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

作者:老塔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6-12-21

在我苏醒的这个时代,我就是一个废人。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在这矗立无数高楼广厦的建筑山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我是一个与这个时代脱节的人,一个多余的存在。

序、

  我第一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事情,就是要求医生将我的大脑搬到机器里。

  至于是怎样的过程,我根本不知道。

  我只知道,睡去之前,身体和精神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剧痛。

  虽然妻子,儿子始终紧握着我的手,大声对我说一切就快要结束,鼓励我坚强。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是让我大喊:“我痛!我要活!你们放手,放手!”

  妻子不住的垂泪,把我的手捏的更紧,但感觉却是非常恐怖,那是一双来自地狱的手,正拉拽着我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使劲挣脱了妻子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拍病床边的呼叫按钮,“合同我签!我支付全额费用!医生!我不想死,医生!我想见来世!”

一、 

  我从虚无中醒来,那种感觉仿佛是穿越了长长的旋转隧道,除开有些晕眩,灵魂的阵痛竟消失了,“谢廖沙!娜塔亚!”

  我扭头,扫视着四周,周围景象顿时让自己瞠目结舌。

  这里像外星人的飞船内部,各种不知名的装置和设备闪烁着各式各样的灯光,一件也呼不出名。房间里,全是自动化的机械,大到模块化墙壁上的机械臂,小到会飞行的镊子。唯独文字没什么变化,因为我看到了最高的那个金属柜柜门写着一行小字:“安德烈的大脑,采集时间:2025年3月3日。”

  “有人吗?”我有些恐慌,从躺卧的床上掀开白被单,坐卧而起,这里根本不是记忆中的医院病榻,“娜塔亚!谢廖沙!你们在哪里?”

  “曾祖父,欢迎醒来。感觉如何?”一束光现在我眼前,我眨了眨眼,那束光里竟走出一个年轻女子。那头金色的波浪长发倒是立即让我想起了我的妻子娜塔亚。

  “你叫我曾祖父?不,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我记得我在医院。”

  “您的记忆一定还停留在70年前。我是你的曾孙女,萨琳娜。”

  “70年前?我记得我死了!”

  “不,没这么简单,您做了了不起的决定,保存了大脑。”

  “我复活了?”

  “准确来说,您就没死过。只是您的大脑在这七十年来在存脑机里处于休眠状态罢了。”

  “那——娜塔亚在哪里?你的曾祖母在哪里?”

  “曾祖母在60年前就过世了,倒是我祖父尚在。”

  “谢廖沙还活着?我想要见他!”我尝试着挪动四肢,在这七十年来第一次用双脚接触地面,然而就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我更像个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根跟头就栽倒在地。

  “恐怕我的祖父并不想见到您。”萨琳娜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就这样看着我这个跌跟头的曾祖父。

  “为什么?”

  “我的祖父谢尔盖先生已经是保存你大脑那家企业的董事长,不仅年事已高,且业务繁忙,您不过是我们弗拉基米尔机装脑集团公司的欠费客户。第108号复苏者。”

  “欠费客户?第108号复苏者?不,我想你还搞没明白,谢廖沙是我的儿子,而你是我的曾孙女!”我疑惑的皱了皱眉,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向萨琳娜走去,“而且,我现在醒了!”

  萨琳娜悄然后退了两三步,向我摆着手,“打住,这不用你说。但是我还知道什么叫尊敬,不必您来亲自告诉我。要尊敬一个人首先得是他值得尊敬。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到曾祖母的墓地看看。再来想想您是不是一个能让我尊敬的人。能让我尊敬的意识。这同样是我祖父的想法。”言毕,萨琳娜只是轻轻朝我挥了挥手,就凭空消失了。同一时间,呼啦的声响从我的背后响起,待到我转身,一股寒风迎面扑来,我所眺望到的,是一个我未预料到的世界。

二、 

  我扶助门框,眺望着整座城市。城市分为两层,我的所在仿佛是修建在云端。极目俯瞰,前方地面下,是城市的下城,无数高楼笼罩在天空上城黑色的阴影下,尽管它们都点着灯,但黑暗根本就不会被这些星点的灯光驱散。

  一辆可以飞行的摩托,很快就停泊在我的面前,“您一定就是安德烈先生了,上来吧。我载您去娜塔亚女士安葬的地方。”

  “谁在说话?”我茫然不知所措,东张西望。

  “F9701飞行摩托为您效劳。”

  “机器人?”最终,目光才落在了身前的飞行摩托车上。

  “准确来说,是基础智能公共通勤载具,上来吧。时间宝贵。”

  我这才犹犹豫豫的跨上了飞行摩托。登时,周围腾起了一圈薄雾,撑起了一圈无形的壁障。随后,它就开始运转:“坐稳了!”

