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杀人事件始末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9-14

它计算到了一切,却没有计算到她对它的爱。

    阿夏站在被告席上,等待着高高在上的法官进行最后的宣判。但它并没有看着法官,它的目光望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董安琦,后者微微抬着头,那是一张皎洁干净的脸,单纯地如同月季吐出的新蕊;没有施加任何脂粉,清新地如同刚刚升上来的一弯新月。
  仔细看,董安琦的眼中含着一抹泪花,随时都能决堤而出。

1

 
  月亮很无辜地挂在窗外。
  罗隐背对着妻子丁柔,沉沉叹息。他不知道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人家都说七年之痒,放屁,他们结婚才两年。准确地说,下个月的结婚纪念日过了之后满打满算才两年。两个人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异地恋,但不管距离多远,两个人的脸是相对的,望着彼此的方向。而现在呢,现在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脸却别向两边。文学一点的说法是,“你一会看云,一会看我,你看云很近,看我时很远”。
  月亮渐渐偏出窗户,罗隐只能看见魅蓝幽暗没有一颗星星闪烁的夜空。他始终睁大双眼,仿佛想把全世界都塞进去。
  罗隐不经意间碰到丁柔,触电般立刻把手收回来,仿佛丁柔是一团致命的诅咒,粘上之后就会堕入深渊。以前晚上睡觉,两个人不经意碰到,会下意识地搂抱在一起。想到这里,罗隐轻轻嗤笑一声,同样是触电的比喻,如今说出来却讽刺味十足。
  天空泛出淡淡白色的时候,罗隐才勉强睡去。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刚闭上眼睛,耳朵就被闹钟叫醒。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真得睡着了,还是只眨了一下眼睛。他转过身,发现丁柔已经出门,没有收拾的床垫上印出来一个浅浅的轮廓。罗隐把手放上去,轻轻摩挲,没有任何体温逗留。他猛然想到,会不会有一天,丁柔也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回忆起来没有任何细节。她喜欢吃的东西、听的音乐,她的爱好、她的习惯都会灰飞烟灭……罗隐不能继续想象下去,他急忙穿戴整齐,走出门之后,他已经是那个正义化身罪恶克星的律师罗隐。
  “嘁,昨晚几点睡的?”来到办公室后,罗隐的黑眼圈遭到了同事林昊的拷问。
  “我都不知道我睡没睡。”
  “太狠了吧。全公司都知道你们夫妻恩爱,但也不至于折腾一个晚上吧。一整晚啊,我的天。”林昊的表情很夸张。罗隐很想冲上去给林昊一拳,但他只是尴尬地赔了个笑。他真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濒临离婚的消息传到公司,大家会怎么议论这件事。那一定比最开胃的小菜还要下饭。尤其是林昊,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揶揄罗隐。
  今天是周四。六月里普通的一天,天空晴朗地一丝不苟,有大团的云朵卧在空中,天蓝地让人想要融化进去。但是风很大很热,坐在办公室之后,罗隐透出窗户能够看见对面那家酒店矗立在门口的旗杆上被风熨地无比平展的红旗。
  上午处理了一些日常文件,中午罗隐拒绝了同事的邀请,点餐之后在办公室解决。他不想说话,别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点点头。心堵塞的时候,嘴巴也变得消极。吃完饭,他有些困,趴在桌子上小憩。睡眠来之不易。
  下午精神好了很多,他便跟秘书说,要出去约见客户。这是一桩公司产权纠纷,年迈的公司董事跟漂亮的秘书有一腿,在撒手人寰之后给了她一些股份,但他的孩子们不乐意了。这种事听起来似乎不可思议,却层出不穷。不用多想,一定是老人死前神志不清被狐媚的秘书蛊惑。谁会相信,在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妙龄少女之间会出现所谓爱情。罗隐了解到这家公司主要研发人体电子器官,这可以说是最为朝阳的产业。
  不过这个女秘书还算有良心。他曾经接手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剧情狗血而雷同,只是在那个案子里,老头子临死前把所有的财产都转到女秘书的名下。最后查出来,女秘非法购买了一种能够暂时性紊乱大脑电信号的药物,使其像傀儡一样可以轻松被施药者控制。爱情,哼哼,哪儿有什么爱情,不过是性行为的一种支付方式。而在这起案件中,爱情是什么?不过是女秘书为自己能够合理获得股份而持的一张底牌。
  但他是女秘书的代理人,所以必须站在她的立场说话。就是这样,就好像他在大学时代参加辩论会的经历。在他大二那年,代表班级参加学校辩论大赛,辩论的主题毫无新意,正方:过程比结果重要;反方:结果比过程中要。他们抽到了正方,紧张积极地准备了材料,比赛前两天却被告知,双方要互换观点,校方美其名曰锻炼学生的应变能力。罗隐却觉得这真是一件非常扯淡的事情,他们为了一个观点呕心沥血了几天,结果却是在为了推翻自己。也是从那次开始,他开始明白,世界上一切观点都是相对的。他看不惯女秘书出卖身体勾搭老总,却不得不成为她的辩护人,去纠结有没有意义是没有意义的。
  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家,但想到那个还弥漫着硝烟的战场,他不寒而栗,索性回到公司。刚到公司,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像一群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他走过去,问大家发生什么事了。林昊一脸夸张的表情,“你不知道啊,现在都炸锅了,一个区政府行政科的科长被杀死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凶杀案每天都在发生,是犯罪手法特别残忍吗?”
  “跟犯罪手法无关,杀死科长的是一个机器人。”

