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非花

作者:阿三之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09-20

你能设计出一个算法,算出一个人该怎样才能幸福吗?

    1

    窗外的视野从未改变过,一颗孤单而硕大的梧桐搭配着远处红白相间的教一,但程媛每天都能从中分辨出完全不同的美。就今天来说,淡蓝色天空中飘荡着稀疏的云,梧桐叶在微风之下耸动着,交错的阴面和阳面仿若波光粼粼的绿色湖面。程媛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画上生硬的色彩,微微叹了口气。
  “为什么画不出那种感觉呢?”
  “颜色比例,下笔触感,手腕发力等等都有可能,如果我能获取必要的参数,我就能计算出你为什么画不出那种感觉。”
  程媛的同桌李景飞心不在焉的说着,他正趴在桌面上翻看着高中奥数题集,还是初中生的他只把这些题集当做无事可做时的消遣。
  “不要小看绘画,你个数学疯子。”
  “不要小看数学,你个数学白痴。”
  程媛在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沉静的女孩,哪怕是面对李景飞这种别扭的人也能温柔以待。但唯有谈到绘画的时候,她的心中有无法退让的底线。
  “伟大的绘画作品凝聚着画家的灵魂,数学能计算出人的灵魂吗?”
  “什么灵魂?”李景飞冷笑,说话间手中的奥数题集已经翻出去十多页去,他从来不计算答案,只对解法感兴趣,“靠经验总结都可以得到0.618:1的黄金分割比,所谓美又为什么不能计算出来。你难道忘了我之前的作文算法?大到起承转合每部分的字数,小到通过拼音识别提高文章的流畅性,靠我算法量产的作文哪次不和你注入灵魂的作文差不多的分数。”
  “绘画,绘画和作文是不一样的。作文不过是文字的排列组合。”
  李景飞的作文算法让程媛倍感沮丧,李景飞在他的作文被老师当作反面教材在课堂上分析半个月后,就推出了被他称为“优秀作文量产机”的APP。只需要提供作文题目,字数就可以自动生成一篇作文,然后只需要人工稍加润色,就完全分辨不出是程序生成的文章。李景飞这个APP在十四中大受欢迎,也迅速推高了全校的整体作文水平。而教导主任把这归功于自己开展的一系列写作活动,并接受了权威教育报纸的采访。教导主任肥腻的笑容和“激发兴趣 挖掘潜能 十四中系列写作活动成效显著”的标题一时间传为佳话。
  当然,考试中是不允许使用手机的。接受采访后的第一次会考,大家的作文水平出现断崖式下滑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教导主任之后一个月都铁青着脸,他私下的外号也从“笑面虎”变成了“活阎王”。但是李景飞的作文水平却依然保持了很高的水准,以至于连程媛都不得不怀疑他考试是不是偷偷带了手机。
  “那么简单的算法,我的大脑就可以当处理器生成了。”
  只要和李景飞打过交道的人都不会忘记他那充满优越和不屑的表情,而现在李景飞脸上就是他标志性的表情。
  “我承认绘画不太一样,但也无非就是参数和公式更复杂一些而已。等我上了大学分分钟给你搞出来,让你看看变成公式的灵魂。”
  “李景飞!你不要太过分!”程媛愤愤的将手中的画笔掷到桌面上。
  “我也希望你们两位不要太过分。”不知何时站到桌旁的李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知道学校不太重视美术课,但我好歹也是你们的老师。”
  “李老师,对不起。”程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站起来认真道歉。
  “我知道都是李景飞的错,程媛。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不是他气你,你肯定不会如此。”李老师压压手掌示意程媛坐下,但看到程媛桌面上还未完成的风景画皱了皱眉头,“不过,孩子,咱们这节课的主题是静物。”
   在不远处的讲桌上正摆放着一个花瓶,花瓶中百合、玫瑰、黄菊等花品争鲜斗艳,但只要稍微分辨就能看出都是不败的假花。
  “李老师,对不起,我已经画好了。”程媛从风景画下抽出另一幅画,画中的花瓶和讲台上的别无二致,而且由于程媛色彩的运用,画中的花反倒更加具有生机,“所以我被窗外的风景吸引,想要利用剩下的时间画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看到程媛的画,李老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高举起程媛的画,然后兴奋的说道,“各位同学,各位同学,如果大家可以画到这个程度就可以考虑走绘画这条道路了。这是真正的杰作!”
