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生天(三)

作者:邓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6-01

文化间的鸿沟并没有因为科技的进步而消弭,当今世界分配不均、战火连绵。人类真的亲手把自己推向了消亡吗?
 
第四章 人类清除计划
  2012年的秋天和往年相比没有什么不同。
  尹玉带着简单的行李走进校园,此时的她衣着简朴、性格木讷,然而这也正好符合大山深处农家孩子的身份设定,以至于她没有微博、微信、QQ账号,并且没有任何一个网络上的圈子、从来没有在网络世界留下一星半点儿的痕迹……这种种怪异都变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其实现在回头梳理这个明显的漏洞所有人都觉得,即便在当时这样怪异的一个大学生进入校园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疏忽!
  三十年里,从没有一个人想过要翻山越岭的去尹玉出生的小山村里核实这个“普通”女孩儿的成长路径。
  尹玉的进步很快,成绩始终保持在前五,与班里的同学尤其是女同学们始终保持着超级良好的互动,以至于三十年后,她们中的大多数依然保持着热络的联系。
  人们把她的成功归结于勤奋,三十年来一以贯之的勤奋,当她的同龄人早已经“死”在三十岁的时候,她始终保持着匀速的前进。没有人发现她向一台机器一样精准的向着既定的“人生目标”不懈的努力着。
  其实早在上世纪末尾“深蓝”名噪一时的时候,高仿真类人机器人的开发就已经被提上议事日程,但此时的人工智能采取的策略非常的简单粗暴:只是在与人类对手博弈之后,利用计算力的优势,穷尽棋盘上的每一种可能性,并从其中排除掉会令自己落败的着法而已。
  第一拨的轰动过后,当人们从铺天盖地的报道和惊恐中醒过神来,才发现这套打败人类棋手的东西不过只是一套从数学上“破解”了国际象棋的“程序”而已。至此,普通大众一哄而散,从此弥漫在人类世界里的对于人工智能的掉以轻心大概也正始于“深蓝”。
  也难怪人们不再感兴趣,这轰动一时的小把戏尽管已经非常复杂,但相比现实中的人类智力活动还是非常简单的,直到大众终于搞明白这套“算法”根本不可能直接应用于社会实践中,所谓的人工智能也因此被打上了“好玩”的标签,在人们的内心深处其实从来不相信这种“好玩的程序”日后真的能成长为一种真正的“智能”。
  尹玉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此时的“程序”已被加入“深度学习”模块。这是一种基于统计数学的方法,通过获取人类博弈的数据,以及直接与人类博弈,新的人工智能系统能够把这些数据当做统计分析的“学习样本”。尹玉可以逐渐理解在不同的事情中哪些做法更容易赢、哪些做法更容易输。接着,她用分析得到的策略去和人类博弈,人们没空理她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和自身博弈……通过不断的学习得以保留更优的策略。
  她不是“深蓝”那样算无遗策的机器,而是人类忠实的模仿者。她观察、分析、训练、总结……不知疲倦地重复。在人类和机器打交道的数百年时间里,人们已经习惯于机器绝对的精密和准确。对于尹玉这种弱小、臭美、经常犯错、犯了错会痛哭流涕的小女生,谁回去跟她较劲儿呢?
  三十年来她的自我优化从未间断。
  闫明现在想追究的已经不是这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如何潜伏在人类身边并且成功的俘获了一群不明真相的群众,他现在真正关心的是在这个拥有五十亿人口的地球上,究竟还存在多少像尹玉这样的可怕的敌人。
  当然,他还想知道另一件事:几十年来尹玉所代表的那股力量究竟杀死了多少地球人类?“人类清除计划”到底诞生了多少年?
  然而这两件事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他也只能像普通人那样在心里暗暗的猜测、深深的恐惧而已。
  新兵营能为这起失踪事件做的事似乎已经到此为止了,整个调查小组像当初悄无声息的组建一样,如今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尽管严格封锁消息,但世界历史上最严重的“人类清除事件”还是被媒体扑捉到了蛛丝马迹,所有的媒体都在连篇累牍的报道着神秘失踪事件,于戴沫看着这些可笑的报道,他们中间最大胆、最激进的猜测也未曾触及事件真相的十分之一!
  尽管媒体目前尚不知道此次失踪事件的总体规模,但几十年来每一次数百人神秘失踪的案件全都被搜罗出来,经过反复咀嚼与分析,媒体很快就得出结论:“人类已经遭遇历史上最严重的人类清除计划,几十年来某种不为人知的势力早已开始了有计划的对人类进行清除!”
