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之罪(十四)

作者:吴楚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2-01

陈刚的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事实上,要不是一次阴差阳错的巧合,赵丽或许还能活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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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凌晨2点,案情碰头会。

  陈法医第一个发言:“尸检结果出来了,基本跟之前的结论一致,死者是被一把15公分长的水果刀插入胸口,心肺破裂,导致出血性休克死亡。从伤口的角度看,推测凶手身高在170到180之间,力道相当大,一刀毙命,凶手应该是成年男性,有较大可能从事屠夫、医生等相关职业。”

  刘队问:“死者的姘头呢,就是陈刚说的那个健身教练,查了没?”

  “查过了,案发当晚,马小飞一直在健身房做私教,没有作案时间!还有,根据走访到的信息,这个马小飞平时就喜欢泡妞,每个月都是月光族,经济条件很难做到买凶杀人!”

  “这就怪了!”刘队眉头紧锁,“一刀毙命,财物分毫未取,怎么看都是寻仇杀人。但最有动机的两个人,陈刚跟马小飞都被排除了,难不成是无动机杀人?”

  一听“无动机杀人”,我们几个的头顿时大了一圈。所谓“无动机杀人”,是指凶手并非出自劫财、寻仇等意图明确、合乎常情的目的而杀人。常见的无动机杀人有三种:一,误杀,凶手原本想杀张三,结果阴差阳错地杀死了李四;二,凶手心理变态,以杀人为乐,为杀人而杀人;三,凶手有精神方面疾病,情绪失控而临时起意杀人。无论哪一种,都令警方十分头疼:一来这类案件没有明确动机,警方无法通过逻辑推理来筛选嫌疑人,其次,“无动机杀人”有相当大的可能升级成连环凶杀案,毕竟,心理扭曲的凶手只要第一次“沾血”,很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通常来说,对于无动机杀人,最可靠的侦破途径是指纹、监控这类直接证据。刘队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他问:“小区的监控都查了吗?保安问过没有?”

  “小区的两个保安说,案发前后并没有举止异常的人进出小区!这存在两种可能,一,凶手心理素质特好,保安完全看不出异常,二,凶手很早之前便潜伏在作案地点附近,作案后也未立刻离开。甚至就住在小区里!我们也查看了当晚5点到7点,小区所有路口的监控录像,确实没发现可疑的人!”

  眼看案子进了死胡同,我们都有些沮丧。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传达室打来的。刘队接起电话,嗯了两声,接着站起身,走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刘队说:

  “冯博,吴潇,你们立刻下楼,去门口做一下安抚工作!”

  “咋了?”我不明所以。

  “赵丽的父母接到女儿的死讯后,情绪有些失控。现在纠结了一大帮亲戚朋友,把我们公安厅的大门堵住了!”

  我不禁愕然,赶紧走到窗口,只见五六十米外的公安厅门口围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有的撑伞,有的披雨衣,大约有二三十个,其间还发生了一些争执,推推搡搡的,现场一片混乱。我缩了缩脑袋,说:

  “这个,我们现在下去,会不会让家属给打了?”

  “怕什么?武警不端着枪站在旁边吗!”冯博嘴上说的硬气,但身体很诚实。当下从柜子里找出一套防暴服给套上了,我瞅了他一眼,依葫芦画瓢地照做了。

  我跟冯博一路忐忑地走到门口,却发现陈刚也夹在这群人中间,样子比刚才在派出所见到时更狼狈了两份,他身上穿了一套湿透的睡衣,白净的脸上多出好几处青紫色的瘀伤,两名身材壮硕的陌生男子一左一右地钳住他的两条细胳膊,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陈刚一看见我们,便可怜兮兮地哀求道:

  “警官,你救救我!!”

