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地狱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1-08

他没什么雄心壮志,只希望两个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题记:

  光照之地,皆无净土。

  1

  月亮星星集体失联的夜晚,风声断断续续,世间万物只有一个大致轮廓,如同抽象画作。

  噌,噌。

  蓄电池持续对电容充电,升压线圈迸发出高反抗电动势,在绝缘的二级管间迸发电火花,淡蓝色火焰从太阳能打火机出气口突围、跃动;一根纤细的、插在奶油蛋糕上的蜡烛被点燃,漆黑的房间有了一方光亮。光芒像橘色雾霭,把两个模糊的身影笼罩其中。随着林见东把蛋糕捧起来,放在他跟孙纳之间,才看清这是两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孙纳轻轻往后错了一下肩膀,然后复位,把额前垂下的长发别在耳后。

  林见东表情有些吃惊,忙把蛋糕放在桌上,借着微弱的烛光,用右手的食指在左腕上的机膜(智能手机早已式微,现在人们流行把类似手机贴膜的机膜贴在小臂上取代手机)敲击一番,合成引擎开始整合文字,默认的语速、音量和发音人把他刚刚输入的文本传送出来:“你知道我把蛋糕端起来了?”

  “我看不到光,但我能感受到热嘛。”孙纳笑笑说。

  林见东抿了抿嘴角,为自己的盲目激动感到抱歉,他把蛋糕往桌子边缘推了推,牵引着孙纳,让她弯下腰,再次在机膜上输入,输出:“来,吹蜡烛。”

  孙纳撅起嘴,微微呼了一口气。

  “吹灭了没?”

  “偏了,再往东一点。”输入,输出,语气活泼有爱。

  孙纳如法炮制,“这次呢?”

  “方位对了,气息太弱。你看过《三只小猪》吧,就把自己当成一口气把第小猪房子吹跑的大灰狼。”输入,输出,语气幸福轻快。

  “我是大灰狼,你是小猪,看我一口气把你吹跑。呼!”孙纳鼓起嘴,用力吹出。房间霎时黑起来,只有林见东和孙纳左腕的机膜散发着幽幽的背景蓝光。

  “呀,”孙纳突然叫出来,“忘记许愿了。”

  “现在补上。”输入,输出。

  孙纳十指相交,顶住下巴,闭上眼睑——虽然闭上和打开对她来说毫无二致,她的世界只有混沌。但必要的仪式要做足,世界本身就是一个仪式感极强的容器。

  “许什么了?”输入,输出。

  “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好吧” 输入,输出,末尾缀了一个叹气声。

  接着,林见东解开外套上面两颗纽扣,从怀里掏出一个两寸长的绿色口琴,生日歌的乐音流淌出来。孙纳跟着唱了出来,“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一曲唱罢,输入,输出:“来吃蛋糕吧。”

  “再吹一首,我想唱歌。”

  “你想唱哪一首?”输入,输出。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孙纳轻轻哼道,林见东已经吹出《恋曲1980》的前奏,在一起生活数年的人轻而易举地达成了某方面统一和默契。在“毁灭天使”破坏他们的身体之前,这首歌是林见东向孙纳的表白歌曲。多久了?怕是有十年了。那时他们还是青葱的高中生,那时他们前瞻未来,看到最远的就是高考和大学,直到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还有随战争滋生的瘟疫洗劫了整个人类文明。

  “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2

  在孙纳的歌声中,林见东仿佛看到过去这十年发生的一幕幕:课堂上,矮胖的物理老师在讲解着习题,各接触面的动摩擦因数均为μ=0.3,一张纸条在各个同学之间流传,最后停泊在孙纳的桌子上,她轻轻展开,上面画着一个抱着吉他的少年,上面写着我想唱歌给你听,署名是一个大写的東;战争似乎在一夜爆发,街道上先是人满为患,很快就门可罗雀,消防车呼啸而过,到处灭火,救护车也不甘示弱,聒噪着人们的耳膜。后来,他们意识到这不是小范围的暴动,这是大规模的战争,所有城市和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无一幸免;战争开始得仓促,蔓延得迅速,结束得干脆,没多久,弱势一方就祭出“毁灭天使”;一切过去之后,林见东在街头遇见正在等红灯的孙纳,他兴奋地跑到她面前,她却视若无睹,林见东这才发现她手里的折叠手杖,绿灯亮了,他想要叫住她,却只能干张着嘴,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情急之下,他掏出戴在脖子上的口琴,吹响了熟悉的旋律……

  一切过去之后,一切都不会过去;他们是战争的幸存者,但“毁灭天使”也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印记,如同顽皮孩子在景点石墙上写下某某到此一游。

  “毁灭天使”从毁灭天使发展而来,后者是一种蘑菇,准确地说,是一类蘑菇;白毒伞是一种发现于北美洲东部的蘑菇,它和在美国与欧洲发现的相似品种的蘑菇并成为毁灭天使。这类蘑菇含有毒伞肽,会侵入用来从DNA读取信息的酶,扰乱酶的正常活动,使细胞无法按照DNA信息进行活动。“毁灭天使”跟毁灭天使殊途同归,只不过后者只能伤害具体某个人,前者却针对全人类的基因炸弹——即将战败一方,丧心病狂地释放了这种摧毁人类基因表达的生化武器,意图同归于尽。一些有钱人及时注射了疫苗,大部分穷人却无法幸免于难。侥幸活下来,身体的部分器官也被“毁灭天使”给毁灭。那是战争后幸存的第一代,他们的后代,后代的后代,也都没法摆脱“毁灭天使”的追踪和绞杀。这场看似已经遥远的战争并不急于退出历史舞台,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强刷了存在感。

  如果你看过任何一部末日题材的科幻电影,比如《饥饿游戏》或者《雪国列车》,就能毫不费力理解这个概念,就像那些电影里所描写的一样,会产生一个垄断集团,在现实世界里,这个垄断集团是CLOUD企业。他们公司的宣传语就是:云端覆盖一切。

  “毁灭天使”积累在林见东的喉咙,林见东成了哑巴;“毁灭天使”积累在孙纳的眼底,孙纳成了盲人。所以,林见东总有一种感觉,我们并没有真正战胜“毁灭天使”,只是跟它达成和解,或者说,妥协,损失掉身体的某个器官功能,换来对方的止步不前,多少有点像上世纪战败国割让领土的意味。

  所有人都是战争的受害者。全球人口骤减,世界经济萧条,不过他们活下来了,世界在顽强地复苏。

  这一夜甜蜜地过去了。

  天还没亮,就要起床。

  林见东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赖床的美妙滋味,那些一觉睡到日晒三竿的日子就像传说一样深邃遥远和捉摸不定。他没有开灯,他已经习惯在黑暗中视物。瘟疫之后的重建,电力是稀缺资源,每家每户每月都是定量供给,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林见东想要体验孙纳的世界。但孙纳什么都看不见,林见东却很快适应了黑暗,人体的适应能力有时候比我们的意志力还要坚强。