  李老师的夸奖让程媛羞涩的低下了头,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容,希望不要显得太得意。
  “程媛,你真的不考虑走绘画这条道路吗?老师我没有天分,终其一生也不过当个美术老师混混日子,但你不同,你是真正被绘画眷顾的人,必将有所成就。”
  程媛拼命玩弄着自己的手指,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道,“老师,我还没想好……”
  “有什么好想的。”李景飞头也不抬的说道,“你们想不想听我计算出她能成为画家的概率,绝对……”
  “至于你,李景飞。”李老师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不但在我的课上看数学,还打扰到优秀学生创作。我不管你替学校夺了多少奖,校长他们有多看重你,你下课后来办公室一趟。”
  李老师一把抓过李景飞手中的习题集,然后粗暴的撕扯开,扔进了垃圾桶。李景飞就看着李老师将自己的书撕得粉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程媛那副习作被放进了学校优秀作品展示柜,而李老师则在三天之后因为课堂上的失态行为被十四中开除。

2

    程媛搅拌着浓厚的咖啡,黑长的头发垂到桌面。远处的挂钟响了一下显示时间已经来到了两点半,已经超过约定时间15分钟。程媛对此并不着急,她很享受着这种无所事事虚度时间的感觉,她的大学生活总是被人包围着,吵吵嚷嚷少有空闲的时光。
  一个人走到程媛对面的沙发上,粗暴的坐了下去。
  “在学校里见面不就得了,干嘛要来这种地方。”
  李景飞的声音透漏着不满,现在的他个头高了不少,身上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穿了很久,但那嚣张而稚气的脸一如从前。程媛只是笑笑,没有接李景飞的话茬,替对方叫了一杯焦糖拿铁。
  咖啡店里响起了轻柔的背景音,李景飞双手都搭在沙发背上,腿止不住的抖着。
  “最近怎么样?”
  “不咋地,实验室里都是一帮蠢蛋,他们身上的妒忌我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李景飞挥了挥手,似乎想要驱散鼻前的味道。
  “你也不要太过张扬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
  “嚯,被欺负的人是我诶,他们笨反倒是我的错喽。”李景飞翻了翻白眼,“对了,有件事情我已经确认了……这次是我输了……”
  “什么啊,难得你也有主动认输的时候。”
  “你忘记了吗?就是初中时,我说的通过数学创造绘画作品。”李景飞脸撇开,不肯望着程媛,“基本的算法我已经设计差不多了,但……现有的电脑运算能力还不足,我确实小看了绘画。”
  “你还想着这件事呢。”程媛歪了歪头,和初中相比,她身上已经散发出温润的女人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无论何时都可以那么自信的勇往直前,没有丝毫犹豫。从小学、初中、高中……说来直到大学前,咱俩一直在一个班呢,真是奇妙的缘分啊。”
  “咱们那小城市,好学校就那么几所,加上实验班就那么一两个,按概率来算一点也不奇怪。”李景飞嘟囔着,视线到处乱飘。
  “你还是那么相信你的数学,你已经确定留校继续研究了吧?”
