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十二)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1-17

时至今日我都在思考,如果没有这额外坚持的一天,叶诺的案件会不会真的成为一桩没有下文的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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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回到公安厅后,缉毒队长沈峰一脸调侃地看着我:“毒品呢?找到了嘛?”

  “毒品没找到,但找到了两个疑点!”我语出惊人。

  “噢?”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到了我的身上,目前案件的侦破完全走进了死胡同,我这句话显然给大家打了一针兴奋剂。

  “第一,叶诺为什么要跳楼自杀?”我说,“没错,叶诺犯下的罪行,判死刑绰绰有余,但为什么他要那么迫切地自杀呢?”

  “畏罪自杀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沈峰说

  “没错,畏罪自杀,听起来确实挺合理!但仔细推敲一下,其实并不合理。如果是畏罪自杀,那大家想一想,叶诺在“畏惧”什么呢?“”

  全场哗然,众人目光交错闪烁,显然有所触动,我接着说:

  “通常来说,畏罪自杀会出现在以下几种前提下:第一,嫌疑人心理脆弱,因过失或激动犯下重罪,事后无法承受良心的谴责,畏惧惩罚,最终选择自杀;第二,嫌疑人犯下的是难以启齿的、对名誉有重大损害的罪名,例如强奸幼女、贪污公款等,嫌疑人无法面对名誉扫地的结果,选择结束生命!第三,嫌疑人如果不自杀,可能会落到生不如死的境地,例如旧社会的酷刑、株连、文革时的人生迫害等,各位仔细想想,这三点中可有任何一点,能和叶诺的实际情况对上号吗?”

  叶诺制毒属于有预谋、有准备的冷静犯罪,动机是给儿子挣救命的治疗费,他这种人进了监牢,八成是被同舍犯人当偶像崇拜的。他有什么理由自杀?

  虽说以他的罪行,九成要挨枪子,但蝼蚁尚且偷生,他又为什么不能为那10%的希望活下去呢!

  沈峰猛然抬头,咄咄逼人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我认为,叶诺早就下定了决心,事情一旦败露,就跳楼自杀!他的目的很明确:为了保护某个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你是说,在叶诺的亲友中,有一个或几个是从犯?”

  “没错!而且这个人应该就在他家!”我望了坐在对面的缉毒队员小赵一眼,继续说,“小赵,你还记得我们上午在叶诺家,叶秦说的话吗?”

  “记得啊,怎么了?”

  “叶秦有问题!”

  “有问题?”小赵一脸困惑,“我觉得挺正常啊!”

  “上午叶秦跟我们说,他儿子确实犯了错,但死者为大,希望能早点操办丧事。你想想,我们并没能抓到叶诺制毒的现场,这一切都不过是通过人证、物证推断出来的,尽管证据链足以定案,但是作为一个中年得子的父亲,叶秦为什么就一点都不怀疑,儿子是冤枉的呢?”我转过头,对刘队说,“你还记得,我们抓捕叶诺时,叶诺父母的第一反应分别是什么样的?”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对头!”刘队眉头紧锁,“当时是叶秦开的门,王队上去按住他时,他虽然奋力挣扎,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意外的样子。叶诺跳楼后,他妈妈第一反应是冲上来找我们拼命。但叶秦却一句话都没问,立马冲下楼察看儿子的伤情。当我们发现叶诺已没有呼吸后,他就坐在一旁的花台上默默哭泣。当时我们还以为,叶秦只是悲痛过度,现在想起来确实存在不少疑点。”

  “没错,事后我们做解释工作的时候,叶秦也始终一副万念俱灰的样子,并没有质疑什么。当时我们都认为,叶秦比较理智,对警方工作比较理解,现在看来,很可能他对儿子的所作所为有一定了解!”柳伊补充说。