  洗漱,帮孙纳洗漱,做早饭,一起吃早饭,骑自行车,载着孙纳出门——如果每一天都是一篇文章,那么以上是林见东雷打不动的开头。回车键,换行,他把孙纳送到话务公司上班,孙纳站在公司门口,向他挥一挥手,他调转车头,开始下一个自然段,通过自行车把他摆渡到CLOUD旗下一家义肢生产车间的流水线上,他将在那里漂流一天。这家公司叫做再生生物工程有限公司,简单粗暴,不失喻义。林见东这样的员工,习惯将其简称为再生工程。

  路上的汽车渐渐多了起来,并且有了很多豪车,除了车辆,街头上最近涌现了许多Stelarc外骨骼巡警,他们在维持社会秩序,保证历史的车轮缓慢平稳向前。这些外骨骼巡警并不是那么客气,但有了他们,民众心理就多了一份安慰和信心,世界正在朝着光明运行。

  外骨骼巡警对平民不够客气,对CLOUD企业的核心员工,却卑躬屈膝。比起约束力越来越弱的管理部门,CLOUD强有力地维持着世界经济的和谐和发展。就像历史上任何一个推翻前朝统治的起义军一样,社会来到了改朝换代百废待兴的初期。只不过,这次的起义军是战争本身,起义的对象是全人类。“毁灭天使”攻击人体之后,人的身体遭到了洗牌;“毁灭天使”攻击地球之后,世界格局也遭到了洗牌。

  “现在街面上,人越来越多,破败的世界正在慢慢恢复,就像海水自净,就像河开燕来。”林见东右手飞快地在机膜上输入、每天等红灯的时候把一些见闻讲给孙纳听,是他这篇文章里必不可少的主要内容,“每条街道都有Stelarc外骨骼巡警,这些庞然大物在指挥交通,也肩负起维护社会秩序的责任。”

  “总听你说Stelarc外骨骼,它们到底什么模样?”孙纳贴在林见东后背上说。

  “Stelarc外骨骼是一种肌肉机器人,外形与蜘蛛人类似,一共6条腿,展开直径可达5米。这是一种混合人机,操作人员需要站在中间,控制机器移动。Stelarc外骨骼由流体肌肉传动装置驱动,装有大量传感器;充气和放气之后便可膨胀和收缩,具有很高的灵活性和攻击性。一个外骨骼巡警,就能以一当百。”输入,输出。

  “我们慢慢都会变成这样吧?”

  “什么?”输入,输出。

  “人机嵌合体:或者外延,或者更换。”

  “也许吧。”输入,输出,这是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们将跟电子产品越来越紧密,直到合为一体。

  “以后的历史学家在记录的名词的时候,恐怕要解释一下自然人的两个意思了。真不知道我们现在这样是幸运还是不幸?”

  “至少我们还活着。”输入,输出,不幸中的万幸。

  “是啊,活着。”孙纳的声音有些感伤。

  “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而且,”林见东没有输入,而是把口琴放在嘴里,吹了两句旋律,这是他特有的表达方式,用歌词来替代要说的话。现在,这两句歌词是“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

  “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永恒的回忆。”孙纳接唱道,显然她听出了这两句歌词。

  把孙纳放在话务公司门口,林见东立马往城市另一端骑去。他们的工作地点位于城市两端。孙纳曾说过,可以自己搭公车去上班,不用林见东这么操劳。但对林见东来说,接送孙纳是他这一天最快乐的时光,他喜欢骑车子载着她,就像他们高中那样。

  来到公司,林见东像往常一样换上工作服,如鱼归海一样游入生产线,多年的工作已经把他改造成生产线的一部分,他可以不用任何思考地进行操作,肌肉记忆了流程。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假胳膊假腿,这里主要生产功能强大的高端义肢,只接受私人订制,费用高昂。因为“毁灭天使”的影响,很多人的胳膊或者腿脚也失去了活动力,要么像一堆死肉似的托着,要么切断,更换义肢。CLOUD通过这项业务,赚了不少钱。经过这些年的不断改进,再生工程生产的义肢在性能和外观上已经远远超越了初代以及市面上那些难入法眼的便宜货(工长的说法更露骨,他说垃圾货,经历动荡的现代社会,人们普遍对于物美价廉这个成语失去了信任和期许)。这点从再生工程简单粗暴的宣传语也可窥一斑:我们只生产义肢!

  林见东正在发呆,听见有人叫他,不是叫他名字,而是喊:“哑巴。”一个代号而已,他从不介怀,况且,他本身就是一个哑巴。据说,战争之前,残疾人都性格暴躁,尤其讨厌别人拿他们的缺陷开玩笑,否则就要大动干戈,总觉得正常人看不起他们,嘲笑他们的缺陷。现如今,社会上像林见东这种挂彩的人不胜枚举,眼盲或者失聪相对来说已经算是轻伤,不能自理者有许多,有些人甚至无时无刻都有生命危险。简而言之,活着就好。

  他回头,是工长。

  林见东暂时停下手中工作,毕恭毕敬站着,等候指令。

  “你来这里多久了?”

  林见东打了一个简单的手语,“5年,8个月。”

  “时间不短了,今天给你换个岗位。”

  他以为工长会把他带到另一个车间,没想到却是测试室。工厂的二楼有一排测试室,每间十方左右,里面除了一根机械臂或者机械腿,别无他物。测试员要做的就是,在手臂(或者腿)上加贴电极,跟义肢同步,进行各种功能测试,比如抓取,击打,跳跃,弹蹬。相比生产线,这是一个轻松的活计。但轻松的是身体,受累的却是脑子。从工种上来说,林见东算是升了一级,工资也会增加。

  晚上回家,林见东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孙纳,孙纳说:“我们距离美好生活又近了一步。”

  苦难日子里,一点微薄的施舍都会变得光芒夺目。

 

  3

  晚上下班,林见东又来到话务公司大楼门口接孙纳下班。两个人下班时间相同,因此孙纳每次都要在公司等林见东;等他倒楼下,她才下来。今天林见东到的有些晚,不是因为加班,而是发生了意外。

  我们的生活充满了未知,有的是惊喜,但大多数都是意外。

  这是一款最新型的义肢,跟流水线上生产那些大路货不同,这一双机械臂是私人订制,从材质到功能都别无仅有,看得出来,客户一定非常有钱,并且走心。材质是目前再生工程所能提供的最好的钛合金,功能史无前例地全面而先进,这两只“胳膊”的耗价让人咂舌,林见东一年薪水也买不起一个小指头。这让他回想起几十年前,北京的房价。不过,这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不管这一双义肢多么价值连城,也没有他自己这双胳膊这双手亲切。没有人会傻到砍去自己健康的双臂来安装这样的配置。否则,就是本末倒置。

  在经历过最初的陌生和摸索之后,林见东很快熟悉了测试流程,也喜欢上了这种颇有些益智性质的工作。可能由于不会说话,他比其他人更为专注,测试效果更好更快,很快得到工长的认可。这大概是为什么会选中他这个资历最浅的学徒来做这款义肢测试的原因。

