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士

作者:稻野熊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1-17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父亲参加这次“远征”,我不能让他出事,我对他的亏欠已经太多。

 1

  杰夫匆忙地穿梭在人群里,他已经迟到了五分钟,他心里清楚,有很多人正在等着自己。

  街道两旁的橱窗,贴满了各式各样月球旅行的广告,海报上夸张的宣传语瞧得人眼花缭乱。不过,杰夫此时可没心思关注这些。当他气喘吁吁地来到咖啡馆时,险些一头撞在擦得锃亮的玻璃门上。幸亏负责招待的侍应抢先一步拦住了他,才避免了尴尬的一幕发生。杰夫朝对方笑了笑,额头上的汗珠仿佛在抱怨着,自己赶到这儿有多么不容易。

  咖啡馆这个时间还没有正式上客,只有中间一张长方原木桌周围坐满了人。他们是一起的,来这无非是想找个适合说话的地方解决些棘手问题。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聚会了。

  “你迟到了,杰夫先生。”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家伙撇嘴说到。他身穿黑西装,额头上有一记刀疤,就像是上个世纪老电影里的那些打手。

  杰夫挠着头,略表歉意。他来这之前刚从太空站返回,要说宇航员这工作也确实辛苦,工作繁累,还要时时刻刻保持谨慎。如果把所有事都交给助手或学生去做,他还真有些担心。

  “好了,各位。我们还是赶紧聊正事吧,一会我公司还有会,必须马上走。”

  说话的,是原木桌另一头的一位女士。她裹着黑丝绒大衣,指甲上嵌着钻石,金丝边墨镜下衬着副俊俏的脸蛋,无论怎么看,都透着股魅劲。她手里滑着咖啡杯,显得心不在焉。

  杰夫清了清嗓,说到:“再次找大家来,还是那个老问题。如果我们的父母执意参加这次‘远征月球’的极限挑战,我们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他们?”

  “还能有什么办法?”左手边穿着衬衫的胖子哼了一声,那神情就像是慵懒的市政官员,他其实也的确在什么部门有个一官半职。“我已经和交通运输委打过招呼了,授意他们阻止这次远征活动。你猜他们怎么说,说老人家有自己的自由,而且这次活动并没有违法,交通运输委无权干涉。”

  那个黑丝绒美女冷笑了一声,“行啊,他们倒是把责任推了个干净。这可真像你们的工作风格。”

  “小姐,你什么意思啊。”胖子有点起急,眼睛斜吊着。“你以为我愿意让自己父亲参加这些荒唐事么?他已经八十岁了,听清楚了,是八十岁了。万一行程中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好了,各位。我们无暇争论,必须尽快找到阻止他们的理由,还要正当合法。”杰夫说到。

  之前那个刀疤脸突然开了口,“我托朋友查过,组织这次‘远征月球’活动的,是一个叫做‘十八士’的基金会。我猜他们之所以邀请这些老头儿老太太参加极限挑战,无非是想找个噱头让人捐钱,或者是为什么保健品做宣传。”

  “一个基金会?”黑丝绒美女哼了一声,“那就没错了,他们眼里的确只有赚钱而已。”

  “也许……如果我们能证明他们是想利用老人们来获得某种商业利益,我们就可以起诉他们。”杰夫摸着下巴,思索着。

  “基金会叫什么?”

  “十八士。”

  2

  其实在一年前,杰夫就已经发现住在养老院的父亲有点不对劲。

  那时杰夫的论文刚获得太空学院颁发的第六届探索领域年度荣誉奖。他为此兴奋不已,授予仪式刚结束,他便驱车前往自己父亲所在的养老院,想与他一起分享这个好消息。

  但他刚将车驶进大门,就发觉这里的气氛与往常相较,略有不同。

  长椅上坐着的叔伯们没有在为下棋落子争执,平日里广场上温婉的舞曲也断了音阶。老人们无精打采,像是霜打的茄子。他们胸前别着白色小花,仿佛是在提醒杰夫,这里出了事情。

  “儿子,你来了?”白布床单上,老者倚在一边。他的白发交叠着,泛着银光,那是杰夫的父亲,今年八十有七。

  “爸爸,怎么回事?我看到大家的兴致似乎都不高。”杰夫把手中的水果和鲜奶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随口问到。

  “没什么,‘舰长’走了。这岁数,也差不多了……”

  杰夫愣了一下,“是你们这岁数最大的那个阿伯么?和你当年打过仗的那个?”