  “不是我相信数学,是数学信任我。陈老头哭着喊着求我留下,我也就勉为其难吧,反正我也从来都没考虑过将来做什么。”
  “我考虑过,考虑过很多。”程媛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说道,她的视线似乎飘荡到无法预知的遥远未来。李景飞望着程媛的样子,难得的皱起了眉头。
  “你按照叔叔的意思选择了法学,我还以为你已经放弃了。”
  “是,我放弃了,后悔至今。”程媛双手捧着咖啡杯,声音似乎在跟李景飞说,又似乎在宽慰自己,“你还记得,你初中的时候说过,如果我选择绘画这条道路,有多大的概率……”
  “再没有什么比个人的行为更难预测的了,不可知的参数太多,倒是预测一个群体的行为要容易的多。”李景飞拿勺子敲打着咖啡杯,“所以我算的那个概率,不算数的,你不要想太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程媛露出了今天最开心的笑容,她的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分外好看,但随即这笑容就变成了苦笑,“连你都变了,我怎么可能不变……”
  和程媛分开时,李景飞知道对方已经做了决定,他比程媛想象的更了解她。而在他回头正巧看到刚才提到的实验室傻瓜,他们似乎刚刚撇下自己去喝了毕业季的酒。
  “吆,这不是咱们的大才子吗?又和校花约会呢?”
  “有没有人能去测测校花的视力,她到底有多瞎才能看上这位怪胎。”
  “你们没听说吗?那校花说是精神也太不太正常,经常神神叨叨的。”
  他们走起路来七倒八歪,说起话来舌头都捋不直,李景飞知道对方只是一帮嘴上不把门的酒鬼。所以,他的拳头打过去的时候,只一下就撂倒一个。
  任何人都有底线,只不过李景飞的比旁人更容易触及。

3

    “女士们,先生们,坐在电视、电脑、平板、手机前的朋友们!”陈浩然华丽的控制着自己的嗓音,调动着节目气氛。他挂着久经训练的微笑,露出完美无缺的洁白牙齿,锃亮的发蜡在舞台灯下闪闪发光,“我在此宣布!第一届桑普杯,我为画狂大赛最终结果现在即将揭晓!”
  陈浩然手臂一挥,顿时灯光、音乐和各类舞台效果粉墨登场。他几乎能看到各类终端屏幕上疯狂刷着的“6666”和各个选手名字的弹幕。现在是他最得意的时刻,当他递交节目计划书时不知得到了多少冷嘲热讽。
  “绘画已经没落了,根本不会有人看的。”
  “又不是歌舞类,缺乏现场感,不会火的。”
  “脑子抽了吧,我看好你第一集就被腰斩。”
  陈浩然想到那些话,嘴角的微笑又上倾了3.16度。他一直坚信只要策划得当,节奏给力,哪怕是养猪他都能做出花出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虽然比不上那些王牌节目,但自己组织的这档“我为画狂”绝对超出了除他以外所有人的预期,不但培养了一批忠实的观众,通过他精心策划的系列场外故事,节目时不时还能在关注排行榜上杀进前十。
  也不枉我起早贪黑,策划、主持一肩挑的辛苦。
  “经过大画师的打分,多达百万观众的投票,最终国士无双这个名号落在!”
  现场的大屏幕开始切入“大画师”们的镜头,他们都是陈浩然一个个精心挑选的,也许不是绘画造诣最顶尖的,但一定形象气质俱佳。当然现在这些大画师的人气也水涨船高,这是绝对意义上的多赢选择。
  “这副画,我第一眼看到就明白,就是它了。这不是我的理性在选择,而是灵魂和灵魂的共鸣。相信我,你看到它时,也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我时常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临摹现实的任务交给镜头时,绘画的角色是什么?是像抽象派一样走向一个极端,还是在古典学派里寻找精致的美,而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我觉得它或许不是一个答案,但它至少找到了一缕光,照亮了一条蜿蜒通向未来的曲径。”
  “需要解释吗?需要解释吗?需要吗?需要吗?真的,真的需要吗?”
  “每年在我眼前过的画可以说是数以万计,我几乎可以在三秒之内从画中看到画者的样子,他们作画的状态。而在这幅画中,我看到的是一个用自己血作为颜料的求道者,他所求的道就是,美。”
  在大画师们粉墨登场,拉高所有人的期待后,镜头又切到陈浩然身上,他高举的手终于落下,激动而短促的喊出了那个万众期待的名字。
  “FLOWER的作者!李景飞!”