2


  整个下午,公司的同事都在讨论机器人杀人事件,大部分人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也有人认为可能有一个别具用心的阴谋,他没心情投入其中,只是猛然意识到,机器人已经不知何时融入了我们的生活,就像是无孔不入的手机一样,机器人已经组成了我们生活的部分。
  晚上罗隐找了个不熟悉的餐厅,吃了些没吃过的东西。晚餐的味道不错,但称不上好吃。本来食物就是果腹的东西,到现在却演变成一种饮食文化,一种东西的吃法和讲究能让他这种门外汉汗颜。他又想到婚姻,原始时代,两个人在一起,只是为了相互取暖繁衍后代,到现在人们结合的目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来想去,理不出头绪,最后想到孔子说的:食色性也。
  罗隐吃完饭找了一酒吧。他以前很少来这种地方,现代年轻人的热闹喧嚣早就把他这个三十四岁的中年男人析离出来。酒吧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嘈杂,只是音乐声有些大,如果不是对桌坐着,根本听不到其他人之间的对话。他来到吧台,要了一杯啤酒,一口一口抿着。幅度不大,动作不停。罗隐总觉得人们看他的目光怪怪的,但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出来
  “你这样是灌不醉自己的。”
  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罗隐转过身,发现竟然是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个女秘书。她叫什么来着,罗隐努力回想着,啊,陈婷。说实话,陈婷看上去并不漂亮,起码不会给人惊艳的感觉。下午见面的时候,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抱成个髻抓在脑后,脸上彤云密布神情肃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此刻她换上一身黑色连衣裙,头发也散开,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妩媚动人。她浑身上下唯一跟下午保持一致的是,她脖子里系着一条紫色的丝巾。
  罗隐这才发现人们是在奇怪他的穿着,酒吧里的人们都是休闲打扮,只有他一身正装,正经得有些不正经。
  “我只是口渴。”罗隐说道,并没有起身欢迎陈婷的意思。
  “如果我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么我也就不用做秘书了。”
  “我差点忘了,你的工作就是察言观色。”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以为我使用了什么手段才拿到股份。但我告诉你,我对此事根本毫不知情,而且,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相爱?”罗隐怪腔怪调地重复了一遍,“那么请问,为什么老先生尸骨未寒,你就跑来这里寻欢作乐。”
  “我跟你一样是来买醉的,别无他意。”
  罗隐懒得理她,迅速结了账离开酒吧。夏夜的晚风还带着白天日头烤炙过的温度,才走几步路,就熏出他一身热汗。罗隐松了松领带。他回到家里的时候丁柔并不在家,他没想太多,换衣服去洗澡。等他洗完澡,身体的清爽给他的心事也降了温,他开始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他赶紧打丁柔的电话,后者意兴阑珊地通知他,“我回我妈这里住几天。”
  事态有了变化和升级,以前不是没有吵过架,但冷战还是第一次,丁柔回娘家也是第一次。双人床放大了他的孤独。
  又是一夜未眠。