  “嗯,就是他。这下没人再跟我抢吉他了……”

  杰夫此时正在脱外套,听了这话,还以为老爷子在和自己开玩笑。但当他转过身来,表情顿时凝住了。他清晰地看到,父亲的脸颊处闪着泪光。

  晚饭的时候,老爷子不停地给杰夫添菜,搞得后者都有点不好意思。他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身形,心中隐约拧了一下。在母亲去世后,他的确衰老得很快。

  “儿子,我……我有件事和你商量……”父亲扭捏着,就像是一个找大人讨糖吃的小孩子。

  “您说,是不是想回家住?我这就和薇儿商量。”

  “不,不,不是。我是想……我想参加一个活动,驾驶飞船前往月球绕一圈,然后再回到地球。你……你觉得怎么样?”

  杰夫嘴里嚼着牛肉粒,点了点头,“太空旅行啊,当然可以。是养老院组织的么?只要安全就行。需要我给您准备些什么吗?”

  “嗯……”老爷子瞧着杰夫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唯唯诺诺的,“不是养老院组织的。还有,我……我需要自己驾驶飞船……”

  杰夫定住了,嘴也不再动,气氛一度尴尬得要命。

  “您是说,您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却要自己驾驶飞船?您八十七岁了,这您清楚吧?”

  “其实,严格来说并不是旅行团。这是一个极限挑战项目,叫做“月球远征计划”,参加者都是我这样的老年人,我们都需要自己驾驶飞船……其实我就是想证明自己……”

  杰夫没等他说完便把餐盘推向了一边,表情凝重,“爸爸,您在和我开玩笑吧。”

  这不是玩笑,像杰夫父亲这样一把年纪的老人们也的确没有时间再开玩笑,尤其是在“舰长”去世之后。

  虽然在上次晚饭后,杰夫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同意父亲去参加这种什么狗屁远征活动。但日后他却发现,老爷子私底下仍旧偷偷开始研究起和飞行驾驶相关的理论知识及实操技巧。

  杰夫可是个善于观察的人。父亲床垫下藏着的驾驶手册,电脑里残留的,宇宙飞行环境评测相关视频记录,柜门里已经拆开包装的宇航员速食食品……

  这一切都是不和谐的音符。

  “您好,我想查看一下关于我父亲日常生活的监控记录。”杰夫找到了养老院管理委员会,他不想让这件荒唐事继续下去。

  委员会的负责人表情略有为难,“先生,这恐怕损害了老人的隐私权。您可以先争取他本人的同意,我们才方便给您……”

  杰夫有些起急,“笑话,他年纪已经那么大了,我是他的监护人,我当然有权利查看监控记录!”

  “先生,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我们有规定。您必须先取得您父亲授权……否则我们会吃官司的……”

  杰夫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办法阻止这一切的时候,他所在的“养老院子女沟通群”里又出了状况。这个沟通群是杰夫这样将父母送进养老院的子女们自发组建的,为的是监督养老院的服务执行,以及交流老人们的生活状态。

  “我发现在‘舰长’去世后,我妈妈老是看关于宇宙旅行的书籍,很少去跳舞了。”

  “我爸爸也是,老头都快九十岁了,却偷偷托我儿子去买介绍月球的资料。真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发现反常了啊。那天我爸爸问我和妹妹,如果他要出去远行,我们会有什么意见。我们能有什么意见,当然同意了,你们说他们是不是要参加什么宇宙旅行团啊……”

  群里七嘴八舌地说着。杰夫一直保持沉默,等大家都发表完自己的意见,他才开了口。

  “各位,事情有点不对劲。我觉得有必要找个时间,大家坐下来聊一聊了。”

  3

  他们这些为人子女的,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就是那家不起眼的咖啡馆。一开始,老板以为他们跑这儿来是商量维权的,要么是业主聚会或同学聚会什么的。

  当他把加冰的、不加冰的,原味、卡布奇诺、美式拿铁等泛着香气的咖啡端到大原木桌上时,他才明白,这些家伙要聊的竟是自己的父母。

  “看来这不是个别现象,我们的父母准是被人骗了!”杰夫顿了顿,“他们现在都入了迷。还有个情况大家可能不知道。我父亲告诉我,这次‘远征月球’,参加的老人需要独自驾驶飞船……”

  “这太荒唐了。”

  “开玩笑……”

  “不可能。”

  所有人脸上挂着的表情都和杰夫之前一样,没人相信那些八九十岁的老人们真会如此胆大。独自驾驶飞船前往月球并折回,这对老人们来讲,简直就是放弃自己的生命。在当今这个时代,没有多少人会那样做,即使年轻人也一样。虽然各国已经开通了对月旅游项目,但像这样炒作的,前所未有。

  真不知道这些老人在想些什么,难道真以为自己可以操纵着飞船往来于宇宙之中?杰夫脑海里一直闪着这句话。他知道,不能再任由他们这样胡闹下去,一定得找个方法阻止这一切。

  在子女们第一次聚会的最后,他们联名起草了一份倡议书,内容是关于老人监管问题的。文件中称,如果老人自己做出了重要决定,养老院有义务通知子女及其他家属,否则出现的任何问题全部由养老机构负责。这份文件言简意赅,依据也有证可考,与会者全都签了字,当晚就发给了他们父母所在的养老院。

