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七)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9-27

一个多月后,当我们在一个阴暗的地窖里发现他干瘪恶臭的尸体时,他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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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案 虚颜佳人
  (注:该案件是刘队的口述,所以本章中的“我”代表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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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前,也就是2024年春天,厅里安排我去ZJ市临江县派出所挂职政委,当时我刚过30岁,正值青春的尾巴,精力旺盛着呢。这政委的职务哪适合我啊。所以那段日子,所里一旦接到案子,我只要手头上没事,就跟着下面的兄弟们一起出警。就在五一节那天中午,110指挥中心转来一个电话,说有个二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被困在了万福河中心的一座小岛上。
  万福河是我们临江县最大的一条河,最宽的地方超过一百米,河中心有不少小岛,岛上栖息了很多鸟类,每到夏天,当地的游泳爱好者都喜欢上岛去探险。但这会儿还没立夏,屋外的气温也就二十度出头,这小年轻就不怕冷吗?不怕冷倒不要紧,关键是出门还不看黄历,居然恰好遇到了每月两次的上游开闸泄水。打电话来的群众说,这岛已经被淹掉一大半了,让我们赶紧过去救人。
  接到这电话,所里的值班民警都在骂娘,说咱派出所又不是海军陆战队,不要说武装冲锋舟、就连个双人皮划艇都没有,这上游开闸泄洪,让我们下河救人?不是明摆着让我们送死吗?但上面下了死命令,说是武警消防正在准备工具,至少等半个小时才能到,让我们在这半个小时里,想尽一切办法营救。
  上了车之后,我就打电话给厅里骂娘了,这小王八羔子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自己作死,咱们这些兄弟有家有口,可不想陪着他一块见阎王。上面估计被我这态度呛着了,最后回了句,尽人事听天命。
  有这句话就好。
  等我们到万福河时,岸边已经围了几百号围观群众,这些群众神情各异,有人焦急、有人兴奋、有个五六十岁的老汉脱了个赤膊想下水救人,却被一旁的老太婆死命拉住了。我们分开人群,一路小跑到河岸边,被困者就站在距离河岸大约30米的一座河心岛上,据当地人介绍,这座河心岛平时得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但此刻上游泄洪水位高涨,一大半岛屿已经被河水淹没,能落脚的地方只剩下四五米见方的一座小土丘,一个穿花格衬衫,一头黄毛的非主流少年正蹲在土丘上,一脸惊恐地看着身前汹涌的河水,不时抬头挥手,朝岸边喊几声救命,少年的呼救声很嘶哑,夹杂在震耳欲聋的水流声里,得侧耳细听才能听见。
  “咋办?”几个民警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主意,不是别的,眼前这水流实在太急、太猛了,最大的浪头得有将近一米高,这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得嗝屁啊。再把河面上望望,一条船都看不见,附近的渔民显然早就收到了上游开闸的消息,早早把船只开到码头边停好了。虽说这小青年脑残,但好歹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跟派出所所长跑到码头边,找了一条最大的渔船。这条船大概有七八米长、两米来宽,船头装着台柴油发动机,所长问:
  “这船是谁的?”
  “我的!”河边的瓦房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懒洋洋地站了出来。
  “能不能开你的船,把河中间这后生给救上来?”所长跟汉子商量。
  船老大斜了我们一眼,说:“张所,不是我见死不救,浪这么大,翻船咋办?”
  船老大一开口,我们反倒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些船民鬼精着呢,如果真有翻船的风险,早就一口回绝我们了,他反问我们翻船咋办,明显是清楚,这水流的湍急程度,应该还弄不翻他的船,这是在勒索咱们呢,我开价:
  “三千!”
  船老大翻了个白眼,卷起衣袖开始捉虱子。
  “五千!”
  船老大把虱子捏的啪啦直响。
  “八千!”所长发话了。
  “一万!要是船真翻了,这条船二十万,你们全赔!万一我挂了,一百万抚恤金!”船老大把虱子扔到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
  “行行行!”所长连连点头。
  “口说无凭,咱得签合同!”船老大晃着膀子跑回屋,拿出一本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支钢笔,递到所长手上,所长不敢耽搁,三两笔写完了合同,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船老大嘻嘻一笑,将合同递到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上,说:
  “拿好了!你要的那个新手机,爹明天就买给你!”
  这边谈条件、签合同,又耽搁了至少三四分钟时间,船老大套了件救生衣,正要上船,忽然听到岸边的围观群众发出“哇呜”一声叫唤,我们扭头一看,发现刚刚还有十来个平方的江心岛,如今被水淹得只剩下坟头大一块了,黄毛少年死死抓着一颗胳膊粗的小树,腰杆挺得笔直,拼命朝岸边挥手。一个个浪头拍在他的脚边,少年整个人都湿透了,身上没有一处不在滴水。船老大一见此情此景,手脚顿时麻利了两分,毕竟这人要是没了,他的一万块也就泡了汤。只见他三两下解开缆绳,摇开船头的柴油发动机,轰隆轰隆,渔船顺着水流的方向,在水里绕了一个大大的U字,然后笔直地朝着河心岛开去。
  “靠,这个狗日的家伙,船明明在水里稳得很,还开口要一万!”我说。
  “得了吧,这一万还是给我面子了!”所长面色凝重,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船老大显然是个有经验的角儿,当船靠近江心岛时,他并没有直接开过去,而是先让船减速,然后让船逆着水流,从距离黄毛少年大约五六米的地方平行驶过,这一来渔船就避开了原本陆地的位置,不会搁浅了。接着,船老大提起一根小臂粗的缆绳,在绳头打了个结,就跟草原上套马的牧民一样,用力一甩,将缆绳的一端甩到被困少年的脚下,大喊了一声:“抓住!”