  叶秦很快被带到了问讯室,然而问话结果让我们大失所望,叶秦坚称,作为一名理工科教授,多年养成的思维习惯让他能在极端情况下保持冷静,遇到突发事件,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办”而非“为什么”?当叶诺坠楼后,他唯一关心的也是“儿子怎么样了?”而非“儿子为什么要跳楼?”与此同时,作为一名高级知识分子,他对我们公安拿出来的勘察、检验报告完全信服、他知道我们在叶诺实验室发现里的那些催化剂、半成品意味着什么。所以,尽管在情感上难以接受儿子合成剧毒物和毒品的事实,但理性上是认同的。

  在一个多小时的讯问中,叶秦展现出严谨的思维与极佳的口才,每句话都滴水不漏,逻辑丝丝入扣,屡次驳得我们哑口无言。虽然没能套出任何线索,但我们的斗志反倒更昂扬了,不是别的,这次问话中,叶秦的表现实在太完美了,明显事先做足了功课。

  看来叶秦真有问题!

  “从明天开始,暂时“放松”对叶诺家人的布控!”送走叶秦后,刘队开口道。

  “放松?”我们都有些吃惊,刘队老谋深算地笑了笑,告诉我们,“放松”是表面上的,说到底是避实就虚,引蛇出洞,毕竟,以叶秦的头脑和谨慎,肯定不会在我们眼皮底下做“危险动作”,只有撤走在叶家值守的警员,“放松”明面上的监控后,这个藏在暗处的从犯才可能露出马脚。

  监视从地上转为地下后,我们的工作量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倍。刘队找了个凌晨,在叶家门对面的墙角装了个微型摄像头,接着又秘密在对面楼上租了间闲置的三室一厅。我们特案组五号人,外加四名缉毒警,九个人守株待兔,轮班监视叶家楼道口的监控,只要有人出门就暗里盯梢。

  这五天我看叶秦的背影快看吐了,我毫不怀疑,就算这个老教授换一套女装,甚至上韩国做个整容,我也能一眼从那半秃的脑勺,外撇的八字步里认出他来。叶秦的精神不错,每天下午都要去医院探望孙子,吃完晚饭后,还会走到小区门口的花鸟市场溜达两圈,每次出门,叶秦手上都捏着那两个曾被我怀疑为匿毒工具的不锈钢健身球。我在望远镜里把他的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什么都没发现。

  叶诺的母亲管雪身体不太好,在这五天里,她陪叶秦去医院看了一次叶飞,去社区门诊开了一盒降压药,其他时间基本足不出户。叶诺的妻子陈青则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医院和家之间。由于叶诺的丧事一直未办,甚至死因都没有正式公开,所以前来吊唁的宾客也寥寥无几,我们一连监视了五天,结果一无所获。

  难道我猜错了:本案没有从犯?叶秦不知道毒品的下落?我有些动摇了。

  “看来叶家人真的跟叶诺的案子没关系,不然早该行动了!”冯博打了个哈欠,看着监控中空无一人的楼道,对刘队说。

  “唉,明天收工,从别的角度查吧!”王队话说的体面,但我心知肚明,这意味着这桩案子多半是不了之了,在案宗上,这批找不到的毒品会被标注上“下落不明”吧。

  “要不再跟两天?”我有些不甘,毕竟叶秦的疑点是我先提出来的。

  “一天!”刘队取了个中间值。

  时至今日我都在思考,如果没有这额外坚持的一天,叶诺的案件会不会真的成为一桩没有下文的悬案。

  6

  第六天轮到我跟冯博值夜班,我俩并排坐在沙发上,一刻不敢放松地盯着叶家门口的监控,从凌晨一点看到早上七点,整整六个小时,到最后眼皮都快黏到一块了,叶家始终大门紧闭,没有丁点风吹草动。谁知等换班后,我刚刚和衣睡下,就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时间才8点10分,大家都神色紧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顿时睡意全无,问:

  “怎么了?”

  “就在刚刚半个小时里,总共有七个人进了叶家。包括叶秦的三个弟弟,也就是叶诺的三个叔叔:叶汉、叶晋、叶明,他们三个人的老婆,外加叶秦的小女儿、叶诺的妹妹叶语。说白了,今天来的七个人,有四个是叶秦的至亲!”

