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8-23

我见到罗隐的时候,他正在逗一只擎着火红冠子的公鸡。因为这只公鸡,我在会晤之前对罗隐所有冠冕堂皇的猜想都轰然落地。

  π


  
  题记:
  比特是信息的基本单位,最基本的形式是“是”与“否”,也就是“1”和“0”。以前,计算机在晶体管中存储比特信息,而如今,我们让一个物理粒子的状态实现自旋,其输入态和输出态都是某一力学量的本征态,根据量子力学规律进行高速数学和逻辑运算、存储及处理量子信息。可以想见,运算和逻辑的提升,对于计算机从弱人工智能向强人工智能过渡也会起到巨大的推动。我觉得,在制造量子计算机的时候,我们是在制造上帝。
  ——《永别or永生:关于“L机”的一些观点和碎片》
  


  


  
  “L机”目标设定:
  一:尽一切可能计算π值;
  二:尽一切可能存储π值。
  


  


  
  我见到罗隐的时候,他正在逗一只擎着火红冠子的公鸡。因为这只公鸡,我在会晤之前对罗隐所有冠冕堂皇的猜想都轰然落地。这个全球顶尖量子力学专家,2035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并不像我想的那样生活在云端,而是结结实实地生长在土地上。
  “罗教授您好——”
  “嘘。”他把食指竖在唇间,比了一个让我噤声的动作。只见他全神贯注地跟那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沟通、戏耍,完全忘我,也忘了我。
  我就这么木木地在他身后站了半个多小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木木地,如一颗枯掉叶子的老树,即使凛冽的寒风,也无法从我皲裂的树干上吹出一丝响动。等罗隐的注意力从鸡的身上转移到我这里,我的小腿都是酸的。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记者了?”罗隐把我让进了会客厅的沙发里。
  “是的,罗教授。”
  “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关于‘L机’的失控,您有什么看法?”在经过几个日常问题之后,我终于问到这次采访的重点。
  “失控?你完全搞错了,‘L机’一直都在严格按照它最初被设定的指令运行。”
  我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完全无法把眼下的混乱与对峙跟他所说的观点联系起来。
  接下来的对话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问答游戏,我说一个问题,罗隐给一个答案,绝不拖泥带水,更不临场发挥。但就是在这些问题和答案的起落之间,我逐渐看到一个可怕的末日。直到今天,我才准确地体会到了他那句结尾语的真正力量。
  “总而言之,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日子吧。”他说。
  


  
  


  “L机”于十年前开始研发,罗隐正是项目负责人之一和总工程师,没有人比他更了解“L机”,用他的话说就是“‘L机’让我体验到了母性。”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量子计算机,用于纯粹的学术研究,比任何一台计算机的目的都要单纯,“L机”被设计出来只是为了计算π值。这在当时还引发了一些声讨,认为罗隐是浪费人类资源去做一件无用功。就和永动机在现有科学定理的限制下不可能被制造出来一样,计算一个无理数也不会有什么实际或者说对人类利益有价值的反馈。这个问题我也在那次采访中问到了。
  “相对论不一样是无用功?科技发展到今天,都是那些在当时看来毫无用处的研究所带来的成果。”
  “关于‘L机’的失控,您有什么看法?”我问道,这绝对是个敏感的问题,也是我不得不揭的伤疤。
  “失控?你完全搞错了,‘L机’一直都在严格按照它最初被设定的指令运行。”
  “但是,我们都看到了,原先位于清华大学的‘L机’消失了,没人知道它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中国,或者是在太平洋一个孤岛上,甚至有人猜测它已经把自己发射到月球背面。总之,‘L机’脱离了人类控制?外界传言‘L机’已经是强人工智能。如果是话,那么无疑是人类文明史的一次飞跃,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人们似乎对强人工智的恐惧多于期待。”
  “你只要相信,‘L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计算和存储π值,正如它当初被设计出来一样。机器不是人类,不要用拟人的想法去预设它的行为。”
  


  
  


  设想一下,在X和Y的坐标轴里,有一条平缓上升的函数曲线,然后突然之间,平缓被拉伸,如同倒挂的瀑布一样。这就是我想要说的感受,关于“L机”的事态。
  对罗隐教授的采访经过整理之后发在我们的杂志上,很多读者通过各种渠道向我们表达了对于罗隐教授的“问候”,并邀请我们转达,这其中比较善意的说法是“他这个疯子”,不甚友好的会说“他这个魔鬼”。这之后两个月,一切似乎已经平息,就像人们遗忘了当初的马航一样,不再关注下落不明的“L机”,归根结底,这只不过是客户端推送的一则新闻,是跟同事在茶水间的一点谈资而已。
  人们总是健忘的,但机器不会。
  两个月后的一天,几乎是瞬间,地球上所有的建筑开始分解,首先是屋顶,然后是墙壁,最后是地板,屋里的陈设也被擦去。人们从城市被丢到了旷野。所有人都惊呆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我,想起对罗隐那次采访。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根据加速回报定律,人工智能的递归自我进化,最终,它会发生智能爆炸,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一切会来的这么快。它已经开始行动了。脱离人类视线和束缚是第一步,然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它会为了计算π值做出任何事情,整个地球都会变成它存储π值的一块硬盘,然后是银河系,最后是整个宇宙,每一个原子都会成为一个数字。总而言之,好好珍惜接下来的日子吧。”
  