  画框状的大屏幕分裂开来,烟雾散开,两个黑影出现在通道尽头。就在他们缓缓走上前台的过程中,陈浩然将耳麦切到内部专用频道。
  “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两个人?这个预演的时候没有说过啊?”
  “陈导,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李景飞带来一个人说那一个才是李景飞。”
  耳机那头的人声音很焦虑,以及慌了神,最终决赛采用了现场直播的方式,这是他们宣传的一大噱头,也是最怕这样的紧急事件。
  “行了,我知道了。”
  陈浩然关上了内部频道,切回了共放。他并没有太过担心,陈浩然喜欢意外事件,意外才有戏剧性,有戏剧性才有人气。事实上,面对着未曾预料到的意外事件,陈浩然内心是充满了期待和激动。
  “各位观众,正如大家所见,李景飞选手并不是一个人上台。而我现在和各位的心情是一样的,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情况,让我们去问问他们到底有怎样的故事等待着我们。”
  两个人已经站在前台,其中一个是经过历次节目大家熟知的李景飞,他依然如往日那样穿着宽松的长袖上衣,对于男人来说过长的头发束成辫子。而另一位则是格子衬衣配牛仔裤,相貌虽然不惊人,但脸上一股超然的自信却非常吸引人。
  “刚才后台的工作人员说,这位新朋友才是李景飞。”陈浩然站在两人身旁,完全现场发挥着。
  “是的,其实我的本名是李伯。”辫子头坦然承认道。
  “我是李景飞。”李景飞昂着头说道。
  “那么两人为什么一同上台呢?我们的作画都是全程监控的,不存在他人代笔的可能新。你们有什么神奇的故事想要和我们分享呢?”
  “其实我不止名字欺骗了各位。”李伯轻轻笑了,他扯开了自己右手的长袖,虽然从远处看和常人并无异样,但只要凑近了看,就能看到上面几条细小的纹路,“我作画的右手在七年前一场车祸中就断掉了,我的右手是机械臂。”
  “并不是普通的机械臂。”李景飞接过了话头,“以现有的技术,机械臂并不能和神经完美相接,最多只能做些抬手、前推之类的简单动作,连握手都做不到,跟不要说绘画这种复杂的行为了。”
  “那……那李景飞……不,李伯选手的FLOWER是……”
  李景飞从兜中摸出一个细小的芯片:“我们改造了李伯的机械臂,所有的绘画都是机械臂通过我手中这个称为‘达芬奇’的程序自主完成的。”
  “这……这……也就是说。”哪怕是陈浩然面对这个消息也震惊了,一时间没有组织起语言。
  “是。”李景飞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嚣张笑容,“也就是说,被号称人类最后荣耀的创造性绘画,已经被数学攻克。”

4

    我为画狂总决赛直播结束后,陈浩然兴奋的不能自已,因为李景飞的突然出现,我为画狂的收视率一路狂飙。他大跨步的走在走廊上,耳机中各种信息和电话传个不停。
  “不用管他们,他们爱怎么骂怎么骂,非常欢迎。我才不管什么骗子的称号,也不在乎艺术会不会灭亡,他们越骂我越开心,宁可被骂我也不想被人遗忘。喂喂,小刘,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之内赶出来一篇宣传稿,发给咱们能联系到的所有媒体人,现在的新闻热度能超过一天就了不起了,咱们得尽快挖掘出这件事的全部价值!啊?刚仔,你说那些大画师都反水了!我管他们的脸被打的多肿!啊,不,你看着办吧,如果能用钱搞定你就全权负责,但我们不会站在他们一边的!你还不明白吗?今晚之后,艺术就完了!他们就像是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马上就要沉了!好了就这样!”