  咋了?我一时有些糊涂。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冲出一个没穿雨衣,全身湿透的妇女,看模样大概六十岁左右,她窜到陈刚的面前,一抬手,啪啪甩了他两个耳光,妇女指着陈刚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女儿哪儿亏待你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捅死,居然不上去救她?”我一看登时明白了,肯定是赵丽的母亲。

  “我看,小丽就是他杀的!”赵丽的父亲赵全老泪纵横,他死死揪住陈刚的头发,就像牵牲口一样把自家女婿拖了三四米,一路拖到我的面前,赵全将手用力一坠,扭着陈刚胳膊的两个男人也顺势一发力,将陈刚摁倒在地,赵全说,“警察同志,你们再审审他!我觉得他就是凶手!”

  陈刚是外省人,这一刻明显势单力孤。他脸色苍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雨水打在他的头上,身上,但赵丽的亲友并不肯罢休,几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有的薅他的头发,有的甩他的耳光,最过分的一个干脆朝陈刚脸上吐唾沫,这场面就连我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前拦住了他们,说:

  “有话好好说,如果你们觉得陈刚有什么疑点,可以向我们公安机关反映,我们会深入调查的!”

  “陈刚在外面养了个小情人,这还不够?”赵丽的母亲说。

  “是你女儿先在外面找男人的。”陈刚辩解道,他话音未落,就被赵丽的父亲一脚踹在心窝,赵全暴跳如雷,“要不是你平时对我女儿不好,她会在外面找人?”

  “你女儿在跟我结婚前就跟那个男的有一腿了!”陈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地说,可想而知,他的这句辩白又换来一顿拳打脚踢。眼看场面有些失控,我赶紧掏出对讲机,将门口的情况汇报给刘队,刘队也不含糊,说:

  “你再坚持三分钟,增援一会就到!”

  两分钟后,六名全副武装的武警从大楼里冲了出来,迅速控制了场面。武警驱散了闹事亲属,并把赵丽的父母跟陈刚分别带到两间询问室。给他们分别做笔录。

  赵丽的母亲说:“我跟孩子他爸本来在Z市走亲戚,晚上七点半的样子,陈刚打电话给我们,说是小丽被人捅伤了,我一听魂都吓飞了,立马开车往家赶,一路开了四个多小时,大概是一点左右到的X市。这一路上,我起码打了十遍我女婿的电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自己在派出所做笔录,没说几句就挂了。再往后几个电话就没人接了!我问别的亲戚才知道,原来我女儿已经死了!我老公知道我心脏不好,就没带我去看遗体,说是先歇一个晚上,天亮了再说。谁知等我们到女儿家一看,陈刚这个王八羔子居然正躺在床上睡觉,呼噜声在门口都听得见。你说他要是对我女儿还有一丝感情,这种时候能睡着吗?”

  赵丽的父亲说:“我当时就恼了,上去一脚把他从床上踹了下来,他这个小兔崽子居然还敢还手,真是造了反了!”

  赵丽的母亲说:“派出所的民警说,我女儿是在家门口让人捅的,我女婿居然就在家里看着,也不上去帮忙。更气人的是,捅人的人都跑了,他还是在屋里看着,你说这种畜生该不该打!”

  赵丽的父亲说:“你们警方也太不负责任了,为什么不查查陈刚,我觉得就是他杀了我女儿,好跟那个小婊子双宿双飞!所以我们就扭着他来公安厅了!”

  赵丽的母亲说,“就是!我女儿这几年买了三套房,陈刚很可能谋财害命!”

  我一面做笔录一面解释,为什么暂时排除陈刚作案的嫌疑,赵丽的父母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会不会陈刚穿着雨衣,出门捅了我女儿,然后回家后又把雨衣脱掉了?”

  我摇摇头:“第一,穿雨衣的话,行动不方便,很难做到一刀毙命;其次,当时外面下的是暴雨,就算是穿着雨衣,裤脚也会湿的。”

  赵丽的父母被说服了,他们的愤怒减弱了,但悲伤并没有,两个人抱头痛哭,哀叹女儿遇人不淑,居然嫁了个见死不救、猪狗不如的男人,哭了一会儿之后,赵丽的母亲说:

  “我们能看我女儿的遗体吗?”