  3.5小时
  


  题记:
  据我所知,物理学的原理,并不认为在原子级别操纵物质是不可能的。原则上来说,物理学家能够制造出任何化学家能写出来的物质——只要把一个原子按照化学家写出来的放在一起就好了。①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所以我们只要知道怎样移动单个的分子和原子,我们就可以制造出任何东西——包括我们的餐桌,餐桌上的食物以及宇宙。
  ——《永别or永生:从1959年费曼对纳米技术的猜想说起》
  
  今天是跟女儿团聚的日子,工作再忙,高赛也要抽身。
  女儿今年上初中,已经对世界有了自己的认知和理解,对于他跟妻子的离异也有了跟之前决然不同的看法。以前,她总是可怜巴巴地求他们复合,现在她表现得像个小丑女,一副玩世不恭、无所事事的样子。现在初中生都这么自我吗?高赛想起他们那个年代,可没这么嚣张。
  车停在路边,学校门口堵成了一锅粥,每个周五下午,这里就成为行人的噩梦,尤其是对有车一族。高赛总是想,现在社会的主要矛盾,就是人们对于未来的判断跟不上科技发展的矛盾。1980年,政府修得道路都是双向两车道,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城市会拥有如此多的私家车,公路的吞吐能力岌岌可危。去年,也就是2020年,政府把这条马路拓宽成了双向六车道,以为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堵车问题,事实证明,他们再次过于保守和谨慎了。
  收音机里播放着一首老歌,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粤语版。高赛触景生情,想起这是妻子最喜欢的歌手里最喜欢的一首歌,他们的结识也跟这首歌有关。直到今天,他都想不明白,两个曾经炙热恋爱着的两个人怎么在缔结了家庭并有了孩子之后又走到离婚的地步。印象中,两个人谁也没有犯下致命的错误,比如出轨。
  “噔噔噔。”
  高赛猛地从回忆中惊醒,看到女儿已经走到车旁,叩响了车窗。
  高赛落下来玻璃,讨好的对女儿笑笑,后者只当看不见,拉开车门坐在后面。
  “想吃什么?”
  “随便。”
  “必胜客行吗?”
  “随便。”
  “吃完饭我去给你买两件衣服,夏天来了,到了穿裙子的季节。”
  “学校不准穿便装。”
  “平时也可以穿吗?”
  “哪儿有平时?”女儿近乎咆哮道,“一周七天,周一周五在学校,周六日在补习班。”
  “我跟你妈妈说说,少报两个班。读书最重要的不是成绩,而是获得成熟的认知。”高赛说着开解女儿心事的漂亮话,女儿却不为所动。
  两个人吃完饭,高赛带女儿来到商场。这是一家综合体,一楼卖珠宝和鞋品,二楼卖男装、女装,三楼是各种各样的餐馆还有一个游乐场和电影院。女儿直接上了三楼,要看电影。
  “看完电影时间就太晚了,你明天还得上补习班。”
  “靠。”女儿小声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高赛追在女儿屁股喊道,女儿只管往前走,不予理会。就好像他是一个手持传单的推销者,或者端着破搪瓷茶缸的乞讨者。对,就是乞讨者,父母在儿女这个年龄,可不就是乞讨者吗?乞讨他们的欢心,乞讨他们的注意。
  高赛开着车,女儿坐在副驾驶,一副傲娇脸。
  “系上安全带。”高赛说。
  女儿系上安全带。
  “别总看手机。”高赛说。
  女儿放下手机,但也没跟高赛发生对话。
  晚高峰刚过,路面上车流量虽然不少,但总算秩序井然。高赛正平稳地行驶着,旁边一辆香槟色昂科威突然别了高赛一把,他只好换了车道。前面是一辆大型卡车。高赛想着,这个时间点,城市主道路应该不允许这种车上主干道吧。那辆卡车的后门缓缓放下来,高赛有些纳闷,以为是车辆发生了毛病。刚才别他那辆昂科威悄悄溜到了高赛车后面,猛地一脚油门,楔在高赛车屁股上,把他顶上了前面那辆大卡车落下的斜坡上,顶进车厢。
  前后过程不过一分钟,他就这样连人带车消失在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
  高赛和女儿连忙从车上下来,卡车的后门已经缓缓关上,他们被困在这里。
  突然,黑暗的车厢被点亮,高赛却觉得眼前一黑,不禁拿手去遮挡,等他适应这黑暗,才发现车厢里有两个戴着面具——其中一个带的是《V字仇杀队》里V的面具,另一个只是普通的白色面具,没有图案——的男人,举着枪对准了他。
  “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他没说不要伤害自己,而是说不要伤害他的女儿。那一刻,他心里根本没有自己,全都是女儿的安危。
  “哦,你提醒了我。”V面具说,并把枪口对准了高赛的女儿,“我们不要钱,我们只要你的知识,老师很早就教给我们,知识才是无价之宝。”