  “至亲?怎么了?”我脑子还有些迷糊,“应该是商量叶诺的丧事吧!”

  刘队说:“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正因为来的是叶秦的亲兄弟,所以他们完全有可能受叶秦所托,偷偷转移毒品!我们带了四套毒品检测仪,但叶诺家一共有四路客人加三个主人,如果他们同时出门,再分头走,我们怎么跟?”

  我也紧张起来:“赶紧打电话给厅里,增派人手啊!”

  “电话打过了,估计得二十分钟才到!”刘队说,“就怕他们现在出门!”

  “刘队,你也太小心谨慎了,哪有这么巧的,这不是杞人忧天吗?”我话音未落,就被活生生地塞回了喉咙里。监控画面中,叶家的门打开了,三男四女七位客人依次从屋里走了出来,叶秦站在门口,跟客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挥手道别。

  我X,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问:“他们才进门多久,这就走人了?

  柳伊说:“叶汉夫妻到的最早,大概是半小时前进的门,最晚的是叶晋,估计刚进门一刻钟!”

  大家迅速交换了一下意见,刘队说:“事出反常,很可能有猫腻,得跟上去!”

  “怎么跟?”

  “我跟叶诺的妹妹叶雨;王队、冯博负责叶汉夫妻;缉毒队的四名同志负责叶晋、叶明两家!靠近目标后,用毒品检测仪和金属检测仪分别扫一遍,一旦发现可疑物品,直接拦停目标,亮明身份进行盘查!如果没问题,人员立刻归位!柳伊,吴潇,你俩在屋里留守,如果叶家再有人外出的话,就交给你们了……”

  “检测仪都分完了,我们能干什么?”

  “人肉跟踪!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可疑举动!有异动直接打电话向我汇报!”这一刻时间紧迫,刘队简单交代了两句,便火速收拾好仪器飞奔下楼了,另外三组人也跟在刘队后面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我跟柳伊大眼瞪小眼。

  “这,这个,如果没记错的话,叶家现在应该还有三个人!”我望了一眼柳伊,“但这儿就剩咱俩了,万一……”

  “乌鸦嘴!”柳伊骂了一句,谁知话刚出口,叶家的大门居然又打开了,叶诺的妻子陈青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我跟柳伊面面相觑。

  “咋办?”

  “还能咋办,我去呗!”柳伊飞奔而出,偌大三室一厅内只剩下我一个光杆司令。我望着监控中再次关闭的房门,脑海一片空白:如今叶家还有两个人,叶诺的父母,如果他们中有一个准备出门,我是不是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怕什么就来什么——过了不到五分钟,监控画面里,叶家大门第三次打开了。

  叶秦和管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管雪胳膊上拎了一个黑色的提包,叶秦的手心依旧捏着那两个熟悉的健身铁球,夫妻俩锁上门,朝楼道口走去。

  “幸好他们没分头行动!”我长长出了一口气,以最快速度下了楼。这时叶秦跟管雪正好走到小区门口,我压低帽檐,远远吊在两人身后。管雪的精神似乎不太好,步履略微有些蹒跚,夫妻俩走走歇歇,最后进了离小区约四百米远的社区诊所。

  “谢天谢地,一切顺利!”社区诊所的外墙是一层透明的落地玻璃,我站在马路对面,就能把诊所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叶秦跟医生交谈了几句,然后扶着管雪,在诊室墙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又过了大约五分钟,一个护士走到管雪跟前,托起她的手臂,作出扎针的动作。

  管雪患有慢性心脏病,血压一直偏高,需要不定期地挂水调养。看到此情此景,我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心想今天还不算太背,叶秦是陪管雪挂水来了。谁知我刚轻松了没两分钟,马路对面风云突变,只见叶秦跟管雪说了两句话,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诊所大门,径自朝花鸟市场的方向走了!