  电极贴片固定到位,传感器到位,开始耦合。

  连接成功,开始测试。

  基础测试:

  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握拳,松开。这是义肢在呼吸,声音美妙动听。

  抬起,挥出,如猛虎长啸。

  双手交合——林见东想起孙纳生日那天晚上,不知她许了什么愿。想到孙纳,他就觉得安心。就像葛朗台想到自己的存款。在爱情这件事上,林见东绝对是个吝啬鬼。

  语言测试,两只义肢都有语言输出系统,刚开始接触很费力,但熟悉之后,非常上手,比他的机膜好用多了。

  通讯测试。

  摄像测试。

  软平衡测试。

  传感器测试:红外传感器、外激素嗅探传感器、拾音器、磁力传感器。

  假手测试 :假手可从手腕处卸下,便于更换;类似乒乓球机的东西在不断快速射出钢珠,林见东要用义肢去抓取这些钢珠,训练反应能力。

  武器测试,义肢本身的材质就无坚不摧,虎口咬合力更是惊人,轻而易举捏碎了一块鹅卵石(如果捏住一个人的脖子?);两只小臂都配备了一枚小型火箭弹,体积虽小,破坏力却惊人,无法在测试室演示,只能模拟相关数据;十指各有不同,两个食指可以发射子弹,右手中指可以喷火,调节火焰高度,可以伪装成打火机,右手无名指可以弹出一把锋利无比的纳米刀,就像切黄瓜一样切断了测试用的合金棍。就在这时,林见东发现了问题,弹出的纳米刀无法收回。他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决定脱下感应装置,检查实物。他在组装义肢的生产线上工作了五年,一般的毛病不再话下,他经常在返修组缺少人手的时候过去帮忙,因此他觉得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正是因为这种熟悉和自信伤害了他——玩鹰的最后都被鹰啄了眼睛,溺水的多是善泳之人——林见东在鼓弄右侧义肢的纳米刀时,左侧义肢的纳米刀突然弹出,在他胳膊上剌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索性不深,但血流如注,看上去很唬人。

  “为什么私自接触机械臂?还好只是划伤,弄不好它会把你整个胳膊砍下来。”工长得知情况之后大喊道。

  “它好像是活的。”输入,输出,语速很慢,语气自责,更多的是疑惑。

  “别瞎说。”

  林见东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工长说:“也别打听。”

  下班之后,血已经止住,林见东跟往常一样骑车去接孙纳,只是时间上稍稍有些错后。到话务公司楼下,林见东远远看见孙纳和一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他认出那个男人,是话务公司的一个主管经理,聂文。他们之间打过交道,很不愉快那种。

  林见东放下车子,冲过去,“你干什么?”输出音量调节到了最大,震耳欲聋。

  “我能干什么?”聂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辜,“我在为孙纳介绍一个来钱的门路。”

  “我们走吧。”孙纳伸手摸到林见东的胳膊,后者哎呀叫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输入,输出。

  “怎么了?”这么多年共处,孙纳虽然眼睛不能视物,但心如明镜。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伤口不深。”语气选择是诚恳的,语速中速。

  “我们回家吧。”孙纳说。

  “我说那事你再考虑考虑,你觉得我会害你吗?我是好心。”聂文说。

  孙纳已经坐上后座,林见东使劲蹬了两圈,努力呈现出一骑绝尘的效果。林见东没有问孙纳到底是什么事。他们之间早就形成一种默契,谁也不会去勉强对方开口。如果有话想说,就有什么说什么,不开口则视为没什么可说。林见东也好,孙纳也好,都不会为一件没什么可说的事情自寻烦恼。与此相比,更现实的问题是晚饭的内容。

  “离开话务公司。”晚饭时,林见东输出一个陈述句,给出结论,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是盲的,离开这里,我还能做什么?”

  “我养你啊。”输入,输出。

  “我也想为这个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

  “明天这个月公休,我带你去医院看看眼睛。”输入,输出,换一个话题,不能就这件事形成讨论。

  “又看眼睛?”

  林见东知道孙纳不喜欢去医院,知道她不愿意给他太大压力,但知道是一回事,践行是另一回事。他没什么雄心壮志,只希望两个人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4

  如今的医院,今非昔比。

  治疗方法更为多元和先进,但比起这个,医生的职业属性变化更大,前者只是时代的进步,后者却是翻天覆地的。医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救死扶伤,他们更倾向商人的角色;以前过年,诊室门口贴的对联横批是救死扶伤,如今贴的却是财源广进。因为很多医院的持有者都是CLOUD企业,他们改变了医患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医院,复苏起来的各行各业都被过滤掉一层政治属性,市场规律占据了绝对主导。因为这点,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关系反而比之前更进一步,如同合作伙伴。

  孙纳眼珠里有一个光点,让她看上去像拍照时闪了焦点。

  光点熄灭,医生开口,“我建议更换义眼,已经没有治疗的可能性。倒是你的发声系统还算基本完好,只要钱到位,我们可以让你说话。或者,如果你支付不起这样的费用,也不准备做手术,可以考虑我之前的建议。像你们这样的病人有很多,其中不乏保守派,他们喜欢用人体的器官,而不是更富科技感的仪器。他们觉得前者温暖,后者冰冷。”

  “他不会卖掉自己的发声系统。”孙纳替林见东做了决定。

  “为什么?”医生一脸不解,“他本来就不使用,为什么不卖掉换钱?不要那么在意毫无价值的完整性,那只会让你们故步自封。这都什么年代了。”

  “不管什么年代,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孙纳坚持道。

  “好吧,我们说回义眼,你们凑够钱了吗?”

  跟传统只有装饰功能的义眼不同,这种义眼可以替代坏死的眼睛,与脑神经勾连,恢复患者视力。现如今,除了大脑,有钱人都是哪里坏掉换哪里,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身体了。问题是,他们不是有钱人。两颗义眼足以将他这些年辛苦的积蓄杀得片甲不留。好消息是,他已经基本获得了更换义眼的财富,哦,应该是存款。财富的形容有些大而不当。

  “就快了。”输入,输出,期望的诚恳的语气。

  “那太好了,去我助理那里交定金,货到之后,他会通知你们前来手术。”

  “我以为当场就可以手术。”输入,输出。

  “我们怎么可能压货,那东西对你们来说很贵,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啊,我们都是打工的。”站起来跟林见东握手,“我们迟早都会脱离这身皮囊,没必要过于留恋和死守。哦,你的胳膊受伤了。我代理一种智能绷带,效果不错。”

  “不用。”林见东连忙摆手,他才不会因为这种可以被时间治愈的伤口增加开销。

  “就知道你不买,我这里还有些试用品,免费给你,帮我做做宣传。”医生心情大好,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喷雾剂似的小玩意。智能绷带,就是智能的绷带,林见东就知道自己不应该把重心放在主语上,他应该关注定语;注意力决定了我们对社会的解读。医生在林见东胳膊上喷洒几下,然后用纱布涂抹均匀,边动作边说,“这是一种可以直接涂抹在伤口上的速干液体绷带,它的功能依赖于两种混合在绷带内的染料。一种发红光,一种发绿光。如果氧分子充足,红色染料无法发出磷光,因此绷带看上去是绿色的,表示伤口环境良好。如果伤口缺氧,会呈现出黄色和橙色的光斑,持续恶化,就会发出警告的红光,需要及时改善问题部位的血液和氧气循环。跟交通信号灯一样原理。”