  一周之后,他们得到了回复。养老院认可了倡议书的内容,但在后面进行了补充——在不违反老年人自身隐私以及自由意愿的前提下,养老院可以配合子女及家属工作。

  子女沟通群里又炸开了锅。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名义上是支持我们,实际上只是推卸责任而已。这帮家伙,我早晚得让我妈妈换一家养老院待。”

  “这不相当于没有任何进展?反正我是不会让我爸爸参加这次荒唐的月球活动的。他要是出了意外,公司里那帮当年追随他的元老一定会趁火打劫,出来闹事。到那时股权一分,我说的话就是放屁了。”

  “小姐,你是在担心你的破公司啊。那可是你爸爸,他这个人本身不应该比任何事都重要?”

  “别在这卖乖,群里的各位不都一样么。真要是有孝心,谁会把自己父母扔进养老院?”

  这句话像一记铁钩,直接扎入杰夫的心脏,然后连肉带血一股脑掏了出来。没错,他和群里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分别。黑丝绒美女担心自己父亲出事,是怕之前跟着父亲的那些老董事将公司分割。在职能部门工作的胖子怕自己的父亲出事,是担心以后再无大树可以依靠。其他人呢,有的怕母亲发生意外,遗产便宜了哥哥。有的是……

  无论理由再怎么冠冕堂皇,他们还是把自己至亲的人送进了养老院。

  至于杰夫,他不愿多说什么,一种难以言表的愧疚之情根深蒂固地埋在他的心底。从当年他父亲进入养老院,他在承诺书上签字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扔进了垃圾堆。他的心隐隐作痛,觉得自己对不住把他养大的父亲。

  杰夫的母亲走得早,那时他还在上学。父亲是一位工程师,平日里很忙,但还是将杰夫照顾得很好。不管是一日三餐,还是杰夫的学业,他父亲都会安排妥当。每个月的家长会,他无论多忙也会准时参加。直到杰夫毕业多年,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宇航员,感情路上也找到了自己的伴侣,他的父亲才真正安下心来。

  杰夫本以为可以一家人美满幸福地生活下去,但薇儿似乎并不能适应杰夫的父亲和自己一起生活。她虽然不是一个骄傲的小公主,但也希望自己的生活独立而没有旁人干扰。

  杰夫的父亲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很识趣。

  “儿子,我已经看好了一家养老院,环境相当不错。”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薇儿已经外出上班,家里只剩下杰夫和他的父亲。餐桌上的面包已经烤好,牛奶也是热的,几种家乡特有的小点心也格外精致。瓷盘子边上的盆栽倔强地伸展着枝叶,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美好。杰夫咬了口面包,咀嚼了半天,喉咙似乎却被什么更热烈的东西堵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

  一周后,杰夫陪着他坐上了前往养老院的车,车上所带的,是他父亲的行李。

  每当夜深人静时,杰夫总会辗转反侧。并不是因为劳累的工作,也不是因为他与薇儿的婚姻出现了什么险情。他之所以夜不能寐,是因为每当他合上眼,就会看到母亲和蔼的面容。在她去世后,父亲担起了一切,而现在,他却将自己最重要的人送进了养老院……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父亲参加这次“远征”,我不能让他出事,我对他的亏欠已经太多。杰夫的心中默默念叨着。

  没想到,在这些儿女们第三次聚会时,老天爷就给了他阻止这一切的机会。

  “各位,我已经查出了一些资料。难以置信,我们之中有一个奸细!他是‘十八士基金会’的成员,他藏在我们之中,偷听我们谈话!”刀疤脸双手拍在原木桌上,咖啡杯都为之一振。

  “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上次说的那个策划远征活动的基金会么?在座的其中一位就是这个基金会的执事,他一直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刀疤脸站了起来,盯着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

  “是谁?是谁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角落时,年轻人自己站了起来,向大家鞠了一躬,“是我。各位,十分抱歉。”

  “阿松,怎么是你?”黑丝绒美女盯着他,脸上露出惊讶,“你不是一直在群里么?怎么会成为那个什么基金会的执事?你的父母不在养老院么?”

  阿松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父亲一直都住在这家养老院,不过一年前,他去世了。”

  杰夫怔了一下,忙问道:“‘舰长’……是你父亲?”

  “你父亲去世了,你也不能鼓动我们的父母做那么冒险的事啊,你这是什么心态!我要去告你!”胖子急了,连他那裹住肥硕体型的衬衣都一抖一抖的。

  “各位,我现在的确是‘十八士基金会’的执事。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理解?理解个屁!”黑丝绒美女将杯子里的咖啡全数泼了过去。阿松躲闪不及,撒得脸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就连临近的几个人也免不了跟着遭殃,被溅了一身。阿松什么也没说,掏出纸巾擦着。但黑丝绒美女依旧不依不饶,“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们基金会绝对就是骗人来的,无非是为了炒作噱头让人捐钱,或者就是推销保健产品。坦白说吧,他们给你多少好处!”