  我怜悯地看了他们一眼:“可以,我安排法医带你们去!”

  送走赵丽父母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我回到办公室,正准备躺沙发上打个盹,为天亮后的晨会做准备,谁知刚躺下一会,冯博进来了,他看见沙发上的我,苦笑着说:“挤一挤?”

  “滚远点,老子不是GAY!”

  “你刚才跟死者父母谈过了?”

  “谈过了,说真的,这个陈刚做人确实不地道,挨打也活该!”我问,“你呢,陈刚的笔录是你做的,问出啥新情况没?”

  “哪有什么新情况,陈刚一个劲儿对我说:你瞧见我岳父岳母这副德行了吧,我老婆平时对我比他们还凶,你说夫妻间感情能好吗?”冯博打了个哈欠,拖了张椅子半躺了下来,说,“根据派出所走访到的情况,这对夫妻平时就矛盾很深。照我看,陈刚看见有人捅赵丽的时候,心里说不准还觉得挺解气的,怎么可能上去救她?”

  4

  我一时默然,不由得想起赵丽父母在门口对陈刚拳打脚踢的样子,反倒有些怜悯起这个男人了。结合这些背景因素,赵丽遇害时,陈刚那些看似不太正常的反应,也就显得相当合理了。冯博跟我聊了一会案子,忽然话锋一转,开口问:

  “对了,吴潇,你白天说的那事,到底咋整啊?”

  “啥事?”

  “就是开房记录那事啊,你说,我该怎么给我梦中情人解释?”

  “靠,你还惦记着这事?”我笑骂道,“想好给啥好处了?”

  “只要你的方法管用,你这个月的饭我全包了!”

  “当真?”

  “靠,我啥时对男人撒过谎?”冯博信誓旦旦。

  我看了冯博一眼,心想这小子最近也算浪子回头,能拉还是得拉一把,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说:

  “冯公子,我先归纳一下你的情况,你在跟你心爱的小雪认识后、确定关系之前,还耐不住寂寞去约了两次炮,你想把这两条开房记录洗白,对吧!”

  “是啊!”

  “你这两次开房都是在哪?女生登记身份证没?什么时候的事?”

  “希尔顿酒店,就我登记了身份证!至于时间,一次半个月前,一次一个月前!”

  “那就简单了,你尽快跟女神确立关系,然后拉她去希尔顿开房,多去几次!不一定要发生关系,就算通宵看电视也行!”

  “这是啥意思?”冯博不明就以。

  “你傻啊,没听过那句话吗?如果想把一块鹅卵石藏起来,最好的地方就是找一片遍地鹅卵石的河滩!你想想看,你每隔一个礼拜,就带女神去希尔顿开一次房,连续开个十七八趟,这一来你之前那两条开房记录,不就变成了河滩上的鹅卵石,沙滩上的沙子,大海里的水,谁都发现不了了吗?”

  冯博一下子跳了起来,“我X,还有这种操作?!高,太高了!”

  “但这方法也有一点缺陷!”我笑了笑,“准确地说,是跟你目前的情况不能完全匹配!”

  “啥缺陷?”

  “说实话,这法子如果是婚后出轨的人用,那基本上万无一失!”我说,“但你约炮的这两次,都是在和女神确立关系之前,万一女神对你俩的恋爱纪念日记得特别清楚,只怕你很难交代得过去!”

  冯博一下子泄了气,说,“这倒是,小雪记性特别好,这么看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嘿嘿笑了一声,说,“我说过就这一个办法?”

  “靠,还有啥法子!”

  “这法子更简单,这次案子完了,你约上你女神,我、柳伊,咱四个人去希尔顿开个房间打麻将!两百一圈!”