3


  第二天上班,罗隐简单处理了日常事务,就反锁了办公室的门,躺在沙发上睡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在一个不应该睡觉的地方和时间睡觉总是格外地香甜。
  罗隐是被电话吵醒的,他看了看时间,其实过去没多久。这时候被人打扰是最讨厌的。
  电话来自前台。
  “怎么了?”他没好气地说。
  “罗律师,有人找你。”
  “有预约吗?”
  “没有。”
  “没预约不见。”
  “我们跟他说了,他说只要提他的名字,你就会见他了。”
  “他叫什么?”
  “老输。”
  “让他赶紧滚进来。”
  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的年轻人出现在罗隐办公室里。
  “你怎么找到这里了?”罗隐有些斥责。
  “刚好经过。”老输说,“你让我帮你查的事情我都搞清楚了,那个狐狸精跟那个老色鬼早就认识了,狐狸精一直是老色鬼的秘书,两个人关系非常密切,认识这些年,几乎每年都要抽出两个月出去旅行。两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再挖挖,一定有。”
  罗隐拿出手机给老输转账,叮嘱他,“省着点花,别赌了。”
  “你看我都把名字改成老输了,还赌什么?”
  “也别偷东西了,找个正经生意做。”
  “我早金盆洗手了。”
  “你那叫回头是岸。还金盆洗手,说得自己多骄傲似的。”
  送走老输,罗隐重新锁上门,想要继续睡眠,很快又被敲门声叫醒。
  罗隐打开门,揉着惺忪睡眼,毫不遮掩地打着哈欠,站在门口的是公司的负责人常征。
  罗隐和常征都是政法大学毕业,常征是罗隐的师兄,两个人上学时都曾加入过辩论社,关系不错。罗隐毕业后,常征已经开了一家小型的法律咨询和顾问公司,名字就谐音为长征律师事务所。罗隐本来跟常征走了完全相反的路,他考了公务员,在司法厅当了一名办公室科员,负责为领导撰写讲话,有时候也去楼下接待上访群众。两个人因为一个上访的案子重遇,久别重逢,分外高兴。罗隐抱怨了当下毫无热情的生活,常征就建议他辞职来他公司上班,别的不敢说,薪水待遇绝对比当一个科员要翻几倍。两个人当场就达成一致,一个月后,罗隐就来到这里上班。所以,他跟常征的关系既是上下级,又是老同学。
  “刚才找你那人是谁?”
  “线人。”
  “哦,”常征坐在沙发上,随意问道,“你对机器人那个杀人案怎么看?”
  “故障吧。毕竟机器人三定律维系着,这么多年也只有这一起意外。”
  “我觉得也是,一些媒体却借机生事,呼吁人们摒弃机器人,回归真我。就好像多年前,文艺青年们呼吁放下手机一样。这其实都是一种自我欺骗,如果真的能放下手机,你放下就是了;如果真能离开机器人,你离开就是了。他们这么说,恰恰是放不下和离不开。”
  “你怎么一下子成了社会评论家了?”罗隐倒了两杯水,给常征一杯。
  “言归正传,政府希望我们公司能出一个律师为机器人辩护。”
  “为什么是我们,是不是你又拿人家好处了?”
  “怎么会?——嘿嘿,拿了一点,不过我是为了公司发展考虑,可不是为我个人牟利。”
  “废话,整个公司都是你的啊。”
  “其实不过就是走个程序。那些制造机器人的公司希望通过这个辩护向人们传达一个观点,就是机器人也是有人权的,它们犯罪之后,应该交由国家进行审判,而不能通过私人处理。”
  “那你随便找个实习生过去说两句得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有同事跟我说,现在媒体非常关注这件事,这是一个为公司打广告做宣传的好机会,所以应该派一个形象和实力都没得说的人去。我们都知道,这肯定会败诉,但不会有人说他水平低,本来嘛,任何人都无法胜诉。很多人都把机器人当成工具,工具伤害了主人,怎么可能得到公众同情?你说是吧。”
  “别扯这些没用的。”罗隐意识到常征找自己的目的,“你有话直说。”
  “实力不俗,形象又好的,我想来想去,咱们公司非你莫属啊。”
  “哪个孙子跟你建议的,你让他去啊!”
  “我就跟你说了吧,是林昊提得建议,但他怎么能跟你比呢?你可是我们公司的招牌啊,他呢,他顶多就是一个招待。”
  “我就知道是他,他是不是还建议让我去了?”
  “这个真没有,我保证,我们俩只是英雄所见略同。”
  “狗屁英雄,一丘之貉。”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这件事我们就算说定了啊。”常征打开手机,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压缩包,甩向我的方向,我的手机接收了这个压缩包。他站起来,没有立刻离开,否则就跟显得做贼心虚一样,他装模作样地在罗隐办公室转了转,翻了翻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本厚厚的《海子诗全集》,“真好。现在这个功利年代,还能沉下心读诗的人凤毛麟角。”
  “别碰我的定情信物,赶紧滚。”罗隐毫不客气地说。
  常征走后,罗隐重新拿起那本诗集。诗集虽然一直放在这里,但是他有段时间没有阅读。以往每天上班,他第一件事就是抄写一首海子的诗。就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机器人完全覆盖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每天的坚持戛然而止,并毫无察觉。事情就这么开始,事情就这么结束,一岁一枯荣。
  罗隐跟丁柔相遇在一个城市书店,那是一个世界读书日,罗隐也是心血来潮跑到城市书店,想买一本实体书。在那里,他邂逅了丁柔,深深地被丁柔的美貌和气质所吸引、所折服。丁柔走走停停,不时拿起一本书翻看,他就尾随着丁柔。当丁柔拿起一本《海子诗全集》的时候,他凑上去说:“你给我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啊。”
  往事遥远而历历在目,罗隐忍不住给丁柔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罗隐问道。
  “过两天。”
  “爸爸妈妈都好吗?”
  “挺好的。”
  “你呢?”
  “也挺好。”
  “我周末过去找你吧,看看爸爸妈妈,顺便把你接回来。”
  “不用,我想多住两天。”
  沉默。
  两个人都没话可说。
  “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半晌,丁柔问道。
  到底怎么了?罗隐扪心自问,一无所获。