  事件的原点似乎是28年前那架无缘无故失踪之后再也找不到蛛丝马迹的波音777客机,从那以后世界上屡屡发生群体性失踪事件,而以人类越来越先进的科学技术,何以这样大规模的失踪竟然没有线索、没有结论?
  人们更是惊奇的发现,这样的群体失踪事件在全球普遍推行了人体芯片计划之后就戛然而止了,显然,随着监控措施的无孔不入,无端失踪已经变得不那么可行了……
  那么,如果真的像传言所说有大批新兵失踪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技术壁垒已经失效?今后没有任何征兆的群体性失踪事件也会死灰复燃呢?
  大众的恐慌情绪刚刚在这个领域里爆燃,在另一个更加冷门的领域里就有人提出各种质疑,甚至有人把人口大国中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接受西方资助开展的人口控制计划也一并归入这可怕的人口清除计划中来……
  人们不断的向更早的年代推演,结果沉迷于这个话题的人们恐慌的发现:如果真如阴谋论者的推论那样有一个所谓的“人口清除计划”的话,那么这场已经延续了六十多年的人口清除计划已经在地球上扼杀了几十亿人口!
  短短的三十年间,人类人口总数已从巅峰时的七十五亿断崖式下跌至五十亿!如果考虑到人口老龄化等严峻问题,这个出生率为负数的时代,人类的确是在义无反顾的走向死亡!
  而更可笑的是:就在几天之前,几乎全人类都在反对应对人类消亡的措施中,到目前为止最积极最有效的“生育役”计划!
  人们惊呆了,不敢相信自称为万物之灵、掌握着所谓先进科技的我们竟然无知到了何种程度!
  家庭关系的逐渐消亡,婚姻制度的垂死挣扎,个体精神的无限放大……于此同时,文化间的鸿沟并没有因为科技的进步而消弭,分配不均、战火连绵的当今世界,人类真的亲手把自己推向了消亡吗?
 
第五章 死亡之境
  于戴沫被部队悄悄的送回了母亲家里。目睹了这么巨大的阴谋,她的精神状态不能继续支撑集体生活,尤其是出于保密和安全等方面的考虑,她被新兵营实施了最人道的“人间蒸发”--只要于戴沫的母亲承诺严格监管,并且每天向新兵营报备,那么她就可以在身体恢复之前居家修养。
  在家里,她能够有限度的接收到一些消息,她的家为了迎接她的回归,接受了极其严格的网络监控,只有那些经过严格筛选的信息才会出现在于戴沫左臂的信息窗口上。对于疯狂需要信息养料滋养的于戴沫而言,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挑剔了,她疯狂的恶补着这个世界扑面而来的各种信息。
  最让她惊讶的是在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中,母亲的名字常常被人提及--自己朝夕相处了三十年的母亲居然就是“生育役”背后那个庞大的人类拯救计划的精神领袖!最早呼吁用自然生育来拯救人类的居然就是自己的母亲!
  在整整三十年的时间里,身为记者的母亲笔耕不辍,用数万篇报道持续关注着错误的人口政策对时代、对家庭以及对个体的深刻影响,尤其为后人称道的是她对独生子女特殊的行为模式叠加互联网信息传递方式对人类未来发展方向的影响而做出的分析与预测……这些都在三十年后一一得到了印证!
  戴沫此时的震惊,竟不亚于闫教官在审讯室挖出尹玉金属手骨、血淋淋的验证了它智能机器人的身份时带给她的冲击。
  每个人竟然都还有另外一面,那自己呢?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对这个世界的信念崩塌了。
  她意识到自己三十年来与之“血脉相连”的互联网只是冰冷的、虚拟的、并且随时可能消失的!而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颗细胞都在过去三十年里跟这张虚拟的“网”纠缠不清!
  她对身边真实的人说出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都有些许的不适应,过去,她从未察觉自己在与真实的人类沟通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学龄前儿童的水平!