  “我不会打麻将啊?”冯博狐疑地说,然而只过了两秒,他就竖起了大拇指,“吴潇,你小子真TMD是个天才啊!没错,只要让小雪认为,我这人喜欢小赌怡情,那开房记录就都说得通了!哈哈,不止是最近这两次,就连上大学那几十次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我开房赌钱去了!”冯博脸上乐开了花,“虽然赌博也不是啥好习惯,但在大多数女人眼里,起码比约炮好多了!”

  我微微一笑,继续说,“少得意忘形,别忘了,你有两次开房,女生也登记了。一男一女,这麻将怎么打?”

  冯博不以为然,说,“两次而已,问题不大,我也没打算把自己塑造成清纯小处男!”

  我说:“那就好,不过说实话,就算这两次,我也有法子帮你圆过去!”

  冯博精神抖擞,“说来听听!”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我说,“我有个大学舍友,就叫他鹏哥好了。若干年前就面临过跟你差不多的境遇。我们上大三那年,网上忽然流行起一种非法服务,查开房。只要花几百块钱,就能帮你查到另一半的开房记录。”

  “这个我知道,就是一小撮公安系统里的人胆大包天,非法搞创收!”

  “鹏哥这小子,比你还花心,隔三差五就去外面玩一夜情。他女朋友有些怀疑,就说要去查他的开房记录,照我看,她女朋友八成就是诈诈他,谁知鹏哥这小子心理素质太差,当场被吓得脸色刷白,半天说不出话。这一来她女朋友真起了疑心,当场在网上订购了这种查开房服务,那边说,最多两到三个工作日,就能出结果。你想想看,这么短的时间,前两个办法肯定是不管用了!”

  “然后呢?这也能蒙混过关?”

  “事到如今,就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一口咬定。之前那些开房记录,不是鹏哥自己所为,而是身份证丢了,或者被偷了,然后被人冒用,开房者另有其人!”

  “靠!”冯博吹了下口哨,大失所望地说,“这女人是弱智啊,这么假的鬼话也信?”

  “正常情况下肯定是不信,但你可以找出证据来证明啊!”我说。

  “啥证据?”

  “很简单,当天晚上,鹏哥就把自己的身份证给了我们宿舍的一个兄弟,让这个兄弟第二天坐6小时的火车,去邻省的Z市。等到第二天,鹏哥一反常态地摆出一副暖男范儿,先陪女朋友逛了一整天的街,晚上还吃了个烛光晚餐,在这一天里,两个人拍了许多照片,发了好几条朋友圈。”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与此同时,那个去外省的兄弟,用鹏哥的身份证在Z市开了个房!”

  “怎么了?”冯博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这都没听明白?鹏哥陪女朋友度过了浪漫的一天,这件事有照片、有视频、有他女朋友自个发的朋友圈为证,然而也正是这一天,鹏哥的身份证在千里之外开了个房。”我直视冯博的眼睛,说,“有了这两点前提,你再说自己丢过身份证,那些开房记录的当事人不是自己,女朋友会不信吗?”

  冯博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又说:“就拿你来说吧,你如果真想彻底洗白,那就找个做导游的朋友,让他带着你的身份证,去全国各地开一圈房,然后这段日子,你整天跟女神泡在一起,能同居的话更好。这么一来,就算她看到你的开房记录,也肯定以为你的身份证是被哪个犯罪分子或者传销团伙盗用了!”

  我一字一顿地说。

  “用我们公安的专业术语来说,这就叫:不、在、场、证、明!”

  冯博彻底服气了,他说:“我日,你小子压根就不该干警察,该去干私家侦探!”

  我笑了笑,关了灯,将脑袋靠在柔软的沙发坐垫上,找周公约会去了。谁知刚睡下一会。迷迷糊糊中忽然感觉有人在摇我的胳膊,我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冯博正满脸放光地看着我:

  “睡你麻痹!”冯博说。

  “你干毛啊!”我也来火了,“8点就要开会,还起来嗨?”

  “嗨个球,起来破案!”

  “有进展了?”我一骨碌坐了起来,“找到嫌疑人了?是谁?”

  冯博说:“陈刚!”