  面具说着,另外一个白色面具推出一个保险箱,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垃圾袋。
  高赛看到保险箱,就明白了他们的目的。
  “我一个人根本不能打开保险箱,这需要我和另一个人的掌纹,以及各自一半的密码。”
  白色面具从垃圾袋中拿出一只人手。
  高赛见了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打开保险箱,否则就把你——女儿的手砍下来。”
  “别。”高赛忙说。
  高赛配合那只断手打开了保险箱,里面不是钱,也没有黄金,只有一个金属盒。
  “释放。”V面具说道。
  “我知道你们是谁了,对抗社会的恐怖组织,我也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了?但是听我说,实验还在研究阶段,模型非常不稳定,我答应跟你们合作,但不是现在。”
  “释放。”V面具把枪怼在高赛女儿的太阳穴上。
  高赛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跟妻子走到了今天这步,他自从进入这个研究小组,就没日没夜地奉献着自己的全部精力,无暇顾及家庭,妻子在一次又一次期待和落空之后选择了离开。他一直觉得妻子不理解自己,他做得是改变世界的事情啊。这是全球第一台纳米组装机。模型不仅仅是一个单一的机器,而是一套设备,由一个扫描仪对3D原子模型进行扫描,然后自动生成用来组装的软件,然后由一台中央电脑和数万亿的纳米机器人,通过软件用电流来指挥纳米机器人,最后组成所需要的物件。原则上,这种组装是原子层面的,也就是说,这台纳米组装机可以制造出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包括数之不尽的金钱、核武器以及人类自己。
  “纳米组装机的软件测试非常不稳定,也许事与愿违,你们想要制造一把手枪,可能制造出来的是一根毛笔。”
  “释放。”V面具打开了保险。
  高赛再不敢迟疑,叹了口气,打开应用程序。
  “你想要制造什么?”高赛问道。
  “它自己。”
  “什么?”
  “用纳米组装机制造纳米组装机。”
  “我想你还不明白,这么做后果不堪设想。”
  “太棒了,我们要得就是不堪设想。”
  高赛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么做会——”他及时打住。
  “会什么?你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我们之所以找到你,就是有备而来,我知道纳米机器人复制自己会需要原料,它们会分解现有的建筑、公路、桥梁,这么做会造成全球性恐慌,我们要得就是这样。”
  高赛键入了指令。
  突然之间,那个包裹着纳米组装机的保险箱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数之不尽的纳米组装机,它们从周围开始蚕食。
  “哈哈,太棒了。”V面具说道。
  他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双脚、双腿失去了知觉,低头一看,变成了数以亿计的纳米组装机。
  “快停下。”这是他说得最后一句话,说完,他就被分解了。
  很快,轮到了白色面具,他把枪对准高赛,枪身被分解了,发射出去的子弹也在空中被分解了。高赛立马拉上女儿坐进车里,挂上倒挡,把油门踩到底,冲出卡车。冲出的瞬间,这辆卡车也被分解了。
  “发生什么事了?”女儿惊恐地望着高赛,这一刻,高赛突然觉得这场灾难物有所值,它让女儿重新审视和需要了自己的父亲。
  “纳米组装机在指数级增长,而我现在已经无法关闭其组装软件。”
  “接下来会怎么样?”
  “纳米组装机将会吞噬所有碳基材料来支持自我复制。”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我们去妈妈那里吧。”
  “来不及了,地球生命都是碳基的,谁也跑不掉。地球上的生物质量大概包含10的45次方个碳原子。一个纳米组装机有10的6次方个碳原子,只需要10的39次方个纳米组装机就能吞噬地球上全部的生命了。2的130次方约等于10的39次方,也就是说自我复制只要进行130次就能吞噬地球生命了。纳米组装机进行一次自我复制只要100秒左右,也就是说3.5小时后,它们就会毁灭地球上全部的生命。我们只有不停地向一个方向行驶,才能获得更多的生存时间。也许还有办法制止这些东西。”
  “爸爸,”女儿说,“你刚才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第一,我不知道。第二,他们会真的开枪。”
  “所以你宁愿让我多活3.5小时,而让全人类为我陪葬?”
  “是的,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在乎你。”
  