  只有闫教官无数次直白的告诉她,她与人类的沟通能力简直差到了无法理喻的地步,而她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漫不经心的忽略过去。
  “去除网络的干扰,尝试跟真实的人类进行面对面的沟通,这才是解决人类自然生育、自然的情感交流必须采取的措施……甚至是强制措施。”这段话居然是母亲对于当今人口危机开出的“药方”。
  “为了交换整体局势的最优,在局部付出一些代价是必须的,所谓的‘生育役’看似不尊重女性的权利,但有计划的重建她们对爱情的感知、对家庭的责任、对幼小生命的兴趣不失为亡羊补牢的措施--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的唤醒母性。”母亲在接受电视采访时缓缓的说道,但她又很快的补充了一句:“有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一种残酷的猜想竟然有可能是正确的,他们说人类短暂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更优秀的物种占领地球,而人类有可能亲手策划了自己的消亡。”
  于戴沫曾经是那么强烈的厌恶母亲的说教,可当母亲说出最后这句话的这一刻,她竟然相信母亲说的也许是对的,人类不可能对抗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人工智能,回家的这段日子,她总是想起尹玉和尹玉的“深度学习”能力。
  这个跟自己在同一个时间接受早期教育、形成抽象概念,三十年时间里一次次的经历成功和失败的类人机器人,她一次次的尝试着各种可能性……当我们偶尔偷懒、偶尔享受生活的时候,她可以每天进行数以万计的自我博弈以获取更大数量的新的学习样本--即便把这个学习的标准降低到每天几次,也只有极少数人类才能坚持下来。于戴沫知道,即便疏懒如自己,这三十年的积累下来,她也能在某一个专业领域里成为翘楚。她赢得过同龄的那些画家,不是因为自己的勤奋,而只是因为同类比自己更加疏懒!
  要保持终身、高专注度的学习,人需要不断克服自己的惰性、欲望和挫败感。而这些是尹玉和她的同类永远都不需要面对的问题。
  陷于对“人类必将消亡”的深深的恐惧中的于戴沫每晚噩梦缠身,每晚她都梦到自己大腹便便、痛苦的生产、然后亲手掐死了自己刚刚生出来的孩子!
  看着日渐消瘦憔悴不堪的女儿,目前人气颇高的母亲只好带戴沫去妇产医院检查身体,以便她能确信一个月的新兵生活并没有被任何人偷偷进行过人工受孕之类的不道德实验。
  尽管母女两十分低调,可妇产科医生对偶像的突然出现竟然激动的手足无措起来:“魏老师也带自己的女儿来检查啊?最近这段时间来咨询来检查的人那可多了去了,我们天天加班都看不完!不过我们高兴,我们真的高兴!要是早几年有人重视您的研究成果,人口问题就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哎,天底下的女人都不生孩子了,这不真就亡国亡种了啊!”
  他只顾大发感慨,竟没有注意到母女的神色尴尬。
  “哎呦,这个结果怕是很让您老人家失望,您的女儿没有怀孕,不过你放心,于戴沫的身体条件是非常好的,很快可以怀上孩子的!”
  “不!我这辈子都不要怀孕,谁都别想让我生孩子!”戴沫失声痛哭了起来。
  “好好好,咱不生,不生!”母亲轻声安慰着。
  医生尴尬的看着她们--名人的世界,普通人真的看不懂啊!
  回家的路上母女两神色凝重,寂寥无声。短暂的离开了家里的信息监控,戴沫发现自己能接收到很多在家根本接触不到的资讯,她好奇的翻开看看,却没想到铺天盖地都是世界各地陆续发现失踪女兵尸体的报道。
  照片中的女兵左臂上都有一个极其残忍粗粝的伤口,显然她们生前是经历了像尹玉一样的活体手术,生生的摘除了芯片。但她们是人,不是机器啊!那些伤天害理的人大概是出于效率而非其他任何的考虑,每一个摘除芯片的伤口都触目惊心。
  于戴沫紧紧的抓着自己的脑袋,指甲都嵌入了头皮里。
  “不是说过去数百起类似的失踪案件从来就没有找到过这些失踪人员的蛛丝马迹吗?这次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死掉?”她哭着问道。
  母亲帮她关掉的信息显示框,低声说道:“有种说法说是以前是小型的测试,每次几百人的规模应该是比较好掩藏行踪的吧?可这次的规模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迹?现在发现的还只是极其少数的一部分,几十年了,人们一直都想找到那些失踪者,这次要是能集中精力去找,说不定真能破解这个世纪之谜。”
  “难道没有认真去找吗?”这铺天盖地的信息难道不是“全世界”努力寻找之后的结果吗?