  黄毛少年弯腰抓住绳头,苍白的脸上一片茫然,船老大拽住绳子的另一端,将它牢牢扣在了船头的一根柱子上,他朝小青年喊:
  “抓紧绳子,千万莫松手!有力气的话,就游两下!游不动也没事,我在这边慢慢拉你上船!千万别靠近船尾巴,那边有螺旋桨!”
  黄毛少年看了一眼身前的滔滔河水,牙一咬,眼一闭,两条手死死拽紧缆绳,跳进了水里。他一下河,立马就呛了两口水,瘦弱的身体就和开水里的饺子差不多,一会上一会下,我们的心一下子全提到了嗓子眼,不过船老大显然是个老手,他连拖带拽,没用一分钟,便有惊无险地把黄毛少年拉上了船。这小子被灌了好几口泥沙水,一上船就瘫在甲板上死命呕吐,但小命明显保住了。
  船还没靠岸,船老大便一脸急切地问:
  “张所,啥时把钱给俺?”
  所长鄙夷地看了船老大一眼,让他三天后来派出所拿钱。船老大牙缝里挤出哼的一声,用黑壮的胳膊轻轻一提,把落汤鸡一样的黄毛少年给提上了岸,这小子明显被吓坏了,身体像河虾一样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许明俊……18岁。”
  “上高中还是大学?”
  “中专,去年退学了!”
  果然是个不学好又缺根筋的小混混,说不定还有点精神障碍,我问:“你这季节上岛干什么,游泳还是钓鱼?”
  许明俊脑袋一通乱晃,黄毛上的水珠四处飞溅,好几滴直接飞上了我的衣领,我嫌恶地退后两步。只见许明俊的脑袋先是左右摇晃,好像是在摇头,忽然又变成了上下摇晃,似乎是点头,我被他的反应给弄糊涂了,问:“你到底点头还是摇头?我是警察,你到底为什么上岛?”
  许明俊脑袋不动了,结结巴巴地说:
  “钓鱼,不,不对,是游泳!”
  看他这副德行,明显是被吓蒙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急了,干脆点了根烟,站在原地等了大概四五钟,等到许明俊身子不抖了,牙齿不打战了,继续问:
  “到底钓鱼还是游泳?总不成是投河吧?”
  “不,不是投河!是游泳!游泳!”
  “这才五月头上,你下河游泳?不怕冷?”
  “今天不冷啊,我骑车骑热了,出了一身汗,就想找条河游一圈!”
  我有些无语,心想这到底是什么奇葩啊,张所问:“你父母呢?”
  “我爸妈都在厂里上班,警察大哥,求求你,别把这件事告诉他们!”许明俊一听我们问他父母,顿时成了缩头乌龟,脑袋一低,怎么问都不开口了。眼看一时问不出名堂,我们也只好暂且作罢,我走上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准备送到附近的卫生院检查下。谁知许明俊起身的时候,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把右手插进裤子的口袋里,好像放了一样东西进去。
  “你刚才手上抓的什么?”我这才意识到,自打这小子被救上来之后,他的右手始终握的紧紧的,好像抓着什么东西。
  许明俊全身一震,整个人僵硬了两三秒,他说:
  “护、护身符!”
  “啥,护身符?”
  “对,我前几天刚从庙里求来的,人家告诉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把这块护身符拿在手里,就能逢凶化吉,刚才我被困在岛上的时候,就把这护身符拿出来贴在胸口,没想到这宝贝真的灵验,救了我一条命,多亏菩萨保佑!谢谢菩萨!”许明俊也不藏私,他把右手伸进口袋,大大方方地把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我定睛一看,这“护身符”是一块翠绿的翡翠观音,一看色泽,我便断定九成九是假货,不是别的,这块翡翠质地通透、青翠欲滴,看上去就像一片阳光下沾着露水的树叶,这要是正品,价格只怕得上六、七位数,怎么看都跟小青年脚下的阿迪王球鞋不太般配。
  张所比较谨慎,他对小黄毛说:
  “能拿给我看看嘛?”
  小黄毛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翡翠递到张所的手上,张所拿起翡翠,对着阳光仔细照了照,本来炯炯有神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凑上前去,装模作样地也看了两眼,在阳光的照耀下,这块翡翠观音显得格外晶莹剔透,折射出迷人的光泽。
  我对张所耳语:
  “兄弟,瞅啥呢?”
  “瞅瞅这块玉是不是真的啊,不是别的,这小子把这块玉看得这么宝贝,我怕是他偷来的。你瞧他那身行头,明显就是城乡结合部出来的非主流少年,咋买得起这么绿的一块翡翠?”
  “哟,想不到你还是行家?”
  “我爹喜欢玩这些,我从小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张所锐利的目光好像两把无形的锥子,穿透了这块薄薄的玉佩。
  “看出啥没有?”
  “看出来了,这玉可是件宝贝,差不多值三十万。”看着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张所哈哈大笑,补充道,“越南盾!”
  三十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不到一百。
  既然是赝品,那就没什么纠结的了,张所将翡翠观音还给许明俊,没想到这小子倒挺虔诚,居然同时伸出双手,毕恭毕敬地将这件“护身符”接了回去,嘴里不住地念叨菩萨保佑,张所也懒得跟他计较,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你还真以为是这护身符救了你?要不是我们的话,你小子早就沉河底了!”
  许明俊并不说话,他将翡翠死死贴在胸口的位置,眼神空洞而呆滞——一个多月后,当我们在一个阴暗的地窖里发现他干瘪恶臭的尸体时,他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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