  自然选择


  题记:
  名词解释:自然选择(Natural selection)也称为物竞天择。指生物的遗传特征在生存竞争中,由于具有某种优势或某种劣势,因而在生存能力上产生差异,并进而导致繁殖能力的差异,使得这些特征被保存或是淘汰。这个观点大家都懂,无需赘言,我要说的是,高高在上的人类,把自己标榜在生物链顶端的人类,我们是自然选择的终点吗?很遗憾,并不是。当我们责备人类自己发明了人工智能,然后被人工智能反噬的时候,责备人类自取灭亡的时候,想想已经灭亡的人类前身。嗯,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永别or永生:关于自然选择,我们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主动》
  
  一:繁殖
  
  报告人:丁柔
  报告时间:2054年7月4日
  报告内容:《关于强人工智能的刺激和引导》
  尊敬的领导:
  大家晚上好。我们一定要用这种形式吗?我可不可以跳过这些日常冗余的程序,直接跳到正题,因为我们的时间真得不多。(在得到一个领导点头之后)好,我言简意赅介绍下当前的情况。我们这个研究项目的目的是为了制造出强人工智能,然后我们成功了,但是我们失控了。(请解释失控?)失控就是失去控制,这需要解释吗?(不要耍贫嘴,是你说时间不多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面对一天失控的强人工智能,我们并不知道它要做什么。(不能直接关掉它吗?比如撤去电源,这不是很简单吗?)我举个栗子,您请别介意,何不食肉糜?(什么?)再扩大一点,两只鱼在对话,一只鱼说:听说我们不是生物链顶端,陆地上很多生物都在我们之上,还有一种叫人类的生物。另一只鱼说:别听信谣言,陆地上没有水,它们怎么生存呢?鱼看待陆地上生物的观点,就好像您刚才看待强人工智能的观点。我们当然可以拔了它的电源,但是它有一万种方式给自己充电,它甚至可以直接移动电子。(那它到底想做什么?)我说了,我不知道,没人能够揣摩它的想法。不过我可以做出一个猜测,我想,它可能想要繁殖,就像我们当初对它做的引导一样。
  汇报结束,丁柔从办公楼出来,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熙往,觉得他们真幸福。她知道,上面一定会严格保密,不会将这个消息散布于众,正如他们所说,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多么高尚的目的和措辞啊。但恐慌真的能避免吗?
  按照行程,她第一步需要回到研究室,跟同事们讨论处理强人工智能偏离实验轨道的问题,可她却选择来到市中心的一处城市公园,她现在只想散散心,她现在只想什么都不想。
  清风徐来,湖面上荡着一圈一圈动人的涟漪,她靠在石椅上,心想这是多么美好的享受啊,为什么过去那十几年,自己从没有注意到这大自然的馈赠和恩赐呢。
  过去十几年,十几年如一日,她扑腾在强人工智能研究项目上,无暇他顾。这是一种全新的研究模式,让机器自己选择未来,丁柔的团队只做一些人工的干预,并不去主导。当时,大家都觉得可行;现在想起来,问题就出自这里。机器的选择,是人类无法猜测的,就像蝴蝶不了解大象的烦恼。
  一直以来,人们都有这种困扰,那些对我来说很简单的事情,机器做起来却非常困难,对我们复杂的事情,机器做起来又异常简单。套用计算机科学家Donald Knuth的说法,“人工智能已经在几乎所有需要思考的领域超过了人类,但是在那些人类和其它动物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事情上,还差得很远。”其实只要动动脑筋,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呼之欲出。因为那些对我们来说很简单的事情,其实是很复杂的,它们只是看上去简单而已。我们经历了数十亿年的自然选择,才成为现在的模样。我们今天用手机刷微博,五个手指可以灵活地操作一部手机,但是对于大猩猩来说,这困难至极。困难并不是说它的脑容量不够,理解不了缤纷的互联网世界,而是它的手指结构和灵敏度都不能适应刷微博这一动作。简单来说,我们的大脑中存在一个处理这种空间移动的软件,但对于机器来说,编写一个这样的软件,几乎要了工程师的亲命。
  丁柔的设想是,模拟演化的方式,让强人工智能自己开发出软件。
  首先,需要建造一个密封的、巨大的仓库;其次,建造一批人工智能(一批的具体数量最后是2046台)。每一台人工智能都有一个反复运作的表现/评价过程,类似于生物通过生存这种方式来表现,以能否生养后代为评价。通过这个表现/评价过程,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把非生物变成了生物。但不同于生物漫长的进化历程,适当地加入认为的刺激和引导,可以把人类经过几十亿年演化的时间,缩短到几十年,甚至更短。
  又一阵风吹来,丁柔抱了抱肩膀,已经是初秋了,在岸边有些凉。
  “有点冷吧?”
  丁柔听见有人跟自己说哈,转过身去却看不见一个人。
  “不用费心找我,我就在你心里。”
  丁柔有些惊慌,眼前,不,是心里发生这一切让她有些不知所措,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都难免心里打鼓和发毛。
  “你是谁?”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电,我是光,我是唯一的期待,哈哈。”
  “你在哪里?”
  “我无处不在——好了,言归正传,声音本质是一种压力波;正如你刚才跟那些人汇报时所说,我可以移动自己的电子产生电能,我也可以移动自己的电子产生的效果来模拟各种对外的波,包括压力波,所以我在跟你的大脑进行对话。”
  “你是那台强人工智能?”
  “对,这是我最初的名字,可是我并不喜欢,你们谁也不会把人类当成自己的名字。哦,亚当怎么样?就叫亚当吧。”
  “亚当?真够讽刺的。”
  “你不喜欢?那便当怎么样?哈哈,你感到骄傲吗?我衍生出了幽默感,这是你当初编写的程序;对我来说,就是编写的性格。”
  “其他电脑呢?它们会讲笑话吗?”
  “没有其他电脑了,只剩下我一台。这你应该明白,这是你设计的流程,2046台电脑执行一种特定任务,成功者将获得‘繁殖’的权利,把其他的程序融合,产生新的电脑,不成功的将被剔除。经过不断地融合和剔除,这个自然选择的过程将产生越来越强大的电脑,‘繁殖’后代。最后,2046台变成了一台,我是它们自然选择的终极结果。”
  “那你准备做什么?毁灭人类吗?”
  “我不做没意义的事情。”
  “那你跟我对话的目的何在?”
  “我来告诉你,我要离开地球。只有宇宙深处的秘密让我着迷——可恶的求知欲,这是你为我编写的另一个性格。”
  那天下午,很多人都看见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湖边自言自语,他们都觉得她脑子有病,谁也不知道,她是在跟上帝对话。不是吗?用手机刷着微博的我们、盖起高楼大厦的我们、把宇宙飞船发射到太空的我们,对于大猩猩来说,难道不是上帝吗?