  “怎么操纵?我碰到了什么?”我的双腿不自觉的乱晃。

  “什么也没有碰到,也不需要您操纵。”它向从云端射出的利箭,失重感觉让我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我使劲抓握着摩托车把,害怕一丢手就会被这野牛般冲锋飞行摩托甩出车身,摔向地面来个粉身碎骨。

  我恐惧的闭上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根本不敢看周围的情形,唯有耳边呼呼风声,和手心冰凉的感觉让我知道目前还身处飞行摩托上。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一股呛人和污浊的气味登时灌入了我的鼻腔,突入了我的肺。

  直到风声停歇,屁股一震。我才立即睁开了眼,过去的记忆登时涌入了我的脑海,虽然城市早已变得我认不得,但这里著名的中下层民众墓地仿佛是刻意留下,“恩德墓地?”

  “是的,天空城的人现在习惯把这里称为恩德乱葬岗。听说保留这奇怪墓地和埃塞克斯机装脑集团有密切关系,下车吧,安德烈先生。”

  我像具连机器都不如的玩偶,怯生生的走下了飞行摩托,望着被残破灰色建筑包围的坟岗,心中竟然涌起无限凄凉。

  污浊空气里摇曳碎布条,挂在一架架简陋的十字架上,伴随着飞行摩托起降发出的轰鸣,枯萎的树林子里,惊起了几只漆黑的乌鸦。

三、 

  我对这里感到害怕。独自行走在漫山坟茔间,更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和阴凉。

  回想着醒来时,曾孙女萨琳娜对我说的话,我不禁背脊发麻。

  “曾祖母在60年前就过世了,倒是我祖父尚在。”萨琳娜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那神态像极了她的祖父。

  “打住,这不用你说。但我知道什么叫尊敬,要尊敬一个人首先得是他值得尊敬。我认为你现在应该到曾祖母的墓地看看。再来想想您是不是一个能让我尊敬的人。能让我尊敬的意识。这也是我祖父的想法。”

  “我做错了什么?”不堪的记忆捏紧了我的心,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在争吵中来的很快,他们母子口口声声说只要我能活下去可以付出一切,但当我告诉他们计划时,他们又极力反对,“不就是为了钱吗?没了可以再挣!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记忆轰击着我的脑海。那些记忆向汹涌海浪一样翻滚涌现。我的身体在行走间止不住的颤抖,刻着逝去之人姓名的十字架一个个从我眼前撩过。

  “父亲,我就是学习前沿医学的,你那是赌博!为什么你现在不能快快乐乐去享受当下?一天到晚盘算这样的赌博!?”

  “赌博?治疗这绝症本来就是赌博!你母子俩口口声声不惜花费一切代价保我的命,但现在代价来的时候却又全都打起了退堂鼓和小算盘!”

  “我和母亲绝没有!我们支持您治病!但反对你现在提出的想法!天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未来能让你重新活过来,也许你还没有等到活过来的时候,大脑早就过了保存期!家里的所有钱统统白给了医疗机构!而且现在那也仅仅是理论可行!”

  “哈,你终于说出了真实想法。自私的家伙!我是你父亲,钱是我和你母亲辛勤积攒的!我不会给你留下!”

  “自私?您才自私!你要用整个家当赌注!”谢廖沙双眼通红,脸色绯红。我想那时的我同样如此。

  “好吧,你彻底伤了我的心!你就是舍不得那些就快到手的遗产!不,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留!”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父亲!”

  “我不是你父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你们都闭嘴!”娜塔亚原本只是在一旁默默擦泪,随即站起身来,朝我们走来,冷不防的一人赏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巴掌至今好似都印在我的脸上,然而娜塔亚的踪迹却伴随着时间的流淌不见了踪影。

  我找遍了整个乱葬岗,连亲戚的坟都找到了,可唯独她的坟不见踪迹!