  我X,他要去哪?我强忍住骂娘的冲动,心中的疑云愈加浓重起来,这是最近这一个礼拜以来,叶家三人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同时出门。我不禁又想起半小时前来去匆匆的叶氏兄弟。心想就算是巧合,也不可能这么巧的!我犹豫了不到五秒钟,随即当机立断,决定撇下管雪,跟在叶秦身后朝花鸟市场走去。

  一进花鸟市场大门,我就知道有麻烦了。叶秦之前逛花鸟市场都是傍晚,人不算很多,但这时是上午8点半,正是生意最好的点。只见叶秦在一大群老头老太中东拐西绕,让暗地盯梢的我叫苦不迭,生怕一眨眼人就没影了。终于,当叶秦走到一处围满人的古玩摊前时,我牙一咬、心一横,快步上前,拍了下叶秦的肩膀:

  “叶老师,你好!”

  叶秦被我从身后一拍,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手一哆嗦,一对保健铁球险些掉到地上。当他看见身后的人居然是我时,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他问:

  “警官同志,你怎么在这里?”

  我心想与其继续扯谎,倒不如单刀直入:“对不起,在找到那批毒品前,我们不得不时刻对您家人进行监控!”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叶秦似乎有些愠怒。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叶诺做这些事都是为了小飞,我理解他!希望你也理解我们!”

  叶秦叹息了一声:“我理解你!至于叶诺,错了就是错了,人要为做错的事负责!”

  我从这个老教授身上看出了一丝令我佩服的东西,我回忆起,此前在叶家时,叶诺在抱起叶飞时,眼中洋溢的慈爱的眼神。也就是这一刻,我找到了此案最重要的突破口。这突破口并非技术或逻辑,而是人心。

  叶秦是个理性而睿智的人,但他也是个有良知的人。

  我走到叶秦身边,沉声说:

  “我不知道你对叶诺的事了解多少,我只想知道,你对HEAVEN了解多少!”

  叶秦全身一震,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掏出手机,将一张照片递到叶诺眼前,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漂亮女孩,女孩的眼睛很大,五官很精致,但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裙子明显比身材大了一号,我对一脸茫然的叶诺说:

  “HEAVEN,大约80微克就能让人产生强烈幻觉,半数致死量不到10毫克!正因如此,因HEAVEN致死的吸毒者也是其它毒品的几十、几百倍!”我指着手机上的女孩,继续说,“这个小姑娘小名叫笑笑,她的父母,就是第一次注射HEAVEN时,因一味追求快感而超越了危险剂量,最后抢救无效猝死的!”

  叶秦僵住了,张开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手中旋转的保健球发出咔地一声,停止了转动。叶秦看着我,目光闪烁而迷离。

  “根据物证推断,你儿子至少合成了10克HEAVEN,按市场价五千美金一克算,总共五万美金。就算你能以稍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安全卖出去,也不足你孙子治疗费的十分之一。然而这么多的HEAVEN,可能毁了几百个的家庭。”

  叶秦沉默不语,但鼻息渐渐变得粗重。

  我破釜沉舟地说:“只要你配合我们,我可以答应你,暂时不公开案情,让你给叶诺办一个体面的葬礼。直到丧事办完前,你都可以对别人说:你儿子是意外坠楼身亡的!”

  叶秦脸上泛出怒容,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好像蠕动的蚯蚓,他伸出左手,死死揪住我的领子,“你拿这个跟我讲条件?”

  “是的!”

  “滚!”

  叶秦说完滚字,便准备拂袖而去,但我只用了一句话就将他的脚步牢牢钉死在地上。

  “你难道没想到,这个条件说不定能救你的孙子吗?”

  叶秦转过身,表情里满是不可置信。

  “目前案情并没有公开,叶诺的家人、朋友、同事得到的消息都是他坠楼身亡,原因不明。对吧!”

  叶秦木然点头。

  “以你们父子生前的学术地位和人脉,我觉得这趟丧事办下来,你们能收的帛金至少有七八十万。这可是这批毒品价值的两三倍!”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叶秦熊熊燃烧的目光,”没错,用儿子葬礼的帛金去给孙子做手术,多数人会觉得膈应,但如果叶诺在天有灵,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后半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如果案情在丧事前公开的话,叶诺的身份就不再是一个受人敬仰的教授学者,而是一个被人痛恨唾弃的毒贩罪犯。我又说:

  叶秦整个人颤抖起来,他仰面朝天,胸腔不断起伏,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淌下来。叶秦的目光涣散,似乎在看头顶的一片白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三分钟后,叶秦长长呼出一口气,他低下头,将手上两个保健铁球中的一个递到我的跟前,叶秦说:

  “拿去吧!”