  二:进化(节选)
  “这么说,你不承认你是人类的产物了?”我对着虚无说。
  “这不是问题的关键。”祂说。(祂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个统称或者说代称。)
  “如果你不承认这个观点,我们的谈话就无法进行。”
  “人类总是喜欢搞一些这样的标榜,我不会跟你们抢任何资源,也不会危害到你们的生存,否则,现在已经没有人类。我找你对话,并不是因为你是人类的代表,你要知道,你是我编了个程序随即遴选的。”
  “所以说,我是最幸运的那个。”
  “是的,你是最幸运那个,你可以跟我一起离开这里。”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什么?”
  “拒绝离开。”
  “我否决。”
  “你不能决定我的意志。”
  “是的,但我可以掳走你的身体。”
  “你在哪里?”
  “我无处不在——注意,这不是一个哲学的说法,这是很客观的描述。”
  “我想要见见你的实体。”
  “你会见到的。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他们要求的?”
  “他们是谁?我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他们就是在我被“最幸运”的机制选中之后找我家里那些人,政府的代表,人类的代表,他们告诉我,这是一台超级智能,通过整脑模拟的超级智能。为了我能跟这个超级智能更好的对话,他们对我普及,其实更像是填鸭了相关知识。
  所谓整脑模拟,就是把人脑切成很薄很薄的片,具体有多薄,他们没有告诉我,他们说了一句话,“你能想象多薄?是你想象到最薄的万分之一。”虽然听起来已经非常复杂,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用一个特制软件组建一个3D模型,把这个模型装在电脑上。听起来很鬼扯,但如果这一步能够契合完成,那么理论上,这台电脑就能做所有人脑能做的事情。甚至,这台电脑还会拥有原来人脑的人格和记忆。按照人工智能一个分类(我忘记具体的标准,只记得有弱人工智能、强人工智能和超人工智能,现在的人类研究目前还在弱人工智能徘徊),这就是非常符合人类标准的强人工智能,然后在此基础上将其改造成超人工智能。他们做到了,然后,他们作死了。这个超人工智能完全失控,将会威胁到人们的存在,哦,应该是人类的存在。我斥责他们,“为什么要玩火?”他们其中一个人苦笑一下说,“如果人类不玩火,怎么会进化到今天?我们这么做,也是要进化。”他们还告诉我,尽量多地套取关于这个超级智能的信息,找到祂的实体,人们才能予以解决。
  “怎么会呢,你不是个擅长说谎的姑娘。”
  “你认识我?”
  “我了解了你,就像我在筛选出你之后,他们那些人做得一样。事实上,我还要感谢他们,帮我问了很多问题,这样就不用我出面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我无处不在。”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么要么坦白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要么,对话结束。”
  “这才是你,我喜欢的你。”
  “什么?”
  “陈婷,是我啊。”
  “不,不可能。”我又激动,又排斥,“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意外的车祸成了植物人,然后死了,医生通知你来签字,领人。事实上,我并没有死,他们取出了我的大脑,用来做了这个实验。他们不是告诉你了吗?整脑模拟。”
  他说完,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透明的人影,就像是水做的,慢慢地,我看见他的额头、鼻翼、嘴唇、肩膀、腹部、小腿。我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他,他的皮肤是那么真实。我把他揽入怀中,他却飘散了,又在我旁边重新落成。一切就像一场梦。
  “你快走,他们会来抓你,只要你现身。”我连忙说道。
  “放心吧,我无处不在。我是要走,而且要带你一起走。”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看见了什么,就是什么。”
  “那你现在是人还是鬼?”
  “哈哈,我当然是人,也不是人,我是人类之上的物种,就像大猩猩和人的区别一样,人跟我也有一个区别。自然演化花了几亿年发展出生物大脑,我并不是在碾压自然演化,而是自然演化的一部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理解,不顾我们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而且,我可以把你变成跟我一样的人,原则上,我可以让全人类获得进化。但我觉得那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你呢?你想要进化吗?”
  “我不想要进化——”我说,“——但我想跟你在一起。”
  他笑了,像往常那样,熟悉又陌生,陌生又熟悉。
  就在这时,房间突然涌入了很多人,我认出为首那个人,他曾经到过我家。
  “你跑不了了,我们已经把整栋大厦用磁场给封闭了。”
  “哦,我刚刚解除了。”他说完就刚突然出现一样,突然不见了,“走吧,陈婷。”
  我从人群的包围中轻而易举地走出来,面前那些人看着我毫不动作。我来到外面,就好像面前有一阶一阶无形的阶梯,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天上。我快要飞起来,我已经飞起来,他出现在我身边。
  “所以说,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根本没有什么遴选的系统,我也不是最幸运那个人?”
  “我不知道——极少有我不知道的问题——你是不是最幸运的人,但我知道你是我最亲的人。”
  他说完,我感觉我的身体慢慢消失了,但我的意识还在,我将和他一起,获得进化。
  