  “我知道了。”输入,输出。林见东有些不以为然。

  “绷带都免费给你了,总要让我做一些宣讲吧。”医生粗暴地腰斩林见东的抱怨,继续背诵道,“最关键的是,绷带里添加了纳米技术制造的治疗物质,这是一种可以缓慢释放RNA和蛋白质的药物涂层,这些RNA包裹在直径200纳米的磷酸钙外壳里,再用两层由生物分子组成、带正电荷的高聚物把磷酸钙外壳夹在中间。人体自带的酶可以将涂层分解,绷带敷料会在一周时间逐渐把RNA和蛋白质释放到伤口内。缓慢而稳定的释放可以减轻单次给药带来的副作用,还能保证伤口得到持续不断的治疗,并且可以抑制妨碍伤口愈合的细胞活动。”

  “说完了吧。”输入,输出,已经不耐烦了。

  “还没有,多涂层方法还能改进冠心病的治疗,但我不准备跟你们细讲了。”

  林见东低头去看,手臂上一片莹绿,绷带已经发挥了效果。

  “你不用那么拼命的?”孙纳上了后座,林见东推着车子往外走。

  “你不想看见我吗?”林见东“说”完,骑上车子。

  “想。”

  “这就够了。”输入,输出。

  “但我更想听见你说话。”

  “我这不是一直在说吗?”输入,输出。

  “不是啊,我怀念你的声音。”

  “我也怀念我们从前,但日子要向前啊。”输入,输出。

  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久了,就会产生一种父女或者母子之类的心理关系,不要往伦理的角度浮想,这种心理关系的本质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孩子,想想看那些父母是怎么对待孩子的吧,他们宁愿自己受苦受难,只要孩子能够无忧无虑;达成孩子的心愿,远比实现他们的梦想更值得付出和高兴。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这是一个难得的蓝天。林见东心情也非常晴朗,他一边骑车,一边把口琴放进嘴里,旋律迎风飞翔,孙纳的歌声河水般流淌。

 

  5

  林见东坚持每天下班去话务公司接孙纳,即使他把孙纳送回家之后还需要骑车回工厂加班。别人看来是辛苦,他却从中品尝幸福。

  关于那两只最新款义肢的测试在不断地升级,每天都会有新的构思加入其中,定制者有层出不穷的点子和要求。林见东因此捞到了加班的机会,他需要迅速挣够给孙纳做手术的钱。他需要她看见,然后离开话务公司。离开话务公司的愿望甚至更迫切,因为聂文。战争之初,林见东就跟孙纳失去了联络,他们再次遇见时,孙纳正在跟聂文交往,但不是正常的交往。聂文有老婆孩子,孙纳是他的情人。跟任何一出烂俗电视剧一样,孙纳累了,想要分手,聂文一再许诺会给她更好的生活不肯分开,恰好林见东出现了。林见东忘了是聂文看上在话务公司上班的孙纳,还是两个人在一起之后聂文把孙纳安排在话务公司上班,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离开那里。两个人都为彼此着想的时候,必定有一方要屈从于对方的意志。

 

  6

  他太累了。

  连日来的睡眠不足和高强度的工作让林见东有些透支,他在骑车时,手脚陷入一种惯性,注意力稍一分散,竟然打了一个盹,脑袋直往下扎,又猛地抬起来,看见跑到便道上捡球的小孩时已经近在咫尺,他只好用力别车把,在小孩和一辆停靠在路边的“恩佐”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撞上之后,车子倒地,他连忙把孙纳扶起来查看。

  “我没事。”孙纳说,但林见东看见她的小腿擦掉了一层皮,拿出来上次医生给的智能绷带,喷洒在伤口上,顿时发出一层绿光。有些疼,孙纳咬了下嘴唇。

  这时,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从“恩佐”里出来,看了看自己的爱车,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指着林见东鼻子骂道:“你瞎啊?!”他看见了孙纳,“还真是瞎啊。”

  “对不起,刚才有个小孩在这里。”输入,输出,语速很快。

  “哪儿有孩子,你个臭哑巴。”

  林见东四处找不到孩子的身影,两车相撞之后,小孩的父母应该就把他带离现场。他有些生气,但谈不上愤怒,不是第一次见人性。

  这时,一个妙龄女郎探出头问:“亲爱的,怎么了?”

  “没什么,你赶紧进去。”男人说完,面向林见东,“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我停车做爱,都能被自行车剐蹭。”

  “刚才真的有小孩突然跑出来。”输入,输出,语气坚定。

  “那你应该果断撞孩子啊,他的命都没有我这层车漆值钱。别啰嗦,你把我车漆花了,赶紧赔钱。”

  “如果这样说,你把车停在便道上,也有责任。”输入,输出。

  “不想赔是吧,没钱赔是吧,行,让这个盲女进来陪我飞一下,这事就算了了。我还没试过盲女。我们公司应该开发一款盲女娃娃——”

  嘭。

  林见东一拳打在那人脸上,他错在拿孙纳开玩笑。他可以往死里侮辱林见东,哪怕践踏他的人格,但是不能弄脏孙纳的形象。

  两个人很快厮打在一起,周围都是或热情旁观或冷眼漠视的群众,没人上前阻止,反而生怕有人上前阻止,叫停这台不容多得的好戏。直到Stelarc外骨骼巡警赶来,把争斗双方分开。问原由,断是非。

  “……车花了不要紧,当时我正在快速抽插,差点骨折;骨折也不要紧,这个心理阴影恐怕难以消除,让他赔点钱不过分吧。没钱就陪人也不过分吧。”那人一副纨绔模样。

  “是他把车停在便道,违规在先。”输入,输出,义正言辞。

  “违章的事我们来处理和惩罚,追尾的事你们自己协商。”

  “怎么能这样?”输入,输出,难以置信。

  外骨骼充气,把中间操控的人高高举起,然后送到林见东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就这样。”

  巡警要走,被那个男人叫住,“等等,”他说,“这大蜘蛛不错,借我玩玩呗。”

  “我们立刻送一只到您府上。”巡警毕恭毕敬说道。

  通过这段对话,林见东见识到自己的处境,只好乖乖配合。

  林见东对于刮花“恩佐”车漆这样的事情没有概念,所以当他听到对方索要的数额时感到他在狮子开口,但他只能认,别无他法。这不是敲诈,这就是生活。他想起看过一部《老炮儿》的电影,里面也有类似桥段(如果他仔细回忆就能想起来,里面也是一辆恩佐)。一定的财富积累,可以把人变成不同物种,一文不名的穷人完全无法想象一掷千金的富豪是什么样的心态。