4


  罗隐拿出手机,解压了那个文件,查看卷宗。
  案情发生在2060年4月3日,死者叫司徒方,职业是一名行政科科长,主抓残疾人就业安排和保障等事务,他在4月3日当天去一家盲女按摩店进行走访的时候,遭遇店里一只导盲机器人袭击身亡。附近店主表示,他们听见了按摩店里的打斗声。
  罗隐决定先去案发现场看看,拜访一下案件唯一的目击者,也就是按摩店的老板董安琪。
  罗隐来到这家按摩店。门口却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歇业。想想在情理之中,这里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件,店主恐怕没有心情继续营业。他试着敲了敲门,正准备找董安琪的电话,门却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洗白的牛仔衬衣,白色亚麻裙子,黑色高帮帆布鞋,看上去非常清纯可人。罗隐印象中,这种盲人按摩店往往是大叔大妈级别的人经营的,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位少女。
  “你是董安琪?”罗隐问道,既是询问,也有些不可思议。
  “您是?”
  她的目光茫然,罗隐这才想起她是一个盲女。老天爷真是暴殄天物,给了她这样姣好的容颜,却剥夺了她的光明。
  “我是长征律师事务所的,指派为这次被告人的律师,哦,也就是那个机器人。”罗隐讲明自己的身份。
  “您好,快请进来。”听说罗隐是为了机器人而来,董安琪变得热忱起来。
  她把罗隐让进屋子。
  罗隐进入房间就问到一阵奇异的香气。屋子的窗帘都拉着,视线非常不好,董安琪却走动自如,相反,罗隐反而有些瞎,几次磕到胳膊和腿。董安琪听见响声,连忙说:“对不起,我一个人呆惯了。麻烦您拉开窗帘好吗?”
  “好。”
  罗隐拉开窗帘,发现其中一扇玻璃用纸板挡着,玻璃已经不翼而飞。阳光涌入房间,罗隐这才看清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两面墙上都固定了一排排木板,上面也摆放着花卉。但其中有几个架子已经坏了,地上也有些没有扫干净的泥土和碎叶,正如案综里写的,这里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他转过身的时候,董安琪已经为他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可以吗?”董安琪小心地问询。
  “没关系。好多花啊?”
  “很漂亮吧。”
  “很漂亮。”
  “可惜我看不见,但是我能闻到香味,每天起床,闻到这样的味道,我就觉得非常开心。”董安琪接下来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屋子花的品种和特质,如数家珍。房间有一套智能浇灌系统,可声控,因此董安琪一个人住也能很好伺候好这些植物,“浇灌没问题,但是修剪就不行了,以前都是阿夏帮我的,以后怎么办,我还不知道。”
  “阿夏?”
  “哦,就是那个你们口中的机器人,杀人的机器人。”
  “你为它取得这个名字?”
  “对,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帮我买了这个导盲机器人。这些年,一直是它在照顾我。”
  “小时候?多小的时候?我是说,这个机器人——阿夏——跟了你多少年了?”
  “大概有十四年了。”
  “难怪。”罗隐小声说道,一个出厂十四年的机器人,即使经常更新和升级,也难免会有一些短路的时候。
  “什么?”
  “哦,没什么?能不能跟我再讲一遍当时发生了什么?越详细越好,掌握的资料越多,对我的辩护越有利。”
  董安琪讲了事情的经过,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开店营业,生意不是很好,一上午就来了两个客人,半下午的时候,司徒方来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到董安琪的按摩店,他以前来过几次,都是履行工作职责,查看残疾人就业情况。这次来却是作为一个单纯的顾客。他说:我今天来,做主的不是我的大脑,而是我的身体,这身子想你了,我来找你按按,体验一下你的手艺。董安琪就跟接待其他客人一样开始按摩。按摩途中,阿夏突然发疯(她使用了“发疯”一词,看来是把常年来陪伴自己的机器人高度拟人化了。)一样,开始破坏屋子的陈设,拿起花盆向玻璃掷去。董安琪吓坏了,本应该赶紧离开,她却吓得瘫在地上。司徒方本来可以直接跑出去的,但是他没有,他来到董安琪身边,想护送她先出去。阿夏还在失控,掷出的花盆砸到了司徒方的脑袋——尸检报告显示,这正是后者的致命伤。
  董安琪的叙述跟案综里记录的过程没有什么出入,看来为那个机器人翻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哎,翻什么案?就是走个过场。
  罗隐吐槽了一下自己的职业病,只要站在代理人的身后,不管代理人多么十恶不赦,他也要首先认定他是无罪的,无罪不成立之后,也要认定他是无辜的,他必须全力以赴最大限度争取处理结果。
  “有希望吗?”董安琪问道。
  “什么?”
  “阿夏有希望能无罪释放吗?”
  “这个希望不大,本来人们就对机器人伤人这类事件非常敏感,何况这次还死了人,何况这次死的人还是一位政府官员。现在舆论上对阿夏,乃至对整个机器人队伍都非常不利,出现了很多声讨机器人的声音。”
  “如果他们跟我一样天生眼盲,他们就会知道阿夏对于一个残疾人的重要性。”
  “痛苦发生在别人身上,人们就会束手旁观,都是这样。”罗隐安慰董安琪,“你也不用太担心,对于阿夏来说,生存和毁灭不会像我们人类一样有那么强烈的感知。”
  “但我有啊。”董安琪有些激动,“我知道您的意思,它是一个机器人,没有活着和死亡的概念,顶多是做功和不能做功,但是它的在与不在对我至关重要。这十四年来,没有阿夏的陪伴,我很难撑到现在。”
  “我会尽力的。”罗隐说。面对任何一个代理人,他都会讲这句话,但这次意味着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清楚。

5


  从董安琪的按摩店出来,罗隐直接来到死者司徒方的工作单位,对其同事和下属进行了一些简单的询问,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线索,那些跟他一起共事的人们纷纷怀疑他在最后关头舍己救人的真实性。
  “不是人死了,我说人坏话,他就算活着,站在我面前,我也会这么说,”其中一个人爆料道,“司徒方逢场作戏,溜须拍马是一把好手,但是让他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我是不相信的。”
  回到公司,罗隐把这段话的录音放给常征听。
  “这怎么回事?”
  “看来有蹊跷。按照当事人董安琪的说法,司徒方当时有机会离开的,因为担心她受到暴走的阿夏的伤害,才留下来,并且帮助董安琪离开。”
  “阿夏是谁?”
  “就是那个机器人,阿夏是它的名字。”罗隐继续回到刚才的讨论,“我们经历凶杀案多了,都知道在极端环境下,人们更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本性,如果危及自身安全,很多人甚至会对自己的亲人不管不顾自己逃命,何况董安琪只是司徒方辖区的一个残疾人。如果不是司徒方的同事造谣,那么就是董安琪说谎。可是看起来,他的同事没必要在他死后无中生有,而董安琪更没理由替司徒方说好话。有意思,有意思,看来事情并没有想象那样简单。”
  “你还是想简单一点吧。听我一句话,适可而止。”
  “我们干律师的,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哪儿有什么适可而止?”
  这时候,罗隐接到一个电话,是陈婷打来的,约他晚上在一个餐厅见面。罗隐挂了电话,发现常征正探着半边身子侧耳聆听。
  “怪不得丁柔回娘家了,你小子这是红杏出墙的节奏啊?”常征揶揄他。
  “瞎说什么呢,这是客户。”
  “我可告诉你,你瞎搞是私生活我不管,但是不能搞客户。”
  “越说越离谱。”