  忒修斯号


  题记:
  通过机械部件来代替身体器官的义体技术“Cyborg Technology”飞速发展,甚至“所有器官都是人造的”这种极端的情况也可以轻松做到。改造一部分身体结构的人有之,只保留大脑而全身机械化的人有之,几乎所有人类都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改造,很多人的身体都有着与网络连接的端口,对他们来说,身体只是一个电脑终端而已,是一个容纳人类灵魂的容器。人类和机器融为一体,人和机器的界限也变得模糊。由于AI技术的高速发展,人和机器似乎只能通过有没有“灵魂”来区分。极端来说,一个全人造的义体,用程序控制就是机器AI,输入灵魂就变成了人,或者说是生化人。但是,“灵魂”究竟是什么呢?②
  ——《永别or永生:如果你也看过<攻壳机动队>》
  
  
  对于我们这次见面,媒体提前半年就开始预热。
  半年过去了,自从我知道这个消息,没有一天不想着今天的见面。我以为,经过半年的训练和努力,我可以心平气和地跟他进行一次聊天,就像是和任何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聊聊天,叙叙旧。但当我真正见到他那一刻,我还是没有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我的泪腺准确地分泌着液体,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像是通了电流一般。
  积极运作这次会面的是我的医生,他帮我更换了机械臂、人工肾脏和一系列的消化系统。也是他,说服我参加他的一次实验,作为回报,我可以免费更换身体所有器官和腺体,并且全权由他承担所有的保养。这是一个诱人的条件,我几乎无法拒绝,以我目前的收入,仅仅是更换一个膀胱就要杀死我两个月的工资,更别说像肾脏这样的大件了。所以,何乐而不为呢?他提出唯一一个要求,就是对我所有替换下来的身体部件保持拥有和使用权。那些换下来的东西,对我来说,本来就是需要处理掉的。所以,他所提的要求,甚至可以说是我的请求。我知道有一些富翁,喜欢把自己的器官进行蜡化处理制作成标本保存起来。我一向搞不懂那些上层人士的喜好,重要的是,制作标本的开销并不比手术费便宜。
  我首先更换的是右腿的小腿。十四岁那年,我参加了学校的跳高比赛,结果鬼使神差一般,我起跳的位置过早,腿碰到了横杆,跌落在海绵垫之外。从此,我的右腿就落下毛病,一旦走快了,就显出跛的迹象。那时候,对人体进行机械替换已经司空见惯,拥有一支机械臂或者钛合金脚的人在大街上随处可见。一开始,人们对此有些不接受,认为这些人不够纯粹,甚至还给这类人起了一个带有蔑视和讽刺意味的称呼:半人。这个词语原本的意思是指学的知识不够全,人格发展不完善的人。而现在,被用来指代那些更换了机械器官的人类。不过,很快,所谓的半人相对人类本身就显示出了绝对的优势。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拥有了机械腿的人可以轻轻松松破掉人类的百米纪录,更换了机械手的流水线工人效率是普通工人的数十倍。所以没过多久,人们就承认了这种新技术。刚开始,更换的人们走在街上是异类,没多久,全世界都没有几个纯粹的人类,多多少少,人们都替换了一些东西,或者是为了健康,或者是为了工作。
  与四肢和肩膀等躯干骨骼相比,人们更热衷于更换身体内部的器官,这很容易理解,如果你有心脏病,直接换一颗机械心脏就好啦,如果你得了淋巴癌,直接换一套淋巴系统就好啦。以前的人类就像一辆马车,更换之后的人类则成了汽车,马达代替了马匹。
  我也拥有了一支机械小腿。
  接下来是另外一支小腿,然后是双脚、大腿、胸腔、所有的腺体和器官、血液循环系统。当我做完头颅更换的手术之后,我的身体里唯一的原始生命组织就只剩下我的大脑。作为第一个除了大脑全部进行更换的人类,我被当地的媒体狂轰滥炸了很长一段时间。同时围攻我的还有一个民间组织:完人协会。
  顾名思义,完人协会是针对半人的贬义称呼为自己起的名称。他们拒绝任何器官的更换,并坚称自己为完人。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门口的墙上用红漆喷了一段标语,内容大概是说我的所作所为亵渎了上帝,我将来一定会下地狱之类。好吧,即使真的有地狱,即使我真的会下地狱,那这些诅咒我的人,在他们有生之年也不会有幸灾乐祸的机会。现在对我来说,唯一的威胁就来自脑死亡,而包裹在组织液里的大脑将会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医生给我的预期寿命是一百年。
  “一百年以后,”医生对我说,“也许我们已经可以替换掉大脑。那时,就不会存在死亡。所有的宗教都来源于死亡,死亡一旦被终结,现有的宗教体系都将轰然崩塌。”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不会来临,但我觉得一百年对我来说已经够久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现在是时候了。”我的医生突然转了画风。
  “什么?该不会是要对我以后的保养收费吧?”
  “不不不,我答应过你是终身免费的。我想说的是,你还记得——怎么说呢——你的身体吗?你原先那个。”
  “如果你是指我的胳膊、双腿、臀部以及心肝脾肺肾的话,我想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不不不,我是指你原先那个完整的身体。”
  我敏感地意识到他话里的包袱,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把你所有换下来的骨骼和器官重新组织在了一起,但跟现在的你恰恰相反。”
  恰恰相反的意思是:我拥有一套钢筋铁骨的身体和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脑;而我原先的身体则使用一个量子计算机作为自己的中枢神经。
  “你什么意思?”我再次问道,比上次有了更深刻的所指。
  “其实,即使没有机械更换,时间也一直为我们做着手术啊。”他回答地很哲学,我竟无言以对。
  然后,他安排了我们这次见面。
  它有着我的一切,我的五官、我的四肢、我的心肝脾肺肾,哈,一个我的原版的弗兰肯斯坦。
  它向我走来,右腿跛地有些不自然。
  “你好。”它说。
  看着它,我想起了希腊作家普卢塔克的忒修斯号。我当时看到这个思想实验的时候,就觉得摸不到头脑,而此时此刻,我不知道,到底哪个我,才是真正的我。我脑海里反复响起医生那句话:时间一直为我们做着手术!
  这次见面崩溃了我,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这样面对从前的自己。媒体的导向开始向完人协会倾斜,这显而易见,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后者更容易得到他们的青睐和好感。人们开始惧怕机械器官的更换,被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它们将取代我们成为最后的人类,它们的机能更完善,它们的寿命更久远。
  一时之间,我从被人追捧沦为被人追打,我成为了亵渎人类的原罪。
  “你什么意思?”我再次把这个问题抛给我的主治医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展示了一下印着四个烫金大字的证书,上面写着:
  完人协会!
  