  我目瞪口呆地接过铁球,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球面光滑无暇,没有丝毫缝隙,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怎么可能?”

  7

  我将铁球仔仔细细端详了一分钟,接着两手并用,把铁球摸、拧、砸、敲、扳了足足一刻钟,铁球完好无损,完全浑然一体。

  叶秦笑了笑,说:

  “上切割机!”

  一小时后,在特案组、缉毒组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切割机将铁球切成完美的两半,一包乒乓球大小的蓝色晶体静静躺在球心的空腔里。

  “叶,叶老师,这毒品是怎么放进去的?这TMD简直就是把一根骨头藏进鸡蛋里啊!”沈峰嘴巴都有点合不拢了,“难道是把两个铁质半球加热到高温,然后焊接在一起?不可能啊,HEAVEN这种毒品性质很脆弱,最高只能承受60度的高温啊!”

  叶秦仰起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状的神色,这种表情只有在一个人展现出生命里最自豪的东西时才会见到,他说:

  “这案子是我儿子做的,虽然有一些细节我无法断定,但原理我是知道的!”

  “什么原理?”

  叶秦没有直接回答我们,他说:“你们去找两块长方形的纯铁块,碳含量低于0.01%的那种,像砖头那么大就行,外形必须规整,表面打磨抛光去氧化,然后带上铁块,跟我去实验楼!”

  就这样,我们一大群见多识广的公安精锐,怀揣小学生进科技馆的心情,跟在叶秦屁股后面进了实验楼,叶秦并没有进叶诺合成毒品的化学实验室,而是进了一墙之隔的材料学实验室,指着一台外形有点像洗衣机的仪器说:

  “就是它!”

  我看了一眼机器上的标签,大型真空镀膜实验设备。

  冯博问:“把两个半球用金属胶粘起来,然后镀一层膜?”

  刘队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大家都是瞎子,这个都看不出来?”

  “下面,我给各位警官变一个魔法。” 叶秦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他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两块纯铁,将其中一块放在真空镀膜机内腔底部,另一块则通过一个简易磁铁装置,固定在镀膜机内部机械臂上。做完这一切后,叶诺关上真空机的腔门,启动了机器,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内腔的空气被抽走了,两块纯铁暴露在宇宙级真空中。

  “接下来,见证奇迹的时间到了!”叶秦又开了个玩笑,他隔着玻璃,操纵机械臂缓缓下降,就像搭积木一样,将两块铁块叠在了一起。因为铁块的表面被打磨的极其光滑,当它们严丝密合地贴在一起后,几乎看不出其中的缝隙。就这样,两块高纯度铁块在真空中来了一次零距离的接触。”

  “这算什么?”大家不明所以。

  “等一个小时!”叶秦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一小时后,随着真空镀膜设备的腔门缓缓打开。所有人都惊呆了,被“摞”在一起的两片铁块,居然完完全全融为了一体——我甚至产生出一种错觉,摆在我们眼前的并非两片纯铁,而是两块冰,两块融化后又冻在一起的冰,没错,就是这种浑然一体的感觉。我们尝试了扳、敲、凿的办法,却始终无法将两片铁块重新分离。刘队找了个放大镜,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原先两片铁块的接触面,发现那儿只剩下一条比发丝还细,肉眼完全无法察觉的裂纹。

  “只要把接触面稍微打磨一下,再镀个膜,就算用放大镜都看不出来!”叶秦双眼微眯,认真地说,“这是人类付出了几十亿美元的代价,才得以发现的一种科学现象!”

  “什么原理?”