6


  餐厅非常高档,罗隐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要去一个高档餐厅,最好再包一个总统套房,那样才算对得起纪念日这三个字,而在家里面自己动手做点饭吃就是没有诚意,去便宜一点的餐馆也是没有诚意。从名字上就差出来了,有情调消费高的是餐厅,日常消费大众青睐的就是餐馆。不是只要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吗?好像还真不是。人总是一种喜欢形容大过内容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经济萎靡的时候,奢侈品却强盛不衰。
  “先生您好,请说下您预订的位置?”服务员绅士地把他从门口拦下。
  “我没有预订。”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只接受预订。”
  一连几天,又是丁柔的不辞而别,又是董安琪的烦心案子,罗隐有意拿这个服务生开涮一番。
  “如果我非要进去呢?”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只接受预订。”
  “信不信我找两个人把你们店给砸了?”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只接受预订。”
  “你还会不会说别的?”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只接受预订。”
  罗隐还想继续跟服务生玩下去,陈婷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蓝色曳地连衣裙,就像去参加舞会。
  “让我来处理。”陈婷对服务生说。
  “是,陈总。”服务生说完退下。
  “陈总?什么意思?”
  “哦,这个餐厅现在在我名下。”陈婷说,“谁惹你发这么大脾气,要拿一个服务生出气?”
  “我——”罗隐的心思被陈婷轻易看透,欲言又止。
  “进来坐吧。”
  陈婷把罗隐带进来,在陈婷早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服务生过来伺候,问可以上菜了吗?陈婷颔首示意。
  “非常感谢你今天能来。”陈婷端着红酒杯说。
  “你不用这么花费排场,我照样还是会尽力为你辩护的,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法律人。”
  “你想错了,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两件事。第一,我想跟你讲讲这个餐厅。”陈婷放下酒杯,缓缓开口了,“他向我求婚就是在这里。他包了场,只有我们一桌客人。我问他这要花多少钱?他说不花钱啊,顶多就是一夜不进账。我才知道这家餐厅是他的。”
  “现在是你的了。”罗隐不怀好意地说。
  “是的,”陈婷并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环顾四周,乐手优雅地演奏着悠扬的曲子,食客们如王公贵族举止端庄,“女孩子嘛,多多少少都喜欢一点不切实际的虚荣。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没必要对此口诛笔伐。不过与此相比,恬淡平常的生活才是她们渴望的。”
  “你这话说得真矛盾。”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动物。”
  “好了,可以说第二件事了,我今天来可不是听你讲你们的罗曼蒂克史的。”
  “容我说完,我准备把这个餐厅卖了。”陈婷急转直下,“我对这个餐厅所有的记忆和喜欢都是因为他,现在他不在了,这里只会让我徒伤悲。你不用猜疑,我希望你来帮我主持这个买卖协议,我会付给你售价的1%作为佣金,另外99%我会捐入他生前建立的慈善基金。”
  陈婷这话让罗隐有些猝不及防,但想一想,那个身价数十亿的老人留给陈婷的肯定不止这一家餐厅。
  “第二件事,”陈婷继续说道,“这顿饭算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业务往来,明天你就可以从我这里下岗了。”
  “我说过,我会尽力为你争取的,而且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我做得一定比那些只会说好听话的人要多。”
  “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把你换掉,而是我已经放弃了遗产的继承。”
  如果说刚才只是猝不及防,罗隐这次彻底全线崩溃。
  “现在,你还怀疑我们的爱情吗?”
  “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我不是一个小女孩了,我有自己的选择。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会离开这个城市。这顿饭,就当你为我送行吧。”
  罗隐知道,高档餐厅的饭菜一定非常讲究,但不一定美味。事实上,这顿饭他食之无味。陈婷轻而易举地推翻了他连日来对她的反感和中伤。这大概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思维定式,想到年长的男人跟年轻女人联姻,或者年长的女人跟年轻男人交好,就想当然地认定他们之间不过是权色交易,不会有所谓的真爱。我们常常说,对于陷入爱情的两个人来说,贫富差距不是问题,身高差距不是问题,性别差异都不是问题,却总是因为年龄陷入偏见。
  晚上回到家,仍是冰冷冷一个人。
  酒精开始发酵作祟,罗隐比前几天更加思念丁柔,打过去电话,却提示关机。他忍不住开车去丁柔父母家找她。
  罗隐敲开房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丁柔的母亲。
  “妈。”罗隐轻轻叫了一声。
  “小柔在屋里,有话好好说。”
  “哎。”
  丁柔坐在窗前,她穿着一身牛仔衣,很显然并没有睡觉。
  “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懒得充。”
  “跟我回家吧。”
  “我说了我们都冷静冷静,想想未来。”
  “我不用想,我的未来不能没你。”
  “可我是一个诗人,我需要自由。”
  “那你干嘛跟我结婚?”罗隐忍不住低吼道,“我又没有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出门,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只是希望你走累了,可以回到家里。”
  对话到此结束,丁柔沉默以对。
  那天晚上,罗隐并没有把丁柔接回家,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也没有解决,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他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7