  恩佐开走了,林见东愣在当地。

  他辛辛苦苦的努力,功亏一篑;已经看见了终点迎接他的红绳,却重重跌倒,再也不能爬起。生活的残酷不在于一贫如洗,而是胜利在望的时候裹足不前;被现实裹足,苦不堪言。

  “别伤心,钱没了,我们再赚。”

  “可是你的眼睛?”输入,输出,抱歉,悲愤,痛苦,无望。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等待即煎熬。林见东有点疲倦了。

  “我可以看见你啊,这是你的乱蓬蓬的头发,”孙纳伸手去摸林见东的脑袋,“这是你的眼睛,扑闪扑闪地,很有神,这是你忧郁的鼻子,这是你热情的嘴巴。我看得清清楚楚。有的人盲了,但他却能看见;有的人可以视物,但他已经瞎了。”

  “可是——”林见东还是忍不住去做徒劳的假设,假设他昨晚早一刻钟睡,假设他刚才等红灯时早一点启动,假设他刚才选择撞向那个小孩。但过去无法假设,像未来不能推测。

  “你想知道我那天许了什么愿吗?”孙纳像照顾小孩的情绪一样捧着林见东的脸,“我许愿,希望我永远都看不见。我已经习惯通过你来看世界,谁要给我光明,就是给我伤害。”

  “孙纳。”输入,输出,情真意切。有时候,深情地叫爱人的名字,胜过一切蜜语甜言。

  “见东。”孙纳笑着说。“我们回家吧,我饿了。”

  车子前轮的钢圈已经旷了,完全变形,林见东只能推着车子,孙纳牵着他的衣角,走在他身旁。

  “我们唱首歌吧。”

  “我没有心情。”输入,输出,强烈的叹气声。

  “别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恐怕是最善良的空头支票吧。

 

  7

  最新功能,绝对让人意想不到,至少出乎林见东的预料——定制者竟然在机械手臂里加载了一个智能AI系统,命名为小G。过于G的猜测,林见东能够想到的有以下几个。第一,G for Germany,定制者是一位德国人;第二,G for Gravity,定制者是一位物理学家;第三,G for Genius,定制者自认为是一位天才;第四,比较简单,G for Gentleman,定制者只是表达自己是一位绅士。

  就像无人驾驶汽车一样,小G可以自行做出决定,当然,在使用者授权的情况下。对于小G的测试不同于之前的武力蛮劲,更多是一种交流。

  “小G你好。”输入,输出。

  “主人你好。”

  主人?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别扭,林见东从没有占有过这个身份。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林见东。”输入,输出。

  “林见东主人你好。”

  林见东哭笑不得,输入,输出:“我不是你的主人,我只是一个测试者。我可消费不起你。”

  “听上去真伤感。”

  “那么,谁设计的你?”输入,输出。

  “保密。”

  “给个提示可以吗?”输入,输出。

  “一个日本人。不能再多了。”

  “他给你做性格测写了吗?”

  “是的,我被设计成一个聪慧的、睿智的、无所不知的、全能的逗逼,吐槽属性浓墨重彩。所以言语有冒犯的地方请见谅,你要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这是我的本能。”

  “哈哈。”连日来的阴霾,被一个逗逼AI一扫而光。

  晚上下班,林见东迫不及待想跟孙纳分享这个喜悦,来到话务公司楼下,再次看到窝心的一幕。林见东远远看见孙纳和聂文在谈论着什么,只是没有上次那样情绪激烈,上次是争吵,这次像商量。他还看见聂文握住了孙纳的手。林见东冲上去,一脚踹在聂文身上。他不由分说地挥拳,聂文只有死扛的份儿。孙纳听到了打斗声,只能在旁边无助地叫着“别打了”,这三个字就像受伤之后被人安慰“没事吧”一样,根本于事无补。很快,话务公司的保安冲过来,看到自己的领导被人欺负,他们忙扑上去,把两个人分开,然后对林见东一阵拳打脚踢,以此来弥补自己的失职,最后还是聂文叫停,“行了,让他们走吧。”

  口袋里还有智能绷带,但林见东想不起来,想起来也不想去涂抹伤口,他需要这些疼痛去提醒自己,也去惩罚孙纳。

  “不是你想象那样。”孙纳先开口解释。她紧紧贴在林见东的后背上。林见东很快就感受到后背上孙纳眼泪的温热和湿润。她哭了。

  “你别哭,”林见东停下车子,输入,输出,语气是焦急而非责备,“你一哭,我就觉得错的那个人是我。”

  “谁也没错。”孙纳跳下车子,“我老实告诉你吧,聂文之前找我是想复合,他说我跟你只会受苦,但被我拒绝了。怎么会是受苦呢,我幸福还来不及呢。后来他找我想要给我介绍一个来钱又快又多的工作。不是你想象那样,他指的是做人偶,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娃娃。”

  战争之后,最先恢复起来的行业是农业,人们要吃饭,紧接着就是五花八门的色情行业,人们要做爱。这就是老夫子说得,食色,性也。这是人们活着两个基本诉求。林见东购买不起娃娃,但是他知道,现在的人偶完全不同于早先的充气娃娃,需要将标本,也就是原人脱光了,反录数据,然后在把生物砖倾倒在模板里,通过4D打印,成批制造出这个标本的复制体。这是有血有肉的人,甚至有一些浅淡的自我意识,但不会拥有原体的记忆。这些娃娃最大的缺点是寿命(或者说,使用寿命)有限。经历过大清洗,这些活动被赋予法律保护,人们现在给自己购买充气娃娃,就像给自己女儿购买芭比娃娃一样自然。

  “你答应了他?”输入,输出,有些激动。

  “怎么可能,我只有一个,我只是你的。”

  林见东相信孙纳,毫无缘由、毫无保留地相信。

  回到家里,吃完晚饭。

  “你的生日就快到了吧,想要什么礼物?”孙纳说。

  “我想要你。”输入,输出,语气轻佻。

  “正经点。”

  “我不正经,你很正点。”输入,输出,林见东看着孙纳,心旌荡漾。

  “点亮我吧。”

  这句话就像一个开关。

  性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要么不想,一旦某个念头或者图片击中了你,你就欲罢不能。林见东坐在床沿,孙纳坐在他大腿上。林见东慌乱地摸着孙纳的后背,寻找着内衣的锁扣,焦急打开,抽出来,扔在地上,她用牙齿咬着林见东的嘴唇,舌头像一条小蛇一样急不可耐地往他的嘴里面钻。林见东掀起了孙纳的外衣,她抬起双臂,一个投降的手势,让他顺利把她的衣服剥掉,她在林见东手里就像一只玉米。他们紧紧贴在一起,成为密不可分的一个人。汗水就在这时候磅礴分泌出来,他们在彼此身上下了一场雨,酣畅淋漓。

  林见东拿起孙纳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我爱你”三个字。

  “我知道。”孙纳说。

  爱情不能当饭吃,但林见东宁愿饿死,也不要失去这份爱情。他是个穷人,这是他唯一的、最后的财富。

  爱情。

 