  陈浩然猛地拉开门,李景飞和李伯正坐在屋中,卷起巨大风暴的两人平静的像是待在飓风中心。
  “两位李先生,你们就是上天派给我的天使。”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告我们欺诈呢。”李景飞将手机放到一旁,“看来我的律师费白花了。”
  “告你们?别开玩笑了。”陈浩然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两人身前,“不过我听说你已经被大学开除了?就他们的办事风格来说,这次还真是效率惊人。”
  “我差点把那些老古董吓出心脏病来。”李景飞对此似乎毫不在意,“我的研究全部都是瞒着他们的,我不会再让我的成果被别人窃取了。”
  “说的好。”陈浩然搓着手,脸涨的通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研究能做什么吗?”
  “没有。我唯一想的就是把它做出来。”
  “很好,很好,多么古老朴素的极客精神。最初的黑客很多制造病毒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做到。”陈浩然哈哈大笑,然后将身体前探,脸几乎贴到李景飞脸上,“但是,现在黑客已经形成产业链了。李先生,我也已经厌倦给人打工了,要不要和我合作干一票大的。”
  “干什么呢?”
  “干什么可以以后在想,这个时代有什么换不到钱呢?”陈浩然伸出了自己的手,他是一个擅长说服人的家伙,李景飞只犹豫了几秒钟就业伸出了自己的手。
  在离开摄制组之后,李景飞迫不及待的拨通了程媛的电话。
  “程媛,看到没有!我做到了,我用数学创造出了连画家都分辨不出来的绘画作品!”
  李景飞的声音激动异常,但电话对面却沉默了很久才说道。
  “……是啊,恭喜你。”
  “程媛,你怎么了?声音这么低落,是不是胡凯那家伙又欺负你了?”
  “……我辞职了。”
  “啊,我还当什么事呢。我也被开除了,咱俩现在是同病相怜。”
  “我无法忍受了,我感觉自己上班就像是一个行尸走肉,每一天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再继续干律师,我要疯掉的。……景飞,我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哦,不,你不要跟我说……”
  “是的,我要重新拿起画笔。我现在甚至在想,为什么,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画画呢?”
  “程媛,程媛,你别做傻事啊。你不明白吗?今晚之后,绘画完全可以由计算机来代劳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程媛这句话轻轻的,但却像针一样扎在李景飞心里。两人都不再说话,只能听到手机听筒传来的杂音。终于,程媛开口了。
  “景飞,你能设计出一个算法,算出一个人该怎样才能幸福吗?”
  程媛没有等李景飞回答就挂了电话,李景飞刚才还充盈内心的快乐喜悦现在已经一扫而空。

5

    观众席上人山人海,主持人又漂亮又热情,似乎还很有名。但李景飞只是昏昏欲睡,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为什么才坐到这里。
  是陈浩然的坚持,他说接受母校的邀请是非常有益的事情,不但能增加公司的曝光度,还能吸引未来顶级的人才。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景飞机械的回答着一个又一个问题,无论题目还是答案都早就发到他的手机里。自从和陈浩然一起合作成立混沌公司以来,即使商业上的事情都推给了陈浩然,李景飞待在实验室的时间也越来越少。陈浩然把他打造成了数学奇才的形象,即使李景飞极力回避,他参加的商业活动也越来越多。李景飞对此无比厌倦,但更让他难过的是,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即使回到实验室里,他也再也没有年轻时的敏捷思路。
  到底是什么时候老去的呢?
  “下面让我们把提问的机会交给场下的同学们。好的,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贺峰,化学系,今年大三。”获得提问机会的这个男孩,看上去就是个好好学生,身体站的笔直,表情温和散发着学者的气息。这样的学生在当今并不常见,李景飞并不算是个好学生,但他莫名的喜欢这个叫贺峰的男孩,稍微打起了精神,开始认真听对方的问题。
  “那么,贺峰同学,你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李教授呢?”