  “他?他不是排除嫌疑了吗?”

  “当时确实是排除了,但我仔细想了想,陈刚今晚的表现其实存在很多疑点。你还记不记得,在派出所的时候,我们让陈刚回忆当时赵丽被捅的情景,然后给我们演示一遍,谁想到陈刚连警棍都抓不稳,直接掉地上了。当时我们都以为是他太怂,胆给吓破了,但是回头想想,你不觉得这有点太浮夸了嘛?别忘了,陈刚以前是外科医生,你觉得,就算再紧张,他的手会抖成那样吗?

  “还有,陈刚的岳父岳母说,他们到陈刚家的时候,陈刚居然正躺在床上打呼噜,你说一个心理素质极差的人,在这种时候能睡着吗?”

  我被冯博一提点,也发觉有些不对劲了,冯博接着说:

  “一开始,我也只是怀疑,毕竟人的心理状态是有起伏的,遇到这么大的变故,出现一些反常也在所难免。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点醒了我!你说,如果做了坏事又想洗脱嫌疑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伪造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据!”冯博的眼睛在黑暗中里闪闪发光,“你说,民警在现场所看到的,陈刚干燥的衣服跟头发,会不会也是他挖空心思,伪造出来的不在场证据?”

  我愣住了,大脑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说:

  “这该怎么做到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实现,但起码存在这个可能,是吧!”冯博又说,“不止是这个,我刚才在脑子把案情又捋了一遍,又发现了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不急,先把人带到厅里,防止他毁灭证据。然后我们双管齐下,一方面去他家搜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伪造证据的道具、痕迹啥的;另一方面请教一下各路技术专家,是否有办法能做到在大雨中逗留一段时间,但又不湿身!”

  冯博的“双管齐下”只下到一半,案件便告破了,当我们赶到陈刚家,要求他将案发时身上穿的衬衫与秋裤交给我们检验的时候,他比A4纸还白的脸色、以及咯咯作响的牙床瞬间出卖了一切。陈刚不敢看一旁的岳父岳母,而是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他抱着我的大腿说:

  “我跟你们去公安局,到那边再说!”

  5

  让我们把时间推移到三个月前。

  陈刚想杀了赵丽。

  春节过后,陈刚去外地出了三天差,回家后在床头发现了两个拆开的避孕套,他质问赵丽,赵丽起初死不承认,等发现实在遮掩不住之后,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姿态。

  “我就偷人了,你想咋的?你瞧你这熊样,在外面挣不到钱,在床上三分钟就完事,不是我说,你衣服一脱,我看见你这个啤酒肚就膈应!”

  “你情夫是谁?是不是健身房那个马小飞?”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有种你找他去啊?不是我说,小马哥都不要用手,一鸡巴就能把你戳死!”

  陈刚愤怒了,他抽了赵丽一耳光,但赵丽并不是省油的灯,她用自己的牙齿、指甲、高跟鞋发起了反击。因为经常健身,赵丽的战斗力并不比足不出户的陈刚弱多少,甚至在斗殴中占据了上风。赵丽把陈刚踹翻在地,然后骑到他身上,扯着嗓子喊:

  “老娘就是看不上你这个窝囊废,有种你也去外面找人啊,你有这个钱吗?有这个条件吗?有这个性功能吗?”

  陈刚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牙齿在嘴唇上刻下两道深深的血痕。

  大约半个月后,陈刚用一部手机、一条项链、外加每个月两万的包养费,将大学生夏冰砸到了宾馆的床上。夏冰长相一般、身材一般、气质一般,但以陈刚的经济实力来说,也养不起条件更好的了。陈刚对夏冰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之所以包养她,最主要是报复心理作祟。

  陈刚故意把夏冰带回家,故意在别墅的卧室做爱、故意在床上留下大片的斑痕。他幼稚地认为,自己这样做就可以扳回一些属于男人的尊严,谁知赵丽并没有按套路出牌,当她发现丈夫有了外遇后,没有愤怒,也没有置若罔闻,而是喊了几个朋友,来了一场捉奸!