  “小姐,‘十八士基金会’并不是一个盈利组织,我也没有任何酬劳。也许你们应该去问问你们的父母,他们都是自愿参加这次远征月球活动的……”

  “要不是你们捣鬼,他们怎么可能自愿参加!”

  “就是就是,一定要让这些败类给个说法。”

  咖啡馆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阿松被愤怒的人群逼到了角落。杰夫拿眼撇着这个家伙,他穿着得体,低调得很,和往常所说的那些执事大有不同。他面对众人的辱骂和指责并没有给予更多的回击,他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就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等待愤怒的家长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等场面得到控制之后,他才整理了自己的衣物,继续说到:“之前,我的情绪和各位一样,直到养老院里有老人问我,我爸爸是否真的当过‘舰长’。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爸爸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独自驾驶飞船穿越星际去探索宇宙。但现在……我爸爸已经不在了,希望各位有时间也多陪陪自己的亲人,他们其实有很多想法,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杰夫站了起来,手攥成了拳头,“这些老人不顾身体被你们骗去赚钱,倒是我们做儿女的责任?要不是你们基金会组织这些荒唐的远征活动,他们怎么可能想着跑去月球!”

  阿松哑了口,似乎有难言之隐。

  杰夫盯着他,继续说到:“下次的会议你不要参加了。还有,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们一定会起诉他们,别想把自己撇清。”

  4

  一周后,杰夫带着礼物和水果,再次前往养老院探望自己的父亲,但这次他却扑了个空。整条走廊都空荡荡的,老人们似乎都出去了,房间和活动室里也没有人。

  “你们怎么回事!”他对着值班的护工咆哮着,“这些老人都去哪了?”

  护工喃喃地应到:“他们去参加太空模拟训练,吃过早饭他们就出发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什么时候同意他们去了!怎么没人通知我们?”

  “他们说不用和你们交代,这是他们的自由……”

  “自由?”杰夫哼了一声,“他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定不会放过你们。”言罢,他就掏出电话,在群里自顾自地嚷了起来。没过多久,那些愤怒的儿女们就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围在护工值班的办公室里闹个不休,非要让养老院给个说法。院长有些招架不住,汗水从他额头滑落。人群像讨债的债主一样,将院长堵在了小屋里,后者边擦汗边拨着电话,不知是要打给谁。

  没过多久,电梯门开了,阿松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很多老人。他们身上穿着红底白字,写着大大的“不老勇士”字样的基金会宣传T恤。

  “你这个混蛋!”子女们拥了上去。

  “放肆!”老人们像着了魔一般,颤抖着挡在了阿松的身前。众人拉扯的手臂立刻缩了回去,不敢再往前伸。阿松将自己的T恤重新整理好,没有再对面前的儿女们说什么。

  “阿松啊,好孩子,你先回去。这里的事我们会处理好的。”杰夫的父亲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人们让开了一条路,阿松头也没回地走进了电梯。

  晚饭的时候,杰夫的父亲还是把好吃的菜都分到了儿子的瓷盘子里。杰夫却一口没动,他盯着父亲粗糙的手掌和满布老人斑的面容,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爸爸,我们回家吧,薇儿那边我去想办法。”

  父亲摆了摆手,衰老松弛的皮肤在空中抖动着,“儿子啊,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去月球么?”

  “我知道。是因为妈妈,她生前一直想去月球看看。”

  父亲的眼角开始泛出泪光,“没错,我答应过她,等你长大后,带她去看看。但她走得太急了……”

  “爸爸,你可以报名参加赴月旅行团啊,为什么非得自己驾驶飞船冒险呢?”

  “儿啊,这不一样。”父亲低着头,搓着双手,“我们其实都知道,‘舰长’根本就没自己操纵过飞船,那只是他的梦。但我们还是很尊敬他,人有梦想,他活得就会精彩。他现在不在了,他的梦想便成了我们的。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你不会明白。”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别再找阿松麻烦了,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行,我不会同意。都是那个基金会,它在给你们洗脑。我们一定会告它!”