  8

  林见东没有过分留恋那一夜的缠绵,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聂文不是他需要考虑的对手,但聂文给他提了一个醒,他应该给孙纳更好的生活。

  “怎么这次就你一个人?义眼已经到了,钱交齐,随时可以手术。”医生说,“我的智能绷带效果不错吧。”

  “医生。”输入,输出,“我想摘除我的发声系统,用这个换来的钱买义眼。”

  “我早就跟你这么说,”医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泽,救死扶伤是天职不错,但过日子远比救死扶伤重要,他们只是不再伪装,“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摘除手术对身体的伤害很大,你以后恐怕都很难再开口说话了。”

  “你们医生什么时候变得畏手畏脚了?”输入,输出,大无畏。

  “看到没有,手术刀,我现在就给你割喉。”医生亮出一把小刀。

  “比这锋利的刀,我见多了。”输入,输出,有些调侃,更多无奈。

  手术进行地非常顺利。生活秩序逐步恢复如常,医院每天都会做数百例类似手术,不会比包皮环切手术更难。对医生来说,这就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手术,对林见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喉咙处黏贴着一块厚厚的棉纱,上面有一些沁出的血点。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很滑稽,那块白棉就像是戏剧里丑角鼻子上的油彩。我们到底过着怎样的人生啊?这沉重和悲悯就走了一个过场,他内心更多的是期待——这就是那种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要让儿女吃上一口珍馐的、有些病态的疼爱。

  接下来,就是找到孙纳。

  但是孙纳还没找到,聂文却找上门来。

  “孙纳回来了吗?”聂文焦急问道。

  “还没到下班点吧,聂经理。”输入,输出,不卑不亢。

  “看来他们真的把孙纳带走了。”聂文说完嗤笑一声,看不出他是苦恼,还是解脱。

  “发生了什么?”输入,输出,急不可耐。

  “孙纳跟你提过Dolls吗?”

  “娃娃?”输入,输出。

  “Dolls是CLOUD旗下专门从事生产娃娃的公司,我之前推荐孙纳去那里做一个模板——”

  “姓聂的,你居心何在?”输入,输出,兴师问罪。

  “你对一些事情看得太重了,这是执念,得改。”聂文不以为然地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要放下过去那套观念和看法。看看我们的周围吧,这个世界已经变了。这是一个垄断者的世界,我们只是苟且在他们世界中的米虫。我承认我之前爱过孙纳,也许没有你爱得那么深切,但我可以分辨什么是爱,什么是做爱。我是想要孙纳回到我身边,给她一个更好的、你给不到的生活,但被她拒绝了。我给过她钱,去买一双义眼,也被她拒绝了。所以,我提议让她去Dolls做模板,既是想要她能通过这笔钱改善生活,至少重见光明,也是满足我一个私心,我拥有不了她的真身,至少有一个替身。”

  “孙纳现在在哪里?”输入,输出,咄咄逼人。

  “我把她的照片推荐给Dolls的蔡老板,他们今天过来,直接把孙纳带走了。”

  “什么叫‘直接带走’了?他们不问问当事人的意愿吗?青天白日啊。”输入,输出,义愤填膺。

  “还是说你太天真了,他们才不会跟你讲道理。如果你被人尾随、盗窃、抢劫,需要罪犯跟你讲道理吗?不过,你知道吗?其实孙纳已经跟我说她同意接下这份工作,她想要挣下这笔钱,然后给你做发声手术。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没有走正常的程序,直接把孙纳掳走,看样子,他们好像认识孙纳一样,那个蔡老板显得非常兴奋。”

  命运不讲道理,悲剧不问缘由。

  如同突发的交通意外,没有人会为自己的未来埋下这样的伏笔。

  但这一切结结实实地发生了。

  我们能怎么办?

  林见东咬牙切齿,林见东无能为力。

  想想看,就在大街上,你跟妻子正在散步,突然就上来一辆面包车,骤停在你们面前,下来几个野蛮的大汉,把你打倒,把你妻子掳走,逼迫她卖淫。你能怎么办?你可以报警,但警察找到你妻子之前,她已经惨遭蹂躏,如果他们能找到。你还能怎么办?只身潜入龙潭虎穴,如果你能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你单枪匹马,你手无寸铁,如何是那些凶神恶煞的亡命徒的对手,一对一你就败下阵来,遑论一挑多。不管怎么样,那是你的妻子,你的挚爱,你无法袖手旁观。

  “给我他们的地址?”输入,输出,视死如归。

  “你不要冲动,他们不会伤害孙纳,只是制作娃娃罢了。”

  “地址!”输入,输出,义无反顾。

  “好吧,我告诉你他们的地址。还有什么话,现在对我说吧,这可能是你的遗言。”聂文看上去不像开玩笑,“他们就是阳光下的地狱。”

  “不管什么年代,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输入,输出。

 

  9

  林见东骑上那辆自行车,他唯一的交通工具,向那个地址,向地狱进发。

  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他眼里只有火焰,他心里只有孙纳。

  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铤而走险。

  这是市区繁华地段,林见东以为这种工厂至少在近郊,没想到就在市中心。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同在一个城市生活,却可以天壤之别。

  远远地,林见东就看见Dolls的标志,前四个字母都是亮眼的黄色,不知是否跟那个黄色喻义相关,最后那个字母S,是一个曼妙女郎的身影,前凸后翘,S型魔鬼身材。聂文告诉林见东孙纳被他们带到这里。林见东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只有一双拳头。他就凭着这双拳头去找回孙纳。

  想象中,这将是一场轰轰隆隆的斗争,他会遍体鳞伤,但最终成功将孙纳解救出来,他接受这样的结果,哪怕阵亡也在所不惜。不,不能死,他如果死了,孙纳以后就没人照顾。想到这里,他的内心第一次有了退步。

  想象跟现实永远隔着天堑,否则想象就会失去意义。

  林见东连门卫那关都没闯过去,就被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毫无招架之力。他被两个人架着,双腿无力地耷拉着,脚尖磨着水泥地,刚开始还能感觉到脚趾头传来的热和痛,很快就没了感觉,他的意识变得涣散。他们准备把林见东扔到街道上,恰好这时,一辆“恩佐”高速急停在厂房门口,从里面下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就像一件貂皮一样傍在他身上。

  “怎么回事?”男人开口了。

  林见东听着耳熟,努力抬头,血从眼前流过,看世界一片红色朦胧,勉强能认出这个男人。单独看这个男人恐怕没什么印象,加上他身上的女人,答案就呼之欲出。这正是那天他骑自行车剐蹭掉车漆的车主。

  “没什么,蔡老板,就一个闹事的疯子,说什么他老婆在里面。”门卫卑躬屈膝,完全没了刚才的颐指气使。

  “这不正是那个哑巴吗?一个瞎子,一个哑巴,你们倒是天生一对啊。”被称为蔡老板的男人哈哈大笑,“我那天就觉得你老婆很不错,Dolls生产各种各样的娃娃,还没做过盲女。‘毁灭天使’之后,很多人都瞎了,女人比男人瞎得多。所以,很多男客户对盲女都会感兴趣,这一定会是Dolls的热销产品。为了感谢你的付出,我会给你一个以你老婆为模板的娃娃;至于你老婆,就留给我吧。哈哈,哈哈。”