  被捉奸在床的陈刚双手抱头,用瘦骨伶仃的身躯护着身下瑟瑟发抖的夏冰,啪啪,这是耳光抽在陈刚脸上的声音;噼啪,这是皮带在陈刚背上烙下血痕的脆响;呜呜,这是夏冰双手掩面发出的绝望的哭泣。陈刚问:

  “你不是说,咱俩各自玩各自的,谁都不管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赵丽揪住陈刚的头发,“我这么一心一意对你,你居然在外面花钱养小姑娘!”

  “这种男人,就该让他净身出户!”一个朋友说。

  “拿手机拍下来,离婚打官司的时候,让法官看看!”

  咔嚓、咔嚓,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赵丽姣好的面容在闪光灯后面有些模糊,陈刚看着结发妻子义正言辞的嘴脸,心中的杀意第一次战胜了怯懦。

  陈刚考虑过买凶杀人,然而,自从捉奸之后,赵丽便理所当然地收走了家庭的财产权,以陈刚仅余的那几万块私房钱,就算想买凶杀人,也付不起价格了。

  更重要的是,经历了这次捉奸后,陈刚觉得:只有亲手将匕首插入这个贱女人的心窝,才能洗刷身上的屈辱,才能发泄心中的怒火,才能拯救自己一蹶不振的性功能。

  陈刚决定,亲自动手杀了赵丽。

  从这一刻开始,阻碍陈刚将杀机付诸行动的唯一阻力,便只剩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了。

  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在好几个深夜,陈刚都走进厨房、抓起匕首,想要将它插入正在熟睡的赵丽的心窝,他是个外科医生,他知道,只要将刀刃从她高耸的左乳下方约5毫米的位置刺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那对乳房曾经是陈刚最珍视的宝贝,但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把用来衡量死亡距离的标尺罢了。

  陈刚终究未能战胜对死刑的恐惧,他决定找到一个办法,一个杀人却无需偿命的办法。

  一个脱罪的办法。

  陈刚查阅了大量犯罪的案例,然而,查阅的案例越多,他对自己的脱罪计划就越缺乏信心,原因很简单,他发现,警方在侦破杀人案件时,最重要的方向,便是动机。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自己都是最有理由杀死赵丽的那个人。

  唯一有动机、有嫌疑、有证据、最后却成功脱罪的著名案例是辛普森杀妻案,然而陈刚也知道,那属于最不典型,最难以模仿的案例。

  有一天,陈刚发现了一个名词,“不在场证明。”

  陈刚想了很多办法,例如开车去外地,半夜偷偷回来行凶后再返回、例如冷冻或加热尸体、误导法医推断出错误的死亡时间等等。可惜这些设想都无一例外地被推翻了,陈钢觉得,这些简单、拙劣、毫无新意与技术含量的办法,肯定会被专业公安人士一眼戳穿。

  陈刚的杀妻计划被无限期搁置了,事实上,要不是一次阴差阳错的巧合,赵丽或许还能活很久很久。

  案发一个月前。

  陈刚看了看门外朦胧的雨色,又看了看身上崭新的名牌西服,刚要踏出公司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走回办公室,问同事小徐:

  “你有多余的伞吗?”

  “雨又没多大,停车场离大门就一百米,冲过去不就完了?”小徐说。

  陈刚叹了口气,小徐看了陈刚一眼,笑嘻嘻地说,“舍不得新衣服?”

  “毕竟第一天穿!”

  小徐眨了两下眼睛,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纯黑色的金属喷瓶,喷瓶大约有十公分长,外形像一个微型灭火器,小徐说:

  “陈哥,改天请我吃饭!”

  陈刚还没问怎么回事,小徐已举起喷瓶,对着陈刚的西装领口,按下了瓶口的活塞,嗤嗤,一团无色无味的水雾立刻笼罩了陈刚的西服领口,陈刚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步,又惊又怒地说: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小徐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他指着瓶子上一行英文说,“你上网百度一下!”