  “你告它就是在告我!”老爷子有点起急,但转而又缓和下来,“算了,你还是管好自己家里的事吧。我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的,我跟你保证……”

  在第四次“咖啡馆会议”时,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那个“十八士基金会”。

  子女们议论纷纷,都抢着把自己查到的相关信息分享给其他人,但挑来选去,似乎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证据。此时杰夫发现,之前分外踊跃的几个人此刻却都沉默不语,像僵尸一样,只静静地坐着,时而呡一口自己眼前的咖啡。

  这里面有古怪。

  等聚会散了的时候,杰夫将他们几个留了下来。他们倒也识趣,没有和杰夫拐弯抹角,承认自己已经默许了他们的父亲母亲参加这次飞往月球的远征。

  “你们在开玩笑吧?”杰夫的脸色并不好看。

  “我能怎么办?我们家老爷子说了,如果我阻止他,他现在就将股权重新做调整,那我就一切都没了……”黑丝绒美女有些激动,连腕子上的金镯子都不安地颤抖着。

  “那你呢?”杰夫转头看向胖子。

  “我没必要和你解释。”胖子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任谁都能猜到,准是他父亲利用了自己的社交网络,以儿子的仕途作为了交换条件。

  杰夫没有多说,轻蔑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此时身后一个浑厚声音响起,“过来坐吧,要不要再来杯咖啡?”说话的,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

  “你怎么没走?”

  “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其实在中午之前,我还认定自己绝不会同意我爸爸参加远征,但下午……我就改变了主意。”

  杰夫哼了一声,心想着原来又是一个叛徒。

  “其实,我不是我爸爸亲生的,他从孤儿院把我抱出来时我才八岁。那时我总是混迹于街头,没做过什么正经事,脸上的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刀疤脸喝了口咖啡,眼睛里闪着泪光,“他也没什么本事,管不了我,他只会动手打,这一打就是半辈子……”

  杰夫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画着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我恨他,所以等他老了,我就把他扔进了养老院。”刀疤脸继续说着,嘴角扬着笑意,但泪水已经滑落,“直到今天中午,我得知他患了癌症,公证处的人告诉我,老头把自己的一切都转到了我的名下……”

  他看着杰夫,眼睛通红。

  “老头只有最后一个梦想,就是驾着飞船去月球兜一圈。这看似滑稽,但却是他的追求。所以……”刀疤脸饮下了最后一口咖啡,“我同意了,而且我希望……你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

  说完,刀疤脸便付了钱,丢下杰夫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

  接连几天,杰夫的脑海里都回响着刀疤脸所说的话。父亲为什么那么在意这次远征?他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或许该放手让他去尝试,就像自己第一次单独驾驶飞船执行任务。我到底在怕什么?杰夫不停地问自己。

  这些问题可真够劲,憋得杰夫脑袋嗡嗡作响。他看着身旁还在熟睡的薇儿,细腻白皙的面容还带着温存。杰夫深爱着她,所以会尽可能地满足她一切要求,虽然有时会违背自己的初衷,但他还在默默地坚持着。父亲并不想让儿子为难,所以主动提出住到养老院,这也是一种爱。父爱如山。

  不行,还是不行,杰夫转了个身,自己喃喃道:“这是什么怪想法,我不能让爸爸挑战那么危险的事。他已经快九十了,独自一人驾驶飞船前往月球?开玩笑!”

  转天清晨,当第一缕曙光射进客厅,他就起身给一个学法律的朋友打了电话。杰夫言简意赅直奔主题,对方似乎还没有睡醒,劝杰夫稍安勿躁。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基金会?”

  “十八士。”

  “哦?有些耳熟。最近媒体上都是他们的报道,他们好像要组织一次远征月球的活动……”

  “对,没错。我就是要阻止这次远征,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骗这些老人参加,其中就有我的父亲,他都八十多了……”

  “喏……还真是个棘手的案子,你那里有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可以说明它们是打着公益的旗号进行商业行为?”

  “这……还没有。但他们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某种利益,要不他们是为了什么!”

  对方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嗡嗡的电机声,像是电动牙刷。“话不能那么说,医生治病救人难道也是为了利益?”

  “不管怎么样,我想先起诉,最起码能拖住他们。要知道,他们这计划已经准备一年多了,随时有可能出发……”

  “好的,但我觉得还是抓紧时间先收集一些证据……”电话那头传来漱口的声音,“如果实在拿不出合适的证据,咱们就只能拿监护人的权益说事了。”

  5

  四个月之后,老人们终于完成了必修的课程,全数通过了考核。前往月球的远征,准备工作已经基本结束。杰夫又跟自己的父亲吵了一架,这次闹得很凶,养老院的护工和安保人员都被惊动了。老爷子因为高血压被送进了观察站,杰夫手里拿着病理检查报告,摔门而出。

  “我必须要告他们,等不了了。”

  “咱们的证据不足,最多会采用听证会的形式来解决这个问题。”电话里,杰夫的法律朋友应到。

  “怎样都行,反正不能让他们如此猖狂。我的父亲已经一把年纪,决不能被他们利用!”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我想办法安排。”

  没让杰夫等太久,听证会便通过了申请。杰夫和他父亲的关系并没有缓和,老爷子不想见他,杰夫总是把保健品和水果放到房门外,透过玻璃窗偷瞄一眼便离开。

  子女群里一度安静极了,就像是喧闹过后的溜冰场,没有人再叽叽喳喳吵些什么。杰夫把听证会的时间发到群里,希望大家和他一同参加,但没几个人回应。杰夫心里明白,很多人都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默许了自己父母亲参加这次疯狂的远征。