  第一次开庭。
  盛况空前。
  罗隐能够叫声名字的媒体和自媒体都来到现场,法院门口水泄不通。
  罗隐进入法庭,第一次见到了阿夏。跟现在流行的流线体机器人相比,阿夏分明的棱角显得笨头笨脑。相比一般家用机器人,阿夏的身材要矮小一点,适合盲人直接把胳膊搭在它的肩膀上引路。这种导盲机器人曾风靡一时,不仅仅是盲人,一些腿脚不便的老人也买来当做“拐杖”使用。由于主要应用于这种手脚不便的群体,导盲机器人的设计非常简单,没有那么多华而不实的功能,运行相对稳定。
  站在原告一方的是公诉人,代表已经死去的司徒方。
  双方就机器人杀人事件中如何给机器人定罪展开辩论。
  罗隐没有什么有利的证据,只是用一个概念进行支撑:一个正常的法人犯罪,应当接受惩罚,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犯罪,则将得到豁免。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短路情况下的机器人,等同于精神不正常的法人。
  这多少有点偷换概念,要承认这一点,首先要承认机器人的人权。
  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胜算,他仍然要全力以赴。
  机器人阿夏代表自己也进行了发言,它平静地把责任归咎于自己,反而让刚才长篇大论的罗隐显得有些尴尬。不过罗隐料到了这点,机器人毕竟是机器人,不会像那些畏罪之人一样大叫无辜。
  公诉方启用了证人董安琪,她在一个女警的带领下走上来,立刻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她自己的目光却沉沦在黑暗之中。
  “阿夏,阿夏在哪儿?”董安琪问道。
  “我在这里。”机器人说道。
  “你还好吗?”
  “我很好。”
  “证人,请如实陈述案件经过,不要进行与案件无关的发言。”审判长提醒道。
  接下来,董安琪重复了那天她跟罗隐讲述的经过,这样一来,不仅证人证明了犯罪事实,被告人也供认不讳,看起来这就要结案,没有再次开庭的必要。最后的结果却是择日再判:因为此案件并无可以参考的先例,而且还将成为日后其他案件参考的标准,所以需要拿捏到位,既要照顾到广大媒体和群众,也要让那些机器人生产商(纳税人主力军)满意。这为罗隐争取到了一些时间,虽然他自己也知道只是早晚的问题。
  从法庭出来,罗隐就被媒体包围了,一个又一个话筒见缝插针地递到罗隐嘴边。
  “请问你为什么会为机器人辩护呢?”
  “如果机器人杀害的是你的亲人朋友,你还会像今天这样为它辩护吗?”
  “能不能讲一讲你是之于什么考虑,接下来这个案件?”
  “到底哪些机器人财阀给了你多少钱,才让你这么为他们卖命?”
  这些问题潮水般把罗隐淹没——什么跟什么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只不过履行法庭的正常程序,任何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也都有辩护的权利,而他是个律师。在所谓的道德之前,他还有自己的职业素养。
  罗隐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想离开现场。他艰难地穿过提问的记者,他们围追堵截不依不饶。
  这时,罗隐听见嘹亮的喇叭音,望向路边,有一辆红色宝马,车窗摇落,驾驶座上是陈婷。罗隐就像见到救兵一样,冲出人群,躲进车里。陈婷一个加速度,把后面追赶的人群彻底甩开。
  “谢谢你。”罗隐气喘吁吁地说。
  “我不是来搭救你的,我找你有事要说。”陈婷说,“关于司徒方的案子。”
  “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脑子大。”
  “你听我说,他死有余辜。”陈婷一边开车,一边解下脖子里那条紫色丝巾,罗隐看见她喉咙处一道惊心怵目的疤痕,“我曾经是个哑巴。”

8


  “我曾经是个哑巴。
  “在我的喉咙处安装着一套集成声学器件,由多孔石墨烯材料制成,利用石墨烯的热声效应来发射声音。
  “我熟悉这种‘人工喉’,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也熟悉司徒方,他造成的伤害也会是我记忆的一部分。十年前,我还是一个聋哑人,从特殊学校出来之后,我在一家机关单位的食堂工作。使用一个残疾人,他们就能获得一些政府补贴,还能做一些公关宣传,可谓一举两得。我见到司徒方,就是在那个食堂。
  “他作为主抓辖区残疾人就业的领导来到食堂视察,他表现得非常亲切,让我们有什么问题就跟他说,他就是我们残疾人的化身,一定会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权益,还呼吁什么社会各方都应该对残疾人抱有更多的关注和帮助。我们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更多的关注和帮助,许多你们正常人可以做的工作,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完全可以胜任,而且做得比你们更好,因为我们的注意力更集中,不会受到外界的干扰。
  “那之后没多久,他又来到食堂,这次是他一个人,当时还没到饭点,其他人都在休息,只有我在摘菜洗菜。司徒方突然出现,对我上下其手,我当时没有安装‘人工喉’,喊不出声来,就这么被他玷污了。他还拍摄了一些照片和视频,威胁我不准‘说’出去。多么可笑啊,我的确说不出去。
  “那一年我才17岁,我做了一个最傻的选择,我选择自杀。
  “当时是冬天,但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城市公园的人工湖还没有结冰,我选择把那里当成生命的终点。冰冷刺骨的湖水侵蚀了我的身体,我想,这就是死亡了,没想到我却被一双胳膊打捞上来。是的,你一定想到了,救我的人就是他。那一年我17岁,而他已经57岁,我们之间相差40年。他不仅救了我的命,还开启了我新的人生。
  “他花钱为我做了这个手术,让我可以开口说话。他的温柔在于,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跳湖的原因。好几次,我主动说起,他都制止。他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哪怕是过去的回忆。一开始他把我当成女儿对待,但是渐渐地,我被他的温柔打动了,我跟自己说,我为什么不能爱上他,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说不,于是我就爱上了他,我们就在一起了。诚然,你们会认为我是为了他的钱,我们之间只有权色交易,可是那些都跟我们无关。我没有道理因为毫不相干之人的盲目指责而感到黯然神伤,这是最愚蠢的。
  “我几乎已经忘记这件不愉快的往事,直到我看到司徒方被机器人杀死的新闻,而且是死在一个盲人按摩店,我找了跟案情相关的资料,看见了按摩店的女主人,也发现了你是机器人的辩护律师,所以我决定来找你,把这个我深埋心底的秘密告诉你。”