  陈刚扫了一眼喷瓶上的英文:SupBro。他将信将疑地打开手机,输入这个单词,一排搜索结果立刻跳了出来,在每个结果中,都包含同样六个字。

  “超级防水喷雾”。

  “这能防水?”陈刚将信将疑。

  “你不信?”小徐摊了摊手,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A4纸,然后举起喷雾对纸面喷了几下,喷完后,A4纸的外观依旧一片洁白,看不出丝毫变化。

  小徐又走到办公室的咖啡机前,接了半杯咖啡,然后在陈刚疑虑的目光中,将咖啡缓缓泼在喷了喷雾的A4纸上,一秒钟后,陈刚的嘴巴张成了O字形。

  本该受潮变色的a4纸,就像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防弹衣”,咖啡液体刚一接触纸面,便立刻顺着重力的方向迅速滑落地面,完全没有在纸上留下一丝污痕。

  “这,这是啥技术?”陈刚目瞪口呆。

  “很简单,见过荷叶吧,不管下再大的雨,水滴都不会渗透叶面,把叶子浸湿。最多是几滴水珠留在叶面上,稍微甩两下,荷叶就一尘不染了。这是由荷叶表面的结构所决定的,而这种喷雾,就能在衣物表面形成一个类似于荷叶的超级斥水层,只要给衣服喷上这种喷雾,就算你在大雨里站十分钟,进屋后只要抖一抖,全身上下立马干燥的跟刚从沙漠里出来一样!”

  “我X,这么神奇,我怎么不知道?”

  “不知道很正常,这可不是大众产品,一瓶就要大几百,一般只有喜欢玩限量款球鞋的人才用。”小徐拿起喷雾,对着陈刚的西装表面一阵狂喷,呲啦,“喷一下,三块钱就没了。” 呲啦、呲啦、呲啦、“这就十块了。”小徐倒不吝啬,他用了大半瓶喷雾,把陈刚的西服表面喷了个遍,“为了陈哥这身阿玛尼,我得破费小一百,你说该不该请我吃饭?”

  “行行行,明天请你下馆子!”陈刚一口答应,忽然,他心里的某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他问:

  “这玩意能喷皮肤上不?”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应该没人试过,毕竟是化学物品,说不准会伤皮肤!”

  陈刚沉默了,他整了整西服的领口,昂着头走进雨里。陈刚走得很慢,步履稳定而轻快,就像是明媚春光下的一段漫步,牛毛般细密的雨丝落在陈刚的肩头、领口,却没有一丁点渗透进去,冰凉的雨水凝聚成一粒粒晶莹剔透的明珠,顺着西服表面来回滚动。陈刚耸了耸肩,一串水珠顿时像玉盘中的珍珠一样,在重力的羁绊下沿着肩膀的坡度迅速滚落。陈刚没有上车,他径自走到马路对面的一户屋檐下,伸开双臂,用力甩了甩身子,无数水珠从西服上四散飞出,溅得满墙满地都是。

  他摸了摸身上的西服,触手之处似乎有一丁点滑腻,但完全没有丝毫潮湿的感觉。他掏出纸巾,在身上用力擦了擦,再摸的时候,那丝若有若无的滑腻也消失了。

  陈刚掏出手机,对着镜头照了下自己的模样,他的头上、脸上、腿上全都湿透了,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满是水珠,裤脚不停往下滴水,唯独身上的西服看不出丁点受潮的痕迹,简直像刚换上的一样。

  “这就是科技的神奇力量啊!”陈刚喃喃自语。

  一天后,陈刚网购了一瓶最高端、适用材质最广的SupBro AD。当他发现,这瓶价值三百美金的超级防水喷雾,对皮肤、头发能起同样卓越的防水效果时,他知道,赵丽的死期不远了。