  “亲爱的,你最近看起来好像很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么?”薇儿在晚上睡觉前,捧着本育儿书,边翻边随口问到。他们想要个孩子,已经计划很久了。

  “没什么,是爸爸的事。”杰夫的脸翻向另一边,手压在枕头下,后背冲着薇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把爸爸从养老院接出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你觉得……”

  空气静默了一阵,薇儿合上书,将泛着黄色光斑的台灯顺手关上,什么也没说。

  转天清晨,当杰夫起床时,薇儿已经做好了早餐,这很难得。烤糊的面包片,煎焦的鸡蛋,只有牛奶温度正好。

  “昨天你问我的事,恩,关于爸爸的……”薇儿裹着围裙,眨着大眼睛,坐在杰夫的对面,“其实我不是不同意他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只是……我妈妈前两天打电话来,她说想搬过来。你知道的,她一个人已经很久了,如果我们有了孩子,还是我妈妈帮着照看方便些。在养老院里,你爸爸他还有很多的朋友,在家呢?咱俩人都忙,没人照顾他。再说,等小宝宝出生了,他如果在家,彼此出入就会不便……”

  杰夫喝了口牛奶,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好了,我懂了。那……照你的意思办吧。”

  听证会如期举行。

  当杰夫和他的法律朋友到达现场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喂,你不说那些子女都会来么?人呢?”

  杰夫四下望了一阵,随口骂了声,“算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告他们!”

  等他们两人进入大厅时,对方所坐的位置也是空荡荡的。杰夫朋友跑去与检审沟通,人家给的回复是,基金会方的负责人多是腿脚不便,行动迟缓的老者,不过应该也快到了。

  杰夫哼了一声,心中暗骂:都是借口,做了亏心事心虚罢了。

  这时,大厅门被打开,阿松走了进来,面露歉意。他双手托着一幅相框,似乎是一张黑白人像。他向检审鞠躬示意,“十八士基金会”的负责人到齐了。当阿松后面的人踏入大厅时,杰夫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首的男人佝偻着身子,衰老的皮肤裹在笔挺的西装里,脖子上缠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纱巾,精神得很。杰夫双眼直瞪着对方,怔住了。

  那是他的父亲。

  老爷子瞟了他一眼,便转向检审鞠躬致敬。他身后,还跟着十余个老人,有男有女,个个精神抖擞。雪白的头发飘逸着,松弛的皮肤没能遮掩住他们的器宇不凡。杰夫认得出,他们和父亲住在同一家养老院,也是一样计划参加远征的老人。

  “这太荒唐了……”杰夫朋友摇着头,“我们要对质的是基金会的负责人,这些老人怎么来了?起哄可解决不了问题……”

  阿松此时已经安排好老人们就坐,他站在松木制成的会谈桌前,向杰夫他们点头致意。

  “各位,你们眼前的这十七位老人,加上我已故的父亲,就是‘十八士基金会’的创立者和负责人,这也是为什么基金会会以‘十八士’命名的原因。”言罢,他就把手上嵌着黑白照片的相框矗立在桌子上。杰夫这时才看出来,照片上的人就是父亲他们所说的“舰长”。

  听证会开始了。

  检审公开了之前汇总的调查报告。经核实,“十八士基金会”并不是以盈利为目的,也没有进行过其他商业行为。他们策划的“月球远征”活动也进行了备案,并不违法。杰夫的朋友向杰夫使了个眼色,看来他们之前的预判没错,今天双方争议的关键,就在于老人自身所做的决定,需不需要监护人进行授权。

  “我们创立这个基金会的目的,就是想让老人们获得自由。其中包括身体上的自由,也包括精神上的。”杰夫父亲站了起来,“每个人都有他应有的权利,包括决定自己现在以及未来的命运。”他盯着杰夫,眼神里充满了坚毅。

  杰夫的朋友本来想直接从法律角度阐释自己的观点,但杰夫伸出手将他拦住。他自己站了起来,向对面的老人们鞠了一躬,“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不服老,不服输,值得敬爱的老人。有一天,我们这一辈也会以你们为榜样,为自己争取更多应得的权利。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在太空中出了什么事,我们做儿女的怎么办?”

  “孩子,我们早晚都会死去,这是不争的事实。”另一位老人站了起来,双目炯炯有神。杰夫认得出,这是黑丝绒美女的父亲。他向检审点头致敬,然后继续说道:“死神离我们很近,不管是出门坐车,还是在浴缸里洗澡,我们都有可能丢掉性命。你们已经成年,对你们而言,我们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我们的命不长了,更应该珍惜剩下的时间做些自己想做,而且有意义的事。小伙子,你说呢?”