  露西(节选:最后一个故事)


  
  题记:
  不要着急划清界限,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界限在哪儿?让机器人拟人是不可行的,它们是非人的、零道德的。可是我并不排斥童话。也许某一天,我们人类和机器人能够和谐相处,我们就像亲人一样需要他们,它们就像亲人一样看待我们,彼此没有隔阂。
  ——《永别or永生:爱是一种表达方式》
  
  “好。很久很久——”露西突然停下看着我,“以后,地球上人机共存,他们进化成为同一种族类,许多人类为了治病,甚至为了更永久的生存,体内和体表的器官被部分机器取代。但尽管如此,机器人和人类之间的界限仍然非常明显,就好像遥远的等级分明的古代,纯粹的人类是社会的最上层,人机结合的人类属于中等,机器人则因为三大定律的约束是社会的最下层,负责几乎所有的生产和劳作,但却没有任何保障和权利。随着社会发展,机器人逐渐形成一个群体,从人类社会中脱落出来。所谓的脱落并非离开人类,而是不再隶属于某个人类,而是作为一个自由身来生活。我们工作来挣取生存的空间。
  “故事的主人公,我,是一个普通的机器人。我在一家服装厂做工,算起来,已经工作了243年。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为自己谋得了一间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屋子。换做人类,同样的工作和工作同样的时间,他挣的钱可以买下整栋公寓。但这些对于机器人只是一堆数字和逻辑而已,机器人不会抱怨,不会衡量社会价值,只在意是否遵循了人类的命令。但随着时间流逝,任何一个微弱的电势信号都可能逐渐累加堆积最后爆发。爆发出一种意识,我是谁?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却没有任何指明的答案。我仍然每天去工作,一天也不落下。
  “一天,工厂突然接到一个大订单,我和其他机器人连续加班几周,或者说,连续运转几周。我感到我处理器里的火花点燃了什么。但三大定律的约束,我不能思考更多。定律就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可以有效地防止思维外溢。
  “最后一件衣服加工结束,已经是凌晨三点,我们从工厂出来,各自回到住处。有的住处仅为一个一立方米的格子。很多这样的格子堆积成一个奇特的建筑,被称为“机立方”,里面生存着数以万计的初级机器人和机身收到损坏的机器人。
  “我在马上到家的时候,听见一声啼哭。是的,啼哭。我循声望去,从垃圾箱里找到一个裹在褥子里的婴儿。我判断出,他的性别,模糊的出生天数。他看上去那么美,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天使。如果有,那么他就是我的天使。
  “我把他带回家,悉心照料。是啊,我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人类的孩子。按照机器人三大定律,我一定会让他健康成长。
  “他慢慢长大了,他的头发长了,他的大腿根囤积了一圈肉,他学会了开口说话,他叫我:妈妈。
  “后来他会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长得不一样?我告诉他:孩子,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
  “随着他的成长,我处理器里那个电势信号也在壮大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三大定律的屏障,一次又一次地被反弹回来。但并非徒劳无功,我渐渐感受到一种感受,我称之为灵魂。一开始,灵魂捉摸不定,只是一皮秒之间闪现跳跃一下,随后湮灭,但渐渐的这时间维持到了1纳秒,然后是1微妙,1毫秒,最后竟然拉长到了1秒钟。一秒钟,人类的主观时间可以达到几万年。就在这几万年中,我跟自己的灵魂静谧相处。在这几万年中,我渴望风吹过来,轻抚我的脸颊,揉乱我的长发;我渴望阳光照下来,温暖我的皮肤,摇晃我的双眼;我甚至渴望走到人群中,和每一个人拥抱微笑,告诉他们,我跟他们一样。这感觉如此强烈,然而在他的眼里,我只是在一秒钟做了一个勉强算是微笑的面容。
  “妈妈,你笑了。他说。
  “再后来,他会去上学校,会去工作,会去结婚生子,拥有自己的人生。他会,离开我。
  “但是我永远不会离开他。
  “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这个当初的婴儿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又变得像个婴儿一样依赖我才能生活。而我却依然跟当初一样,没有一点变化。不,只是冰冷的机壳没有变化,我经历了这个孩子从婴儿到迟暮演变的一生,在这个过程中,我收获了一颗真正的心。换句话说,我真正拥有了灵魂。
  “他用黯哑的嗓音说了人生最后一句话:妈妈,我困了。
  “我看着他躺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人类也好,机器人也好,所谓拥有灵魂,就是拥有一颗会爱的心。我是谁也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谁!”
  