  李教授,李景飞听到这个称号苦笑了一下,他在学校的时候都没有得到这个职称,反而在离职之后获得了。
  “李教授,你创造‘达芬奇’的目的是什么?”
  “曾经有人问一个登山运动员,为什么要去攀登珠峰,他指着山说因为山就在那里。而对于我来说,因为可以做到,所以就去做。”
  李景飞不知道回答过多少遍这个问题了。
  “李教授,您认为‘达芬奇’的出现是否造成了艺术的衰落?”
  “艺术的衰落是艺术本身的问题。当年机械代替人力,大工厂取代手工艺人时,是否还要考虑对传统手工艺人的伤害?而且就我所知,即使是现在,顶级的手工艺品仍有存在空间,而艺术也是,我的发明让‘创意’这个产业发生了根本性的变革,中低端的设计已经没有人工参与的空间。但……”说道这里时,李景飞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远方的人是否也在听自己的话,“就拿我一个绘画的朋友来说,她的画作仍然具备自我的印记,仍有人愿意花钱买手工的画作。”
  “李教授,您是否认为‘达芬奇’的存在模糊了人工智能和人类之间的界限?”
  这个问题让整个会场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句话所有人都不陌生,这是一个人类原旨主义组织的常用的问题。这个组织极端抗拒人工智能的发展,夸大人工智能对人类的威胁,而且这个组织现在已经越来越极端,已经演变为对人工智能产业上的人财物开展恐怖袭击的地步。
  “你……你是‘人之本’的人?他们现在已经连学生……啊!”
  巨大的爆炸打断了李景飞的话,李景飞回头看到主席台通向后台的通道被炸出一个黝黑的洞,爆炸的威力不大,也没有伤及任何人,很明显只是一次警告。但这种程度已经足以引起骚乱,观众席发出凄厉的惨叫,但贺峰的声音通过麦克迅速压制了所有的人声。
  “安静!再有人出声我就炸掉房顶!”贺峰的话很有效,因为这里的学生智力水平都很高,都迅速理解了事态,整个会场又迅速恢复到鸦雀无声的状态,“摄像机大哥请继续,直播希望也不要停,停了就会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好了,李教授,请您继续回答,您是否认为‘达芬奇’的存在模糊了人工智能和人类之间的界限?”
  李景飞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有点口干舌燥。
  “那么人类的定义又是什么呢?”
  贺峰轻轻摇了摇头:“李教授,不要试图诡辩,也不要试图拖延时间。”
  “那我就说我的观点好了。”对方冷酷的态度反倒让李景飞渐渐冷静下来了,现在全会场的人都凝神听着李景飞的话,大家的命运都掌握他的答案中,“‘达芬奇’和过往人工智能最大的区别是它具备自我创造性,而这一直被认为是人脑的专享。但在我当年研究算法时,就考虑过一个问题,所谓的创造中的灵感,真的是灵光一闪吗?它真的无法计算吗?但我真的去解构创意时,我发现它依然是一种对过往知识的排列组合,就拿早就成熟的小说编程器来说,一个作者常常会说自己在写小说的时候,情节自然而然的出来,但实际上他依然是将自己过去经历的事情,知识进行解构然后再合成,而这个过程就像黑箱一样在脑内低效进行着。所以只要有足够的素材、合理的算法、足够高效的处理器,就可以成批成批的产生各种类型小说。而我们模拟创意的过程,和纺织机模拟人手运针并没有什么区别。”
  “注意审题,李教授,当你们一点点把人类技能模拟出来之后,那么人类和人工智能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问题重要吗?”李景飞大声怒吼道,“你会把纺织机和人手混为一谈吗?你会把摄像头和人眼混为一谈吗?人类就是人类,人工智能就是人工智能,就算一对双胞胎兄弟再相似,哥哥就是哥哥,弟弟就是弟弟,他们仍然是完全独立的双方!”