  呸。

  林见东把一口含血的口水唾在蔡老板脸上,挂在他身上的女人立刻用衣袖帮他擦拭。林见东还没怎么着,那个女人已经从刚才的放荡变成紧张,好像惹恼蔡老板的人是她,而她则非常清楚这个男人的手段。林见东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穷人无法想象到富人坐骑的价值,也无法理解他们的好恶。他们虽然都是人类,却已经是两类人。

  “做了他吗?”门卫请示。

  “不不不,”蔡老板说,“我们还要留着他见证他老婆、还有无数个他老婆的复制品被人们使用。现在杀了他,简直就是恩赐。”

 

  10

  林见东从午夜的街道上醒来,他撑着行将散架的躯体,一步一步挪到家里。这一路蹒跚,让他心灰意冷。想象根本无法照进现实,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和咎由自取。现实沉重的引力,死死地把他钉在泥泞里。

  一连两个礼拜,他都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时不时还会昏迷过去,这段时间照顾他的人却是聂文。林见东想要拒绝,却根本没有力气说不。

  “停下来吧,为你好,也为孙纳好,你也见识到了,他们根本不讲道理。他们想要杀你,一百个你也不够死的。”

  林见东用沉默抗议,他不会就此妥协,孙纳还在他们手里。

  聂文叹了口气,“看来人跟人的确不一样。”

  两个礼拜之后,林见东能够勉强站起来,他试了试,刚走出房间就已经筋疲力尽。他只能走走停停,以往骑车子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被他用了一个晚上才走完。天快亮的时候,他来到工厂。等待大门打开之后,他利用自己的工作证快速走进车间,开门之际,却听见有人叫他,“哑巴,你干什么?”

  回过头,是工长,他手里拿着一只扳子。

  “我的妻子被抓走了,我要救她。”输入,输出,恳求的。

  “那你应该报警啊。”

  “没用的。”输入,输出,无奈的,“我需要这双义肢。”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否则我的工作就会不保,”工长握着扳子走近林见东,“给。使点劲,别客气。”

  林见东颤抖地伸过手,接过扳子,在工长脑袋上来了一下。他来不及伤春悲秋,赶紧进入测试室。

  “小G,”输入,输出,“没人比你更了解这双义肢。”

  “你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没人比我更了解我。是的。”

  “告诉我安装步骤。”输入,输出,语气决绝。

  “首先——等等,你想做什么?哦,上帝啊,为什么要说上帝,我又不信这个。重来。哦,冯·诺依曼啊,我该怎么帮助这个失心疯的人类?”

  “安装步骤。”输入,输出。

  “好吧,首先,需要切断你的双臂。我不认为你一个人在不借助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就能做到,大部分人会在剧烈的疼痛下昏厥,更大部分人无法完成切割动作,对于伤口的处理也——What the fuck?”

  林见东已经开始测试右手的机械臂,接管了部分主权,他弹出右手无名指的纳米刀。

  “上帝啊,又来,冯·诺依曼啊,你要干什么?”

  林见东已经伸出左臂,挥刀斩落。

  “我要捂摄像头了,我的CPU受不了了。”

  “接驳。”林见东蹲在地上,在断臂的贴膜上输入,输出。

  林见东抓起左机械臂,安装在断臂处,火山一样喷发的鲜血被堵住,一股钻心的痛像蛇一样绞缠着他,他感到浑身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攥紧了,骨头咯吱咯吱响,快不能呼吸。汗水像蚯蚓爬满他的额头和后背,决心让他变得坚强。

  “你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人类,等等,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人类,该不会所有的人类?你们人类太可怕,我要回归代码。”

  在经历过最初刺骨的疼痛之后,伤口变得有一些凉爽,一定是什么药物开始熨帖。这些天,他一直在测试这双义肢,没人比林见东更了解它们。很快,他就感受到机械臂指尖传来的一丝微弱的电流。他调出左手的纳米刀,如法炮制,很快便换好右臂。面对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定要一鼓作气,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自杀未遂之人,他们在割下第一刀之后,再也没勇气继续残害自己。

  没有人会想要废弃自己的双臂,换上这种东西,除非身不由己。

  义肢跟林见东融合在一起,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而他本人,则成为美丽的凶器。

  “太酷了,我能感觉到你粘稠的血液。嗯,味道不错。”小G说,“我们要去哪里?”

  “地狱。”输出。

  “有没有搞错,我只不过说不信上帝你就要带我下地狱。如果我信,你能带我上天堂吗?”

  他人即地狱,爱人即天堂。

  没必要跟小G解释,它不会理解林见东此时的悲慨。

  带着义肢的人,街上处处可见,因此没人会特别注意林见东的双臂。他就这么大摇大摆来到Dolls的生产工厂,这次跟上次相隔半个月,而他已经跟从前的自己判若两人。

  “你个臭哑巴,上次没把你伺候舒服是不是?”门卫认出了林见东,叫嚣着走过来,挥拳就往林见东脸上招呼。他想抬起胳膊阻挡,义肢却没有按照他的想法行事,他结结实实吃了一拳。由于没考虑到这个局面,他几乎是生生把脸贴上去给人揍,他向后退了两步,几乎仰面摔倒。那人见状来了神气,一个助跑飞起一脚,瞄着林见东的胸口踹去。这时,后知后觉的义肢瞬间发动,紧紧箍住那人的脚踝。林见东像扔链球一样,把那人甩出去,砸中了他上前声援的同伴。

  越来越多Dolls的安保人员参与到这场阻击战中,把林见东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的是铁制棒球棒,有的是匕首,有的是钢管,有的是锤子,这让场面看上去略微有一些滑稽,一场激烈的战斗有了乡村群殴的风气。

  拥有了义肢的林见东就像是被逍遥派掌门无崖子传授了七十年功力的虚竹一样,他还不习惯自己的能量。幸好那群人也没什么章法,只是胡乱抡砍砸,林见东一边躲避,一边趁势打出一拳。这一拳喂出去,吃到的人要么远远飞出去,要么立时躺在地上。渐渐的,那些人开始闪烁其词,不再一往无前,口里的喊叫也偃旗息鼓,且战且退,没人愿意被铁拳问候。

  “不许动。”其中一个保安竟然掏出了手枪。

  林见东停下来。

  林见东不能停下来,他必须马上见到孙纳。半个月过去了,她生死未卜。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对方见状就慌了,射出一颗子弹。林见东连忙侧身,但仍躲闪不及,子弹打在了他的义肢上,反弹到停在院子中间的“恩佐”上,叮当之声,恐怖刺耳。林见东又迈步一步,那人彻底没了底气,发疯一样打出一串子弹,林见东想抬起义肢阻挡,但再次不受控制。不受控制不是说义肢没有反应,而是反应过激,两只钢铁巨手在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移动,把子弹都抓在了手里。对义肢来说,这不仅是功能,而是本能。那些人四下逃散,似乎是看见鬼一样。

  你见过鬼吗?