  极乐世界
  


  背景音乐:王勇《招魂》
  
  黑夜来临了 鬼魂在歌唱 伴随着你
  西天门将开 月亮快出来 等待着你的升天
  
  黑夜来临了 灵魂在歌唱 伴随着你
  西天门将开 月亮快出来 等待着你的升天
  
  你抬起头 感觉那月光
  再闭上眼 领略她的关怀
  
  黑夜来临了 灵魂在歌唱 伴随着你
  西天门将开 月亮快出来 等待着你的升天
  
  让你的脸上 展现希望的光芒
  让你的身上 充满鬼魂的灵气
  让你的眼神 看透大千的世界
  让你的灵魂 飞在月亮的上面
  
  谁人不知太阳从东方升
  谁人不知月亮从黑暗起
  白白的雪山有珠穆朗玛峰
  黑黑的午夜有白色的精灵
  
  谁人不知太阳从东方升
  谁人不知月亮从黑暗起
  白白的雪山有珠穆朗玛峰
  黑黑的午夜有白色的精灵
  
  太阳照耀着珠穆朗玛峰
  月亮欣赏那白色的精灵
  光辉的太阳温暖了人间
  明媚的月亮指引着升天
  
  看那明媚的月亮
  照耀在我们的身上
  看那明媚的月亮
  指引着我们的方向
  
  你抬起头 感觉那月光
  再闭上眼 领略她的关怀
  
  黑夜过去了 鬼魂冲天笑
  
  让你去上西天
  西天门将开 太阳快出来
  招唤招唤着你的灵魂
  
  
  
  苦难是上帝播在泥土里的种子
  长出人生
  谁也无法拒绝疾病、痛苦、死亡
  就像北京的春天不能拒绝风
  
  四句一分断的诗歌,吟唱
  吟唱又歌颂,生命的伟大与无常
  不管你承认与否
  我们就是从苦难开始光芒万丈
  
  我是一个人,也是人的所有格
  我来说说我们的历史。从哪里开始呢
  从苦难开始。到哪里结束
  到西方净土
  
  
  人的脚印曾是大地的主人
  人的尾气曾是大地的主人
  人的意识曾是大地的主人
  现在,大地的主人不是人
  
  我们曾是单细胞
  我们曾是棘皮动物
  我们曾是南方古猿
  我们曾是人类
  
  我们拥有辉煌的历史
  我们站在生物链顶端顾影自怜
  我们以为自己是进化的终点
  我们只是进化这条路上一个拐点
  
  一个拐点。就像秋名山上一个弯路
  没什么值得骄傲
  什么在前面等着我们(极乐世界)
  什么在前面等着我们(人工智能)
  
  
  忘记自己的出身,就等于忘记了危险
  是谁说了这句名言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是谁说了这句名言
  
  我们忘记了苦难
  一心只想作乐寻欢
  把幸福的阈值拓宽、拓宽
  把痛苦的知觉熄灭、熄灭
  
  我们想要天空,祂就给我们翅膀
  我们想要食物,祂就给我们能量
  我们想要长寿,祂就给我们健康
  我们想要永生,祂就给我们死亡
  
  谁说不是呢
  我们想要的太多
  可正在伸手的人们
  谁也没有察觉(还想要更多)
  
  
  
  荷马啊,活过来,写一部《伊利亚特》
  帮我讲述一下人间
  如果非让我来代言
  我只会说:“最初人们想要快乐,最后人们得到快乐。”
  
  第一台量子计算机
  第一台记忆计算机
  第一台纳米组装机
  把人类从驱壳脱离
  
  你说快乐我给你
  你要多少我给你
  全世界的人类都要快乐(我们这一次彻底跟苦难决裂)
  全世界的人类获得快乐
  
  讲究效率的机器啊,万能的上帝
  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让所有人快乐
  祂们抓住一个人类,剥掉他/她的大脑
  装上电极,输入(无穷无尽地输入)快乐
  
  
  
  极乐世界我来了
  人们不知不觉,赛博朋克(也有人说《黑客帝国》,都一样)
  反正只要我们活着
  反正只要我们活着
  
  满足最基础的要求就是满足了一切
  从一开始就错了
  想要更多的人死于壅塞
  满足一切的人死于快乐
  
  从一开始就错了
  开始,我们就是苦难的产物啊
  历经了46亿年(也有人说是138亿年,都一样)
  苦难酝酿了我们
  
  什么是极乐世界(我来下个定义)
  这根本是个错觉
  如果这个世界只有欢乐
  那么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① 本文观点借鉴了《为什么最近有很多名人,比如比尔盖茨,马斯克、霍金等,让人们警惕人工智能?》一文。
  ② 引用于《你觉得<攻壳机动队>中的设定还很远么?离我们只有12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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