9


  回到家里,罗隐查找了“人工喉”的相关信息,正如陈婷所说,的确有这种东西,每个人工喉都是独一无二的,使用前需要聋哑人根据自己的发生特点,将不同强度和不同频率的低吟、尖叫音进行排列组合,形成聋哑人的“语言编码”,“编码”后的每个聋哑人发音,就像键盘上的字母键,只需要用不同的排列组合,就能表达出聋哑人连续的、完整的语义。“人工喉”就相当于一个在线翻译软件(准确说,应该是硬件),把我们常人无法听懂的聋哑人低吟音转化为正常的语言,并且可以连续的表达。但像陈婷这样,可以精准地说出大段的语句(与正常人无二)的发明还处于研究阶段。罗隐联系到那个他所经营的主公司就是一家人体电子器件研发机构,就明白了这一定是他为陈婷独家打造的“人工喉”——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罗隐想想就很感动,也因此联想到自己和丁柔,他有多久没有为丁柔营造过浪漫了?
  等这个案子结束,罗隐暗自决定,一定要好好陪陪丁柔。类似的话,他曾经多次对丁柔说过,这次是对自己下定了死线。
  但这个案子看来并不简单。
  罗隐再次走访了董安琪,并没什么发现,于是他决定从司徒方入手。
  罗隐利用警方的关系,调查了司徒方的消费记录,发现他在某个行政区周围有很多密集的消费,而那里距离司徒方家非常远。他没事老跑到那里做什么?罗隐想不明白,只好付诸行动。
  早在几十年前,路边卖煎饼果子的小贩都支持手机扫码支付了,人们已经渐渐脱离纸币的束缚。整合那些消费记录,罗隐发现,很多收款方都是某某商店或者某某饭店,为了做宣传,那些店主往往会把门脸的照片作为头像,因此罗隐很容易就找到那几家店,然后拿着司徒方的照片依次询问。有几个店主觉得脸熟,应该多次在店里进行过消费,但仅限于此。罗隐猜测,司徒方一定在这里有一个落脚地。
  按照消费频次,司徒方经常光顾一个快餐店,罗隐来到这里,老板却斩钉截铁地说对司徒方毫无印象。就在罗隐准备离开之时,送外卖的活计骑车回来,罗隐顺便让他看了一眼照片,没想到活计一眼认出了司徒方。
  “哦,他啊,经常叫外卖,前几天几乎每天都叫。”活计说。
  “那你还记得地址吗?”
  “我每天要送那么多外卖,怎么会记得,不过有记录,一查票根就知道了。”
  罗隐想找老板查前几天外卖的票根,老板警惕地问道:“这是顾客的隐私,我们店虽然不大,但是这方面做得一直非常——”
  罗隐拿出手机,划出一百块甩给老板,后者接收之后,把电子小票也打包甩给罗隐,并说:“这是顾客的隐私,请你不要外传啊。”
  罗隐解压之后迅速浏览,发现一周前司徒方有连续订餐的记录,里面显示了食物种类、金额、订餐时间还有最为重要的收餐地址。除了找到地址,罗隐还有另外一个发现,他每次点餐都是双份。罗隐用地图搜索,发现距离快餐厅只有三公里,他开了一辆共享单车,一边往那里骑,一边给老输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尽快赶到那里汇合。
  二十分钟之后,两个人来到了司徒方落脚点的门前。
  “老大,我只是你的线人啊,不是你的用人,没有义务随叫随到的。”老输打着哈欠说道,显然是刚刚睡醒不久。
  “开门。”
  “什么?”
  “什么什么啊,开门。”
  “是你让我改过自新,不要再偷的,现在你又逼良为娼?”
  “别废话,开门。”
  “大哥,私闯民宅,犯法的。你是学法律的,你这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不知道如果我把你向我举报过的信息透露给对方,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算你狠。”老输说完弯下腰,从口袋里拿出一套工具。
  “不是说改过自新了吗?怎么还随身携带吃饭的家伙?”
  “防身用的不行吗?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出卖了我。”
  老输说完把耳朵贴在门锁上,宁心听着,咔哒一声,锁开了。
  罗隐和老输一前一后进入屋里,罗隐猜想里面可能还有一人,于是步伐迈得很轻,生怕打草惊蛇。通过玄关之后来到客厅,装潢跟普通家庭无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是一间三室一厅格局的房子,主卧的门开着,罗隐查看了里面,一切正常,剩下两个次卧的门紧锁。老输再次上场,打开其中一间,罗隐防备着推门进来,才发现自己多此一举。里面的确有人,但那人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窗帘拉着,借着微弱的光线他们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裸体女人,女孩的手腕脚腕都被铁链束缚着。罗隐赶紧脱掉自己的衣服盖在女孩身上,然后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活着。他拿出手机拨打了120。老输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又回来,大叫道:“大哥,快去那个屋看看,包你大开眼界。”
  罗隐随老输来到隔壁房间,这里就像一个家庭影院,有投影仪和幕布,两边堆着两扇书架,上面摆放着一层层刻录的光盘,每个光盘上都写着姓名和地点,罗隐随便放进去一盘,竟然是司徒方性侵的录影。
  至此,这个衣冠禽兽的丑恶嘴脸被彻底曝光。
  罗隐几乎可以联想到当天发生的经过,司徒方来到董安琪的按摩店意图对董安琪不轨,董安琪奋起反抗,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争执,但对于眼盲的董安琪来说,司徒方应该占据绝对上风。难道这个时候,机器人阿夏看到主人受到凌辱,站出来将司徒方掐死?这是可行,同时又是不可行的推论。机器人三定律第一条就是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怎么可能僭越三定律去行凶呢?
  不管怎么说,董安琪一定说了谎,阿夏也说了谎,司徒方的所作所为虽然不足以判处他的死刑,但是社会舆论不会再一边倒地支持人类了。媒体们会看见,他们口口声声支持的人类是怎样的面目。
  他必须再去找董安琪一次,就在这时,后者心有灵犀地打来电话请求见面。