  陈刚的计划很简单,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晚杀死赵丽,然后第一时间回屋报警,等警察赶到时,他身上干燥的衣物与头发足以“证明”自己从未离开过室内。毕竟,在正常人的逻辑思维中,一个刚在倾盆大雨中行凶的罪犯,身上的衣物是不可能像刚烤完火一样干燥的。

  陈刚在等一个雨天,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陈刚给自己选了一套衬衣秋裤、因为这款式的衣物是最容易辨别有没有淋湿的。他用喷雾均匀地喷遍了自己的全身,然后给夏冰发送了视频请求。

  这是整个谋杀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环,陈刚知道,赵丽一旦被杀,自己铁定被列为第一嫌疑对象,警方也一定会第一时间调阅这段视频画面,他相信,等警方看完这段视频后,结合出警时的第一现场,一定会得出“陈刚无作案时间”的错误结论。

  赵丽的车灯在窗外亮起的一刻,陈刚关掉了视频,不紧不慢地走进了雨中,将刀尖插入了妻子的心脏。作为一个医生,陈刚清楚,一个人在被精准地刺穿心脏后,很快会引发开放性气胸,这意味着,赵丽发出的呼救是无法穿透滂沱的暴雨的。

  赵丽的鲜血喷得很高,有不少溅到陈刚的脸上,身上。他毫不担心,他知道,这些鲜血就和瓢泼的雨水一样,是不可能在他身上留下一丁点痕迹的。他甩了甩同样做了防水处理的水果刀,不紧不慢地走回院子,弯下腰,将凶器藏进花坛一处砖缝里,这地方是他早早物色好的。

  陈刚走回屋,用漠然的眼神凝视着渐渐停止挣扎的赵丽,拨通了110。挂断电话后,他走到屋檐下,关上门,抖了几下身子,一粒粒水珠从他的头上、身上飞溅而出,陈刚的身上立刻如荷叶般干燥如初了。为了保险起见,他又走回屋,用电吹风对着几处疑似潮湿的地方吹了两分钟,然后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姿态,等待警察上门。

  他算过派出所到他家的距离,他相信,等警察赶到的时候,赵丽已绝不可能开口说话了,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民警面前,陈刚将与生俱来的演技发挥得淋漓尽致,从一个沉着冷静、冷酷睿智的杀人犯,变成了一个胆小懦弱、见死不救的负心男人。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警方在第一时间“排除”了他的嫌疑。然而过犹不及,正因为演戏演得过于投入,陈刚行凶后装出的惊慌失措,与他平日里处变不惊的性格相去过远,从而引发了冯博的猜疑。在我歪打正着的“提点”下,冯博GET到了本案最关键的疑点——陈刚精心伪造的,看似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据”。

  6

  审讯室的灯光有些昏暗,陈刚咬了咬嘴唇,将面容隐没在一片模糊的阴影中。当我将一份记录了真实案情的笔录、以及一盒红色印泥递到他手边时,陈刚的肩膀如风中的落叶般颤抖起来,他用尽力气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

  “我,我会被枪毙吗?”陈刚喉结滚动,舌头打着卷。

  我实话实说:“不知道!要等判决为准!”

  “警官!”陈刚又一次跪了下来,手上脚上的镣铐一阵哗啦作响,“咚、咚”陈刚的脑袋一下下撞在身前的审讯桌上,他泪流满面:“你行行好,就说在你们发现关键线索之前,我主动交代了罪行,好不好?好不好?” 

  我摇摇头,说:“这不可能!”

  “求求你,求求你。我真的不想死……要不是我老婆那样对我,我也不会动杀心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有怜悯、有愤怒、有鄙夷,我说:

  “如果你这么怕死,又何必故意杀人呢!”

  “呜呜……我以为,既然有那么明显的不在场证据,你们肯定会排除我的嫌疑!呜呜,是我自作聪明……以为用一点手段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我错了!我一定做个好人!”

  我叹了口气,没有扶地上的陈刚,而是转过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事实上,又有多少罪犯,毁在了“自作聪明”这四个字上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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