  “可是……”

  “杰夫先生,我之前和你一样。”阿松抚着自己父亲的照片,眼神迷离,“我在得知老人们的计划之后,曾坚决反对。我和爸爸吵了一架,但没想到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真挚的交流。当时,我的确觉得他们有些固执,有些无理取闹。但现在回想一下,今天,就是今天,是他们余下的生命中最年轻的一天,如果他们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妨让他们去追。老人需要的不见得是礼物和陪伴,他们可能有更深层次的渴望……”

  杰夫沉默着,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回荡在他的脑海,直到听证会结束,他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律师朋友接替了他,以法律权责作为立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梳理了问题的争端。从监护人的法律定义以及权责说到老年人的自制能力评估,都有理有据。这种教案般的文字游戏促使检审成员顺理成章地倒向了他这边,对面的老人眉头紧皱,杰夫父亲看自己儿子的眼神充满失望。

  最终,检审成员一致表决,老人们的行为或决定需要经过作为自己监护人的儿女们授权认可。

  “混账!老子辛苦把你养大,现在倒要被你管起来了!”杰夫的父亲骂了一句便愤愤离去。其余老人都摇着头,陆续往外走。这时,刚才发言的,黑丝绒美女的父亲向杰夫他们走了过来。他用布满老人斑的手拍了拍杰夫的肩膀,小声说到:“孩子,这次你赢了。不过,我们都可以想办法让自己的儿女在授权书上签字,估计只有你爸爸不行,这次你真正阻止的,只有他一个。也许你会觉得这是你的孝心,但你却忘了如何真正让一个人获得快乐……‘爱’不是枷锁。”

  6

  之后的时间里,正如这位老人所讲,除了杰夫的父亲外,其余人都拿到了子女们签字的授权书,他们光明正大地投入到了星际远征的训练中。听证会的影响很大,高层也得知了“十八士基金会”对老年人问题所做出的努力,他们决定大力扶持“月球远征”活动,并派遣了医疗、营养、救援等多个工作组加入到老人们的训练中。

  不仅如此,为保证这次远征万无一失,他们还调遣了国家级的专业宇航员对老人进行系统的培训和指导,其中就有杰夫的同事。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以目前的科技水平,前往月球并非难事,只需要开启飞船默认的自动导航模式即可,人为操作的需求少得可怜。对这些老人来讲,真正的挑战,还是来自于他们自身。

  在听证会之后,杰夫没脸去见自己父亲,他虽然还去过几次养老院,但……

  “先生,以后您来就不必再带水果什么的了。之前送来的,老先生从来没有动过,我们只能干等着让它发霉。”护工小声说到。杰夫透过房门的玻璃窗向里望着,他父亲依在床边,风透过纱窗,吹在帘子上荡起波浪。老爷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之前“舰长”刚去世时一样,万念俱灰。

  或许是我错了?杰夫扪心自问,他扶着房门把手,始终不敢拧下去。

  杰夫打通了电话,给那个律师朋友,“上次听证会的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谢你。”

  “小事情,从法律角度来讲,他们的行为的确需要监护人的授权。”

  “嗯,我明白,但还是要谢谢你。”杰夫顿了顿,看向天空,此时的月亮正美得惊艳。“其实,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只是……朋友间的交流,你但说无妨。”

  “哦?那你问吧。”

  “如果……如果是你的父亲想要参加这次远征,你会不会像我一样阻止他?”

  对方沉默着,半天才有回应,“这个……既然你问了。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同意他去。其实你仔细想想,任何意外我们都避免不了,无论在大街上还是在手术台上,亦或是在飘渺的宇宙中,都一样。你是宇航员,这你更清楚。我们不可能因为惧怕未发生的事就停滞不前,还是那句话,人为什么活着?道理很简单。”

  对方礼貌地挂断了电话,留下杰夫矗立在风中。他思索着,是啊,人为什么活着。

  为了思念,为了活下去,为了活更长,还是为了离开?往昔的岁月交织在他脑海里,彼此纠缠不清。也许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复杂,真正诱发人们活下去的,可能仅仅是埋藏于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那个梦。

  冲出束缚,证明自我,这是“十八士”所代表的那些老人们心中的渴望。而杰夫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将父亲的渴望一击击穿,碾得支离破碎。

  他抬头望着天空,月亮还是那么皎洁,就像是一个恒久不变的目标,鼓动着人们内心深处探索它的欲望。

  “我真傻。”杰夫笑着叹了口气。

  转天清晨,鸟儿还没起来唱歌的时候,杰夫就已经出现在了厨房。他向来不会做饭,只能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弄了几样简单的点心。不过这已经让薇儿惊喜不已。

  “亲爱的,你怎么起得那么早?还为我和妈妈准备早餐,你从来都不下厨的……”