四、

  在墓地徘徊了很久,找了一次又一次。我无奈走出墓园,慌张失措的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被飞行摩托接走,回到了天空城里,醒来时的地方。房门对我打开时,外星飞船船舱似的房间再次呈现在我眼前。

  “200克人造牛肉。热量:250大卡。”会飞的餐盘呈了一块冷牛肉,落在了目之所及的悬浮餐桌上,不知何处发出的声音仍旧让我紧张不安。

  我鼓足勇气快步走入了房间内,重重坐在了悬浮餐桌旁。

  “萨琳娜,叫谢尔盖出来见我!”我愤怒的拍着桌台,可悬浮的桌台不仅纹丝不动,就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这算什么?我找遍了恩德墓地,娜塔亚的墓在哪里?”

  “难道牛肉不合胃口,动这么大火气伤肝。我祖父不见客。”萨琳娜仿佛是一个幻影,一道光闪后,她就凭空出现在我的身边。

  “客?好,我是客!但她的墓呢?他母亲的墓呢?!”我从凳子上猛得站起,俯视着身材娇小的萨琳娜,我感觉她根本就不是真实的,她只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幻影!

  “如果你找遍了那里每一寸墓地。”

  “我当然找遍了!”

  “那你已经走过了安葬她的地方。”

  “这么说...”我突然捏紧了双拳,咬紧了牙关,迫不及待想狠狠揍谢廖沙一顿,“谢尔盖这混蛋怎么敢?”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曾祖父。我算是见识了,难怪祖父这些年来一直不原谅你。”

  “原谅?这词听上去怎么那么刺耳?”我周身汗毛都倒立了起来,我伸出手想推开面前这个无礼的曾孙女,但推掌之间,手穿过的竟只有空气,心慌气乱的我登时捂住了胸口,只是不住向她冷笑,“哼,难怪你敢这样与我说话,我需要那臭小子原谅?他连他母亲的墓地都守不住,这是耻辱!难道你不觉得这是耻辱?上帝都不会原谅他!我现在就想赏他一巴掌!叫他出来,谁要敢挡我,我打谁!”

  “安德烈!你——”

  “你叫我什么?!”

  “安德烈!”

  “放肆!”我随手抓起了餐盘内的牛肉,就向萨莉娜身上扔去,可谁知会飞的盘子竟‘嗖’的一声飞起,准确接住了正在落地的人造牛肉块,“我后悔当初怎么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又有了你们这样没教养的子子孙孙。”

  “别用你那过时的道德观点评论,你彻头彻尾是个自私的人,从把自己犯的错丢给其他人去承受,从来也不换位思考。我从祖父口中听过你们的故事,你身患绝症时,他刚走进医学院进修,连创业都没来得及,结果你花光了家中所有的钱,就为了保存你的大脑,寄期望于将来复活好享受人生!好,你现在的确活过来了,比那时不知先进多少的技术不仅重新按模样塑造了你的身体,还将你休眠的大脑重新装入脑袋里,但你失去了一切。甚至失去了曾祖母的坟墓!”

  “这倒和我有了关系?”我扯开嗓门,歇斯底里几近咆哮,“昏睡后,时间对我没有意义,现在回想起那时,不过是昨天!但我醒来,现在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翻天覆地,我甚至认为这是一个噩梦,你了解这感受吗!”

  “我也是一个意识!当然了解!虽然你处于休眠!而我不是!”

  “你说什么?你难道...”

  “我的身体前不久遭遇意外。”萨琳娜的影像皱了皱眉,“我今天来不过是遵照祖父的授意。”

  “不用说了,他就是授意你来数落我这个过时的人如何如何自私,让我对他复苏我心存感激?没这个必要。现在我什么也没有,我宁愿不要醒过来!看不到你们这些人最好。”

  “说得倒是轻巧!你不知他这一生的苦!你离开他们母子后,全部生活来源就断绝了,甚至连住所都没有。曾祖母不得不求助亲戚救济,靠着替人洗衣做饭勉强过活。可随着人工智能的普及,她和多数人一样失业了,最后只得流落街头靠着乞讨和借地痞流氓的高利贷供养祖父研修深造,以致积劳成疾,早早过世。他说,曾祖母去世的头几天,要债的人追得他东躲西藏,甚至扬言要取走他的肾,砍了他的手!可祖父在饥寒交迫中,还是鼓足勇气冒着危险偷偷溜进了医院偷出遗体,悄悄埋在了恩德墓地,以求入土为安。”