  李景飞的话说完后,短暂的沉默笼罩了礼堂,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急速的跳动声。这段沉默好像非常漫长,但从自己心跳的次数来看,时间并不长。
  贺峰摇摇头。
  “你依然在混淆着概念。当你们一点一点把人类的基本特征分割出来,然后再拼装起来,它们又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当人类控制不住自己造物的欲望之后,又会带来什么灾难呢?”
  “难道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要放弃对未知的探索吗?”
  贺峰第一次笑了,笑的分外安静,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开关。
  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完全麻木,根本使不上力气。而在他脚边一个只有老鼠大小的无人机不知何时潜伏在那里。贺峰点点头,在自己完全昏迷之前,对着镜头最后说道。
  “我早就知道自己无法成功,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而至于听到的人是怎么想的,就全看各位自己了。”
  贺峰倒地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礼堂中显得格外沉闷。
  李景飞见到了反恐小组的负责人,显然这次的暴恐事件让这位贾队长非常不开心。
  “让您受惊了,李教授。他丫的,现在这些学生,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多谢你。”
  “什么谢不谢的,都是工作,只希望媒体采访你的时候,能替我们多说些好话。说来多亏你的研究,实现了AI的自我判断,可以自主判断形势的反恐机器人才造的出来。机器人好哇,反应快,不会失误,不会唧唧歪歪,也不会头脑发热。”
  李景飞敷衍的应付了一下贾队长,立刻就退到了没有人关心他的角落——这一点在所有人都在找他的情况并不容易做到。
  李景飞刚刚死里逃生,现在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联系程媛。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在无法拨通的通知反反复复说了六遍之后,李景飞放下了手机,打开了微信。在他的微信里的联系人屈指可数,而他唯一没有屏蔽的朋友圈信息就是程媛的。在那里,他能看到程媛的画艺一点点恢复、提高、形成自我的风格,他看到了她卖出的第一幅画、自费举办的第一次画展、她亲自粉刷墙壁的画室……
  但已经很久,很久,看不到程媛一丝一毫的信息。
  你在哪里?现在过得好吗?
  李景飞望着屏幕里的通讯录,那些头像背后的鲜活生命远在千里,近在咫尺,但在自己身边最终还是独自一人。

6

    胡凯拳头很重,李景飞倒在地上,雨水和淤泥溅了一身。但也幸亏如此,他现在已经脆化的骨头才没有发出危险的断裂声。
  “你还有脸来!”众人拼命拉扯着胡凯壮硕的身躯,他手指着李景飞,面容狰狞的怒吼着,“我告诉你!害死程媛就有你的一份!你给我滚!”
  “我就看一眼就走。”李景飞站起身子,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迹。
  李景飞的话仿佛一剂兴奋剂,给胡凯注入了无限的力量,他身上的一股蛮劲上来,拉他的人甚至有两个被直接带倒到地上。程媛的母亲从人群中走出,来到李景飞身边,拉起了李景飞,也让胡凯停止了继续咆哮。
  “先走吧,景飞。”老人的声音不大,却有无法抗拒的力量。
  李景飞没有预料到程媛的母亲会和自己一起离开。老人走在自己身边,李景飞还记得她年轻时的模样,但现在她已经彻彻底底是个老人了。
  “袁阿姨,葬礼那边……”
  “我早就想出来走走了,待在那里又有什么意义,媛媛也不会再睁开眼睛了。看着来来回回的人只会让我心烦。”
  “我如果早知道就好了……”
  “胡凯的话你别放到心里去,他只是太伤心了,想要通过指责你缓解一下痛苦。”
  “但如果我没有创造‘达芬奇’,或许她就不会患这么严重的抑郁症了。我本来……我本来以为她的绘画道路已经很顺利了,不曾想……”
  “和她的事业没有关系,哪怕她一分钱不挣,我们养活她也没有问题。媛媛打小心思就细,这也是我不是特别支持她走艺术这条道的原因,这样的人总是不成魔不成活。她在最后那段日子里,就是一张又一张的临摹梵高的向日葵。”
  梵高的向日葵。
  李景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事情的起因、地点都如同被迷雾所笼罩,而他所能记起的只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片段。
  程媛一直盯着墙壁上那副高仿向日葵,而李景飞则只顾着对付眼前的三明治,好不容易才腾出时间,用手中的叉子点着这幅画说道。
  “你真的觉得这画画的好吗?我一直看不出梵高的画哪里好了。”
  “当然,梵高画的不是向日葵,而是他的灵魂。一个热烈追求光的灵魂怎么会不美呢?”
