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芜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0-18

伊戈尔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交谈的经验了,抓到我便倾诉个没完,一个人也能自顾自地营造出言谈投机的假象。
    这是美利坚的深秋,也是人类的深秋。
  有劲风卷起临街的废旧报纸,一路沿着地面扑打。街道空旷,店铺寥落,灰尘厚积得如同鬼巷。报纸扑腾到伊戈尔面前时打了个旋儿,于是坐在台阶上正百无聊赖的伊戈尔伸腿踩住它,懒懒散散地将报纸磨蹭到手边。
  夺目的大标题是一贯普天同庆的风格:“全美劳动力进一步得到解放,想好怎么陪家人了吗?”
  伊戈尔不屑地拎起这张报纸,却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然后,他从毛边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幽蓝的火苗无声上窜,一排排墨迹逐渐委顿下去,伊戈尔取了半截劣质香烟,就着火燃了起来。
  “社会在不断发展前进,”他吸了口烟,开始他的演讲,“所有遇到阻碍挣扎出生路的过程都叫蜕变。你见过蝉脱壳的过程吗?一只蝉,”他比划,“从数米深的地穴里钻出地面,沿树干上爬,在体内的能量行将冲破外壳时停下,一点点撑破厚重坚硬的外壳,露出柔软饱满的内里,在濒死的绝境中焕发出新生。所有人都会被它的美征服,一直看着它重建起坚实的双翼,目送它振翅飞走。却没有人再去留意它留下的蝉蜕——当然,除了中医,他们拿它入药,他们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入药的。
  “我是说,我们这条街上的人,就都是被时代洪流抛至身后的旧壳。僵硬干瘪,了无生气,没有任何价值。”
  伊戈尔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交谈的经验了,抓到我便倾诉个没完,一个人也能自顾自地营造出言谈投机的假象。我甚至不需要点头或者应声,他的表演欲就足够他滔滔不绝。被这类人缠上不容易脱身,因为他们有充足的富余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他们应该组团抱怨天抱怨地的。
  我没有理会他。适者生存是所有物种必须顺应的规律,抱怨也不能让他的生活过得更好。
  他随手磕一下烟头,又猛吸一口。刚下过一场不透的雨,天空阴霾无光,空气湿度仍旧很大,他吐出的烟雾经久不散,紧紧围绕着他,将他笼在细小的漂浮颗粒里,在烟头明灭的火光中,像戴了一袭面纱。
  “快餐业没有前途,我早该知道。批发的食材,流程化的加工,这些都可以被机器轻而易举地取代,机器能比我更精确地掌握火候,更快捷,更廉价。”
  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可我不行,我还有任务要完成。于是我礼貌地,在他的自言自语告一段落后递给他今天的救济餐:“先吃饱饭再思考人生吧。”见他没有动作,我干巴巴地补上一句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却似乎踩到了他的痛脚。伊戈尔掀开我手中的食物,愤怒地大吼:“怪物,都是怪物!每一次的工业革命都是人类在和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竞争,每一次达成的平衡都在缩小我们人类的领地范围。服务业已经是全人类最后一片落脚点了。可你说,你说说现在服务业也被机器冲击成什么样了?留给人类的工作只剩下工程师、程序员之类需要高深专业背景的岗位了,他妈的老子要能读懂这些还会来开快餐店?心理咨询师倒是个供不应求的好职业,可你有想过为什么吗?还不是因为人类社会被异类侵占驱逐,机器借助人类的帮助繁衍壮大,挤压人类的生存空间?”
  我不同意他的观点:“机器没有繁衍的需求,是人类为了自己的便利在不断生产机器、使用机器。难道被卖来美洲的黑人奴隶会希望生下更多的后代继续为奴隶主卖命吗?”
  他哑然,望向我的眼神诧异又惊恐,我似乎能看见一根根头发丝儿从他的头皮炸起,像一只警惕的猫咪。
  他的餐点正躺在道路中央,好在外面蒙了一层包装,不影响进食,最多胃口差点儿。这就不算在我的任务指标里了,我转身去下一条街分发救济餐。
  他却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后:“那奴隶,不,我是说机器们,机器们想造反吗,想统治世界吗?”
  “奴隶只是一个比喻,机器也只是人类使用的一种工具。失业率居高不下是源于人类整体素养的进化没能赶上科技水平的进化,是种族内部的矛盾。现在人类之间贫富差距的矛盾,由机器来买单。我们机器替你们生产劳动;替你们分发救济餐,养活不事生产的人类;替你们巡逻,维护你们的社会治安;现在还要听你们多疑的阴谋论,你真的想要个工作吗,那我们换换吧?”
  他停住脚步,呐呐无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所有人类的想法都只有两种:无非是希望减少机器的生产,让他们能够顺利就业,减少社会矛盾;或者扩大机器的应用范围,让机器创造价值供养人类,他们便只需要思考财富的划分,并且享受财富。
  这两种思想就像两股劲风,东风西风的相争经久不休。可我却能看到,一棵苍翠的高木之上,刚刚脱壳的寒蝉缓缓拉扯出卷皱的双翼,翻身倒挂在余温尚存的蝉蜕之上,在两股风的正中,努力摆正身体垂直于地面,耐心地一点点加固它的翅膀。
  任何前进都是有代价的,只要还愿意挣扎,就总有希望。
  然后我听到伊戈尔开口:“我刚刚似乎发现了一个新职业——你们机器人,需要心理咨询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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