  天空轰然飞过一只直升机编队,母亲抬头看了看,淡淡的说道:“全世界都在备战,说是不知道有多少隐藏的敌人,至于已经失踪的人,怕是只有自己的亲人还在关心她们的行踪吧。”
  于戴沫的脑海里闪过雨彤母亲在监控室因为抑制泪水而不住抖动的那个背影,全人类如此深刻的绝望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个体的出现在眼前更令人感到悲哀如此深重的,那一幕像一记重锤砸的她喘不过气来。
  三十岁,本来是个安逸的年龄,对生活的选择逐渐固化,人类的确很容易在这个时候陷入僵化,目睹了“人类灭亡计划”的于戴沫还有机会陷入对既有生活经验的简单重复当中吗?这越来越复杂的世界会给她继续做鸵鸟的机会吗?
  不,不会的!一个鬼魅般的身影正悄悄潜入她的房间,等待着给她的命运献上更沉重的冲击。
  当这个身影转过脸来,正面迎接于戴沫惊慌失措的目光时,戴沫仿佛被雷电击中了!
  “雨彤?你还活着?你吓死我了,知道吗,我今天看到那些报道,还以为你也遇难了!”于戴沫不由自主的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这个与她只有过短暂交集的莫逆之交。
  “我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雨彤流下泪来,伸出双手紧紧的抱住了颤抖的于戴沫。
  苦难真是一件奇妙的礼物,本将擦肩而过的路人,往往因为经历共同的苦难而成为生死至交,这两个孤独而骄傲的灵魂本来注定孤独一生,可突如其来的这场灾难却让她们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终于向对方敞开了心扉。
  “你回家了么?我带你回家!”哭醒了的于戴沫突然拉着雨彤的手问道。
  “不,我不能回去,不能让人知道我活着逃出来了。”
  “为什么?你妈都快急死了,还有闫教官,你知道他有多着急吗?”戴沫急切的说道。
  “不!戴沫,你太单纯了!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任何人!”
  雨彤绝望的叫道,眼里的恐惧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嬉笑怒骂一脸满不在乎的摇滚歌手,才几天不见,她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你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于戴沫试探的问着,可她问完就后悔了,她甚至明显的意识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
  “我问你,这几天发生的最大的变化是什么?”雨彤红着眼睛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好么?我这有干净的睡衣……”于戴沫躲避着她的眼神,目光扫过她缠着带血绷带的左手,她知道那上面的伤痕粗鄙、深刻,她一定经历过彻骨的疼。
  “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跟我一样痛苦,可我怕你被他们骗了!”雨彤摇晃着戴沫的肩膀:“不要原谅他们!别做他们的帮凶!”
  “谁?我能做谁的帮凶?我恨不能去死!我恨不得替你去死!是我把尹玉的代码给了你!”于戴沫感到撕心裂肺的疼。
  “不,我不怪你把我交给AI,我只想让你知道,基于AI的逻辑和运算能力,绝不可能做出这么漏洞百出的事,我经历的事也绝不是军方透露的绑架和屠杀……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这个。”
  雨彤说着退着,退到了窗口旁,她向外看看,轻声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为你的心活着吧!别被任何人利用!”
  于戴沫追到窗前,一把抓住正要离开的雨彤:“为什么不愿意回来过正常的生活?关于尹玉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雨彤转过头来,艰难的摇着头:“这个世界早已经没有正常的生活了,尹玉跟你我一样,我们是工蜂和蚂蚁,永远都是!”
  “这是什么意思?”于戴沫紧紧抓着雨彤,她深深的恐惧,怕她不说,又怕她说出真正残酷的实情。
  雨彤的眼光扫过于戴沫的胳膊,她知道她们已经脱口而出太多的关键词了,追踪者很快就会赶来。
  “留在这个世界吧,不要再问为什么!”
  特种部队踢门而入的时候,雨彤的身影已经堙没在浓浓的夜色中了。
  “她自由了……她自由了吗?”于戴沫轻声说。
  整个晚上,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萦绕着她的梦:“我们不停地工作,无暇享受自己心目中追求已久的生活。直到肉体衰老无力行动。 我们的一生在此止步,而我们的孩子则会代替我们继续这场游戏。我们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是独特的。但我们加在一起不过是燃料而已--驱动着精英们的燃料。”
  是的,阶层、教育、家庭背景的制约逐渐减少我们的选择,我们花了太多时间在少量、高度相似的事情上,我们建造着“他们的城市”,操作着“他们的机器”,残杀于“他们的战争”……我们只是工蜂和蚂蚁!于戴沫不断从梦中惊醒,她不想让自己的灵魂死在三十岁!可是往前走的路又在哪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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