  “要我看,不过是拍卖出高价,大家才为它的美寻找理由。”
  程媛狠狠瞪了李景飞一眼,李景飞坏笑着躲开对方扔过来的纸团。
  记忆到此嘎然而止,李景飞很后悔当年的自己没有珍惜那些美好的时光。
  景飞,你能设计出一个算法,算出一个人该怎样才能幸福吗?那个问题又泛到李景飞胸口,李景飞一直不知道这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答案。
  “景飞,我本来一直以为你会和媛媛走到一起呢。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媛媛天天跑回来跟我告状你欺负她,当时我还在想和这么别扭的小孩在一起真倒霉,还想过换班的事情呢。后来,你们俩老是分在同一个班,我们也总是从媛媛嘴里听到你的事情。而且,越到后来,说你好话的时候就越多。我们两口子当时还在想,要是你当了女婿我们该怎么对付你呢。呵呵呵。”袁阿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很美好的笑容,仿佛就在这一刻,过往的一切又重新回到身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重现,“不过……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呐,你们各自走上了自己的人生道路……”
  “程媛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李景飞低沉的说着,袁阿姨的话让他也想起了很多,但那些快乐的回忆现在却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傻孩子。”袁阿姨停下了脚步,望着李景飞,“这种事情谁说的准呢?”
  李景飞回到自己宅邸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下午,他最终在袁阿姨的帮助下,见到了程媛的遗像,而正如他所料,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您回来了。您明天的行程表已经准备就绪,您需要在9点钟出席股东大会,决议……”
  李景飞刚回到家,他的智能助理就在耳边响起。现如今,这种如保姆般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已经成为了每一个人的必需品。
  “行程全部取消。”
  “我不得不提醒您,如果您不出席股东大会,并且拒绝会见……”
  “全部取消!”
  “是。”
  李景飞的耳边终于安静下来,他将大衣扔到沙发后,一头钻进了自己书房里。他的宅邸是一幢独立的三层别墅,但书房却是完全照搬他儿时的样子,又小又暗,但却让他心安。他靠坐在电脑椅上,感觉无比的疲惫。
  自打将陈浩然赶出公司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空闲的时间。他还记得陈浩然在听说自己被董事会表决开除之后,冷冷的对自己说。
  “你下手真快。”
  “根据我的计算,你有71.36%的概率下个月会对我做同样的事情,而这个概率加上你的性格对我来说就是必然事件。”
  但我又得到了什么呢?无穷无尽的繁琐事务。李景飞打开自己的个人电脑,他的这台电脑完全物理隔绝了互联网,而在其中又用重重加锁,储藏着他个人珍惜的资料。在这些资料中,有一个容量很小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程媛。
  李景飞点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个非常小的程序,打开之后界面无比粗糙,算法在现在看来也幼稚可笑。李景飞还记得自己修正了多少遍算法,调整了多少参数,这个程序耗费了他大学里大量的时间,却什么都没有给他带来。
  程序上就写着一行字。
  “程媛嫁给我的幸福概率。”
  而下面则显示着他经过大量调整才提高了10个百分点的数字,37%。
  李景飞看着这个程序,愤而扯下鼠标,狠狠砸向一边,鼠标撞碎了他价值300万的明青花瓷瓶。鼠标的零件和瓷片碎了一地,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再也无法复原。
  一个月后,一个匿名卖家在拍卖会上以800万的价格买下一个已故画家的遗作,这个名为程媛的画家至此声名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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