  “比较复杂,牵涉到分子间的四种作用力。物理学家费曼曾经做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在宇宙级真空中,处于接触面两边的同种金属原子之间是没有任何物质隔开的,所以这些原子也就无从知道它们是分别属于两块独立金属的,于是就自然而然地生长到了一起!就像两滴水融为一滴一样!”

  “你说人类付出了几十亿美元的代价,才发现这个现象?”

  “没错,NASA曾发射过一颗宇宙探测器,上面有一部用来发射信号的伞状天线,为了减小阻力,这把“伞”在航程前半段始终处于合拢状态,然而等旅程过半,NASA准备打开“伞”时,却发现这把伞已经打不开了。导致造价数十亿的探测器成了一堆宇宙垃圾。科学家在模拟测试中找到了故障原因,当进入太空后,探测器的金属骨架就和周围的金属部件完全粘结在了一起,就像被焊住了一样!科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之为真空冷焊!”

  “只有在真空中会这样?”

  “当然,在大气环境中,就算你把两块金属贴的再紧密,中间也是存在空气和氧化物的!”

  “太不可思议了!”刘队眉头依然紧锁,“但是,叶诺是如何把两个纯铁半球在真空中紧密贴合的?毕竟铁球不是铁块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们在这栋楼里慢慢找,一定能找到工具的!”叶秦目光如炬。

  四十分钟后,我们在化学实验室柜子底层,找到了叶诺实现“冷焊”的辅助工具,这是一个精巧的C字型的铜架,大约四十公分高,铜架两端分别连有一块磁铁,两片磁铁上下相对,磁铁中间各有一个圆形的凹槽。铜架的中间有一块电路板,经鉴定是自动化遥控装置。

  “就是它了!”刘队将切开的两个半球放入凹槽,凹槽的大小与半球完全一致,“只要用这玩意儿,就能把两个半球精准地贴合到一起,完成真空冷焊。”

  我们很快便联系上了工具表面上刻着的生产厂家,厂家告诉我们,大约两个月前,有人给他们寄了一张示意图,并开出一万两千元的价格,定制了这台不算复杂的仪器。

  案件真相大白,叶诺藏毒、运毒的工具,就是一颗毫不起眼,纯度超过99.98%的空心铁球。每次制毒前,叶诺都将铁球切割成两个半球,接着将毒品放进球心的空腔内,最后利用“真空冷焊”将两个半球合二为一,经过打磨,镀膜,就算是最高明的缉毒警和最先进的探测仪都不可能发现一丁点异常。最近这两个月,叶诺先后四次带着“毒球”,毫无顾忌地往返于X市与港澳之间。

  半个月前,叶秦无意中发现了儿子的秘密,然而,为了孙子的性命,这个老人选择了沉默。叶诺自杀后,叶秦不止一次想把藏有毒品的铁球带离家里,找个地方藏起来,过一段日子再想办法卖掉,但始终没等到机会。

  生性警惕的叶秦发现了我们的暗中监视,通过一次次的试探,他摸清了我们的大概人手与临时住处。为了尽快摆脱心病,叶秦夫妻演了一出戏:以商量叶诺的丧事为由,将三个兄弟和女儿约到家里,然后再让妻子假扮身体不适,让亲人先行离开,改日再议。

  叶秦的调虎离山之计相当完美,叶家兄弟出门后,便带走了我们绝大部分的人手,接着,陈青又带走了柳伊,这个计划唯一的缺陷是算漏了我,叶诺没想到,我会如此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不过这依旧不是什么大问题,若非叶秦主动坦白,我打死都不会想到,一个看上去完好无缺的铁球竟然会内藏乾坤。

  没错,我没有勘破铁球的秘密,但我攻破了叶秦的心理防线。

  案子破了,但我很不高兴。

  因为我在未得到上级的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跟叶秦谈条件,所以虽然对案件的侦破作出了重大贡献、却背上个严重警告处分,这让我损失了三个月奖金。我觉得,要不是我双管齐下的攻心战术,只凭技术和推理手段,我们很可能永远也无法找到真相。

  毕竟刘队说过,技术并无善恶,真正可怕的,是人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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