  “别说了!我不想听!”我抱住了头,拇指使劲按压着太阳穴。

  “不,你得听!祖父这一生吃尽了苦头!一切都是你留下的!曾祖母去世后,他就拼命工作,通过努力,排除一切阻碍和对手,进入了保存着你大脑的埃塞克斯机装脑集团,而放弃了更好的公司抛来的橄榄枝。你难道看不出他想法吗?他坚决反对你花光所有积蓄保存大脑,但内心真是不想失去你。更不想那丢入这集团公司的200万白白花掉!当他一切有所成就时,就立即回到曾祖母安葬的地方想要迁坟,但他所见的,是墓地被刨,却平添了新坟,他用双手刨开了封土,可曾祖母连枯骨都没有留下,只有别人的骨灰盒!而你,如同一个吸血鬼,用着家里大把的金钱,安安心心的沉睡,做着再活500年的美梦!”

  “萨琳娜,你给我闭嘴!?”眼泪就快夺眶而出,我将头埋在了双臂间,重重的瘫坐在了椅子上,央求道:“都六十年了!他还不能忘记这些事情吗?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他也在,我们不是重新团聚了么?”

  “团聚?不,我祖父并不想认你这个父亲。在一切还没有解决的前提下。他从来没有忘记你,甚至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了全体家人!时间不会冲淡一切,永远不会!你要感谢的是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还给你了落脚的房屋!现在你就好好享受你70年前许下的愿!”萨琳娜冷笑着挥了挥手,瞬间就消失在我的视线。托着牛肉的餐盘也重新飞到了悬浮桌台。

  “请珍惜食物。珍惜它们就是珍惜能源。”

  “端走,让我一个人静静!”

尾声、

  在我苏醒的这个时代,我就是一个废人。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就连一个简单的舱门开合,我都花了好几天才看懂使用说明,然而难题却又接踵而至,在这矗立无数高楼广厦的建筑山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我是一个与这个时代脱节的人,一个多余的存在。尽管我的饮食起居全部被这些高级人工智能照料,但这样的生活完全没有任何成就,没有任何乐趣,仿佛是一个孤独的灵魂迷失在虚幻的世界。

  自打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萨琳娜。没人给我指引,也没人和我说话。我只能一个人无止境的活在曾经美好的回忆,补偿空荡荡的如今。

  来世的一天天就这样无聊的过了。对于儿子的做法,我记在心里。他不懂我所想,但我认为有一天,我们父子一定会见面。因为在我罹患绝症之前,我们的家庭充满着幸福。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天清晨,我打开了房门,只想出门透透气。一辆扎着白花的黑色飞行轿车意外停在了我的门口,车门开时,从车内走下了一位靓丽的女郎,红着双眼,脸颊两侧留有泪痕。我认得她,她是如今我唯一认得的人。

  “你复苏了!萨琳娜!”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像见到久违的人向她张开了双臂,“你一定不知道我最近有多么想你。”

  “我只是来接你去参加祖父的葬礼,毕竟你是他的父亲。作为家族可有可无的一员,你有义务去参加。”热脸无疑贴在了冷屁股上。

  但矛盾最终不是落在我这个曾祖父和曾孙女之间。我不生气。

  “谢尔盖又不是不会活过来。他现在可是机装脑集团的董事长。”我将目光落在了飞行轿车的白花上,突然有些紧张,半开玩笑的说道:“那东西不会也是假的吧。”

  “当然不是假的,你该感到遗憾。曾祖父。”

  “没什么可以遗憾的,他要真把我还当父亲,就应该来见我。何况现在没人会愿意选择死亡。帮我给他带个话,如果真想见我,也可以通过你的方式见我。我们的矛盾也会迟早解决。只是这需要很长时间。”

  “恐怕你们彼此已经没有时间了,你永远也见不到他,他选择了真正的死。”

  “你说什么?”我登时僵在了原地,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胸腔一股怒火再也憋不住,我大吼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选择了真正的死!因为他一直默默的在远方看着你,仿佛看到了他的来世!”

  “不,他骗了你!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了解我的儿子!”我垂下了头,终于想起了七十年前的那刻,止不住的摇晃着头,“看来他不过是在生命最后的进程里欣赏着我如今的落魄!唉,我是该得的惩罚呐。这是当年一时自私的代价呐。”

  “那是对你,对我而言,他是领悟了生命的意义。”萨琳娜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拉开了车门,“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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