10


  罗隐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个让人心酸的真相。
  “自从我父亲去世之后,我对阿夏的依赖就成了植物对光的依赖。很可笑的比喻是不是,我看不见光。”罗隐和董安琪坐在公园的铁椅上,阳光很好地洒在他们身上,董安琪只能感受温热,却看不见光。
  “它就是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形状,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对阿夏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愫。十四年的相处,阿夏的电路里也沉淀了一些对我的感情。”董安琪说,“你或许不能相信,但这真实发生了。我们之间的平静被司徒方给打乱,他借着残疾人保障的由头不止一次来到店里,前几次还只是毛手毛脚,到最后一次竟然兽性大发,把我扑在按摩床上。”
  “所以阿夏看不下去,违背了机器人三定律出了手?”
  “不,机器人三定律很好地限制了它,它无法伤害人类,只能在旁干着急,说一些,请他立刻停止的警告,但无关痛痒。杀死司徒方的人,是我。”
  董安琪说得非常平静,好像说得不是杀人,而是晚上吃什么。
  “我挣脱他,在按摩店里跑着,撞翻了花架,他扑过来,把我压在地上,双手急不可耐地撕扯我的衣服,我摸到了一个花盆,冲他后脑使劲砸去。”
  “就这么砸死他了?”
  “只是砸晕了。我当时害怕极了,只能救助阿夏。按照机器人三定律,它刚才应该阻止我,但它没有。它应该去抢救倒在血泊中的司徒方,但它没有。它冷静地帮我分析了情况,指出司徒方伤愈之后一定会报复我,我将陷入危险境地,如履薄冰。即使报警,最多只能把他关一阵子,出来之后还是会变本加厉报复我,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就是杀死他。于是,按照阿夏的指示,我举起一个花盆砸向了他的脑袋。然后,阿夏把房间搞乱,并举起一盆花掷向了橱窗。这就是整个案件的真实经过。它计算了一切,只要按照它所说,绝对不会有问题,我可以逃脱法律制裁,而它来冒名顶替。”
  这时,罗隐收到一条信息,来自他警方的朋友,告知那个被解救的女孩是一名患有小儿麻痹的乞丐。
  “如果我如实告诉法官,阿夏就会被无罪释放吧?”
  “案情比较复杂,你将面临着故意杀人罪的指控,它也许会被认定为从犯。”
  “那它会被毁灭吗?”
  “我不知道。”
  “阿夏跟我说,它被销毁之后,我可以再换一个导盲机器人,我觉得也是这样,可后来我才发现,只有一个阿夏。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它。”

11


  第二次开庭。
  董安琪当场说出了真相,全场哗然,最激动的却是一个机器人。
  “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杀的。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杀的。不是这样的,人是我杀的。”阿夏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它计算到了一切,却没有计算到她对它的爱。
  罗隐搬出了司徒方作恶多端的证据,但法官仍表示一码归一码,司徒方应该受到惩罚,董安琪串通阿夏故意杀人罪也一样成立。
  这时,陈婷突然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罗隐之前并未注意到她,在陈婷身后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站起来。就像一棵又一棵的树站立起来,把荒漠变成了森林。
  “你们干什么?”法官急于维持秩序。
  “法官大人,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当年被司徒方伤害过的人们,她们到现在可能还无法用语言进行表达。我们要为董安琪请愿。”陈婷说。
  所有媒体的导向也开始向董安琪倾斜,纷纷表示司徒方死有余辜,董安琪应无罪释放。
  具体的结果,法官一时无法定夺,只好再次休庭。
  从法庭出来,罗隐再次被媒体包围,只不过这次他被称为英雄。
  罗隐却没有什么胜利的感觉,只是有些疲惫。
  回到公司,常征为他举行了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在仪式上,林昊呲咪笑脸地凑过来,不断举着双手带领大家高喊:“英雄,英雄!”
  罗隐抡起拳头,卯足了劲,给他来了一拳,“我他妈忍你很久了!”

尾声


  陈婷离开了这座城市。
  在她经营过的餐厅里,罗隐请丁柔来吃饭。
  “这是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带我来过最高档的餐厅。”丁柔说。
  “喜欢吗?”
  “喜欢,可是太破费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哦,我包场了。”
  “你疯了?”
  “没错,我是疯了。我疯了,我才爱上你;我疯了,我才忽视了你;我疯了,我才要不顾一切追随你。”
  “谢谢你的心意和慷慨,我很喜欢,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别急,这只是第一站,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罗隐说,“我已经辞去工作,西藏,云南,东部,西部,南方,北方,国内,国外,天上,地下,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