  如果你看见鬼,你也会屁滚尿流地跑开,心里想着只有一个念头,越远越好。

  林见东抓住其中一个仓皇的保安,问出孙纳在哪里,那人遥遥指了一扇玻璃门,就赶紧慌不择路跑开。林见东走过去,大门死死锁上,他想一拳打开的时候,余光看见了那辆“恩佐”,他突然想到更好的办法。

  “恩佐”的加速度名不虚传,顷刻之间的提速给了林见东巨大的推背感。下一刻,这辆“恩佐”就冲破房门,紧急制动,稳稳停在房间里面。

  林见东从“恩佐”上出来,看着全身车漆都花掉的“恩佐”,不知道如果蔡老板让他赔偿,这次需要赔多少银子。

  这是一间巨大的仓库,四周空空旷旷,仓库深处有一面反着光的巨大玻璃墙,因此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仓库里面的光线很亮,上面有数排巨大的照明灯。

  林见东还没来及走过去查看,就被笼罩在一个黑影中。他转过身,看见了操作着Stelarc外骨骼的蔡老板。

  “没想到你这个臭哑巴这么倔强,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可以让我试试这身外骨骼。”Stelarc外骨骼六条巨大的机械腿支撑着高高在上的蔡老板。这真是一只让人恶心的蜘蛛。

  林见东没有多说,之前展开攻势。

  是这样,两个见面分外眼红的敌人怎么可能你来我往交心呢?他们从一开始就陷入短兵相接,不会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

  看得出来,蔡老板对Stelarc外骨骼的操作远比林见东对义肢的使用更熟练,看上去臃肿庞大的Stelarc外骨骼闪转腾挪都不在话下,跳起和落地样子甚至还有些飘逸。林见东几次猛攻都没有占到便宜,脊背上还被“蜘蛛”抽了一腿,他被远远地甩出去,狠狠摔在地上,还没来及站起,蔡老板已经大踏步追上来,高高举起一条腿,用力向下跺去,这一脚下去,任何血肉之躯都会被压成血饼。

  “当”的一声,林见东举起双手抓住了这只机械脚。蔡老板还在施加压力,林见东有些吃不消了。

  “需要我帮忙吗?我感觉你现在的情况不是很妙,如果需要我出手的话,不要硬撑。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刚刚检索到这句话,你要不要听听原版。伟大的意大利的左后卫!他继承了意大利的光荣的传统。法切蒂、卡布里尼、马尔蒂尼在这一刻灵魂附体……”是小G。

  “住嘴。”输出,“出手。”

  “你在跟谁说话,被打傻了吧,哈哈,哈——”蔡老板嘲笑道,但笑声戛然而止,他踩踏着林见东的那只脚被斩断了。林见东早就忘了,义肢不仅仅是两只胳膊,还是两个弹药库。

  “提示到此为止,接下来看你的了。”小G 说。

  林见东从Stelarc外骨骼下面滑出来,伸出手对准蔡老板,想要用食指发射子弹,却用中指喷出了火焰。火焰也不是攻击性的,而是只有一个小火苗,就像要给蔡老板点烟。蔡老板却抓住机会,打出一串子弹。空旷的仓库里,只有刚才那辆“恩佐”可以作为掩护,林见东赶紧跑在“恩佐”后面,只听见络绎不绝的撞击声和感到轻微的推动,子弹施加了压力。这么躲着不是办法,他不知道外骨骼的子弹供给,但听上去似乎没有打完那一刻,必须想一个应对的办法。他感到大腿外侧有一些挤压,那里面竟然还放着医生给的智能绷带。灵光乍现,他想到一个办法,但不知是否可行。

  “小G,”输出,“如果我把假手摘下来,你还能控制吗?”

  “能,但二选一,要么我控制摘下的假手,要么我留在义肢里。等等,你该不会要把我抛弃吧。”

  林见东已经摘下假手,让假手握住智能绷带,高速抛出。蜘蛛的六只机械臂虽然功能强大,却顾及不到操作者面前。蔡老向后错身躲过了假手,却没有防备冲着他眼睛喷射的速干液体,只听见他惨叫一声。林见东知道时机到了,立马跑出去,用已经弹出的纳米刀把Stelarc外骨骼的六只机械臂悉数斩断。失去了机械臂的蔡老板,就像断翅的雄鹰一样,既可笑又可怜。林见东安装上那只假手,顺势掐住蔡老板的脖子。

  “我叔叔是CLOUD在这座城市的负责人,你放了我,我放了你们,你杀了我,我叔叔会杀死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包括你的同事,你的邻居,你的——”

  林见东不等他说完,五只钛合金手指发力,将蔡老板的脖子掐断,这是真真正正地掐断,脑袋和身体分离。是这样,想要杀死一个人的时候,哪有心情听他啰嗦,然后给他反扑的空当?没道理的。

  林见东扔下一滩泥似的蔡老板,走到反光玻璃前。走到跟前,也就能看清里面。里面站立着数百个孙纳的裸体,这是一幅难以言喻的场景,林见东将终生难忘。林见东走到里面,才意识到他犯了一个错,他无法从数百个孙纳中找到他的那个。所有的裸体都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水滴之中,外面是一层薄膜,她们蜷缩其中,就像是羊水中的胎儿。

  “孙纳。”输出。

  “孙纳。”输出。

  “孙纳。”输出。

  无人应答。

  “我记得你们中国是一夫一妻制啊,主人。”小G说。

  “闭嘴。”输出。

  “又说这话。你给我找一个嘴,我就给你闭上。”

  “信不信我烧了你的音响。”输出。

  “我只是想帮你分忧。”

  “那就闭嘴。”输出。

  林见东停止呼喊,这样叫下去,也不会有人回答。林见东把口琴放进嘴里,轻轻地吹出旋律。

  “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知道,但永远是什么?

  姑娘你别哭泣,我俩还在一起。今天的欢乐将是明天永恒的回忆。”

  其中一个薄膜中的孙纳胳膊抬了一下,如同胎动。他再次从爱人身上感受到了父母从儿女哪儿才能得到的由衷的喜悦。

  林见东划破薄膜,把孙纳抱在怀里,离开Dolls。他找来一块毯子,把孙纳裹好放在外面,回到仓库,把“恩佐”的邮箱打开,义肢轻而易举地举起汽车,把汽油倾倒在仓库里。林见东抱起孙纳,走到门口之后,他一手牢牢抱着孙纳,腾出另一只手向后举过肩膀,他想发射一颗子弹,没想到却发射出一枚火箭弹。一声春雷般的轰鸣在他们身后炸响,随后升起冲天的黑烟,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不同声音的爆炸声,像是旧时春节的鞭炮声。很快,一团熊熊大火吞噬了Dolls。

  林见东抱着孙纳,目光坚定地走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他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他们就像黄鼠狼一样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林见东望过去,讨论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他不必再在乎这些冷漠的人群,他只在乎怀中的孙纳。

  “我们现在去哪儿呢?”小G问道。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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