的骸骨干尸、领教了十多种精巧恶毒的机关陷阱、唯独没遇过一次灵异事件。他盗墓生涯里遇到的所有危险和意外,都能用科学完美解释,然而这一刻,周大黑刚建立起不久的无神论信仰动摇了。他哇地怪叫了一声,求生的欲望暂时战胜了恐惧,抓起手边的工兵铲,狠狠朝恶鬼的天灵盖削去。
  一秒钟后,周大黑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工兵铲竟然直接穿过了恶鬼的形体,“当”地一声磕在后面的墙壁上,这“鬼”竟然没有形体!
  周大黑扔掉工兵铲,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儿子,准备往外跑。谁知他举目四望,哪里还找得到盗洞的影子——洞口早就被鸦长智用雨衣盖上了。
  一个又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缓缓浮现在这对可怜的盗墓贼眼前,有身穿蟒服,仪态威严的无头鬼、有一丝不挂、胸口破了个大洞的女鬼、还有一个明显尚未成熟、却已经依稀能辨出人形的胎儿,“桀桀……嘿嘿……我死的好惨……”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诡笑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周大黑顺手抄起一个陶罐,往无头鬼身上砸去,然而这些鬼影都是只有光影、并无实体的幻象,陶罐毫无阻碍地穿过无头鬼的身体,乓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面对这匪夷所思一切,周大黑彻底陷入了癫狂,他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朝记忆中盗洞所在的方向奔去。
  “咚!”这是周大黑的额头与坚硬的石壁相撞的声音,一缕殷红的鲜血从满是皱纹的额前流了出来,周大黑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终于倒了下去。
  他死不瞑目,圆睁的双眼里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哈哈哈!你们来啊,来咬我啊!来杀我啊!来害我啊!哈哈哈哈!”亲眼目睹父亲的惨死后,被一群鬼魂层层包围的周明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挣扎。
  墓穴内的声音穿透了雨衣与泥土的阻隔,传入鸦长智的耳中,他悄悄拿开雨衣,往墓穴里看了一眼,想要欣赏自己的杰作。然而当他看见,周大黑头顶汩汩冒血、坐在墙角抽搐不已,周明双手抱头,躺在地上扭曲挣扎时,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吓坏了。毕竟,鸦长贵的本意不过是制造一场恶作剧吓唬吓唬这两个盗墓贼,给他们一些小小的精神惩戒罢了,谁知事与愿违,他竟然成了杀人犯!
  鸦长智在盗洞边站了整整半个小时,在这半个小时里,周大黑的呻吟越来越微弱,周明的笑声越来越渗人,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他耳边回响缭绕。终于,周大黑停止了抽搐,周明的叫声也变得断断续续,鸦长智一咬牙,钻入盗洞,将先前布置在墓壁上的四个全息投影仪拆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夜晚,周明的鬼叫声顺着山风,钻进了一百多个村民的耳朵,其中也包括鸦长智,每当耳畔响起那若远若近的惨叫声时,鸦长智都会从睡梦中惊醒,他靠在床侧冰冷的墙壁上,汗水像拧开了龙头的自来水从每一个毛孔往外冒。第三天,有一户村民报了警,当派出所的警车从鸦长智家门前经过时,这个年轻人心中甚至产生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谢天谢地,那个小伙子有救了!”
  在鸦长智看来,这场自己导演,却意外闹出人命的恶作剧,完全没有一丁点败露的可能。然而,当警方人员反复进墓穴勘查现场后,鸦长贵终于开始忐忑了,他故意在做村长的父亲跟前说了一些挑动性的话语,希望阻止调查人员再次进入他的犯罪现场。
  在血红的夕阳下,一双冰冷的手铐锁住了鸦长贵的双手。在这一刻,这个大学生的眼睛里除了震惊与绝望,似乎还带着一丝轻松与解脱。
  “是你查出线索的?”鸦长智的目光穿透了三名民警、穿透了高大如山岳的刘队,穿透了柳伊美丽的侧脸,牢牢地锁定了队伍最后的我。我有些发蒙,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吴潇吗?我玩过你做的《AR笼斗》游戏!”鸦长智颓丧的脸上放射出异样的色彩,他说,“除了你,还有谁能一下子看破我的手法?!”
  “是我。”我避开了鸦长智的目光,说,“你的设计确实很棒!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鸦长贵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说,“我以后还有做设计的机会吗?”
  “不知道!”在我的潜意识中,也不希望一个如此有才华的年轻人就此埋没,然而,当恶念占据大脑时,卓越的才华只会带来无法弥补的罪行。
  “吴潇,你的表现很好!”在当晚的庆功宴上,刘队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当初也没想到,你的专业知识居然屡立奇功!帮我们破了好几个棘手的案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也是误打误撞,说实话,鸦长贵居然能想到用全息投影技术来犯罪,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刘队咧嘴一笑,说:“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
  “怎么了?刘队您以前破过类似的案子?”
  “说实话,这个鸦长贵虽然动画做的挺逼真,也能学以致用。但说白了就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技术宅,前几年JK市临江县的那个案子,那小子才叫情商智商双高!”
  “啥情况?”我好奇地问,一旁的柳伊与冯博也来了兴趣,纷纷表示要洗耳恭听刘队的故事,刘队也不藏私,手一抬,一杯白酒灌下肚,绘声绘色地将一桩发生在四年前的奇案说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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