  杰夫勉强笑了笑,将两份面包放到盘子里,推到薇儿身前,“这是你们的,剩下的我要给我爸爸带过去。”

  薇儿收敛了笑容,小心翼翼地盯着杰夫,细声问到:“亲爱的,你不会还在为我不想让爸爸过来和我们一起住而生气吧?其实怎么说呢,我妈妈已经搬过来一段时间,咱们也已经适应了。如果你爸爸再搬回来,估计会有很多不便。再说我也希望有自己生活的空间……你不是也一样想的么……”

  “我明白,我明白。”杰夫坦然一笑,边说边把自己做的早餐放进便携式保温箱。临出门时,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对薇儿说到:“哦,对了。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了。咱们还是离婚吧,协议书就放在桌子上,你先看一下,具体细节咱们回来再商量。”

  “你……你说什么!”

  门关上了。

  曾经听某人说,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便会给你开启一扇窗。杰夫是无神论者,但他今天却格外喜欢这句话。养老院的窗景真是美极了。

  杰夫父亲吃着自己儿子做的点心,嘴上什么话也没说。杰夫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单,上面有他的签字。那是老人行为授权书。

  “你……你同意了?”

  杰夫略带深意地点着头,咧嘴微笑,这是他这几年头一次笑得那么发自肺腑。

  当杰夫陪着父亲前往模拟飞行训练基地时,恰巧碰上了之前的那个刀疤脸。他说他只是路过,前来看看。但杰夫瞧得出,眼前这个身材彪悍的男人实际还是在担心他自己的父亲。

  但刀疤脸此刻似乎对杰夫更感兴趣,他上下打量着,哼了一声,“你最终还是改变想法了?”

  杰夫尴尬地挠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距离远征月球的日子越来越近,养老院、基金会以及其他各工作组变得异常忙碌。所有环节都被一再确认,安保及救援预案也通过了层层测试。杰夫和薇儿最终还是离了婚。虽然在起初的那几天,杰夫的精神状态的确不好,但他觉得,短痛还是比长痛强。毕竟他们很多观念并不在一个频段,价值观也有不同。杰夫之前总是觉得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但是父亲的事让他明白,很多事不是容忍和妥协可以改变的……

  阿松为杰夫送来了一件印有“不老勇士”字样的宣传T恤,大小与杰夫的身材正合适。阿松告诉他,这是他父亲为他留的。

  这个故事本应该就此完结……

  7

  远征出发前三天,杰夫接到了养老院打来的电话。

  “什么?什么?我马上就到!”他顾不得穿上外套,着急忙慌地拦了辆车,赶往位于闹市区的急救中心。情况有些糟糕,他想起了自己母亲去世时的情景,孤独和无助感爬满全身。

  他的父亲已经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杰夫搓着双手,焦急地等在门外。医生他已经见过了,没有多说什么,年纪大了,生老病死便是情理之中的事。这时,空旷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杰夫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向他走来的,是那些老人们。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啊……”黑丝绒美女的父亲问到,“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杰夫摇着头,说不出话。

  “我早跟他说过,日程要提前,不用管你们这些小崽子的意见,直接登上飞船走就是了。但他非要等你,等你回心转意……”

  杰夫沉默着,泪在眼窝里打转。

  “还有三天,只剩三天了。”

  杰夫站起身,看着面前担心不已的众人,他深深鞠了一躬,“我会想办法让父亲和大家一起启航,我知道,这是他的梦想。现在,也是我的。”

  三天之后,远征即将开始,月球在向人们招手。

  空港之上,二十余艘宇宙飞船整装待发。这其中,除了“十八士基金会”老人们驾驶的十八艘飞船外,还有三艘快速救援飞船,两艘应急急救艇,一艘指挥舰和一艘载满记者的媒体飞船。

  人们站在观景台上聊望着,多少年了,这里从没有这么热闹过。老人们的家人也在其中,他们垫着脚,在基地中心位置搜寻着自己八九十岁的父亲或母亲所要驾驶的飞船,脸上的表情有骄傲,也有担忧。一旁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此时此刻外围的大气环境、风速、视野距离等重要数据,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

  激荡的音乐响起,阿松出现在了空港上。他穿着宇航服,手里还捧着自己父亲的黑白照片。伴着人们的欢呼声,他登上了一号飞船。

  接着,是黑丝绒美女的父亲,他望向观景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直到他见到了自己女儿。那一刻,两人脸上都泛着泪斑。

  接下来是刀疤脸的父亲,胖子的父亲……

  当杰夫出现在队伍最末尾时,台上顿时安静了。他穿着宇航服,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一个和他穿着一样,衰老颓废的老头儿。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父亲,我们到了。远征即将开始,我们要完成母亲的愿望,到月球上看看……”

  轮椅上的老人依旧闭着眼,没有丝毫回应。

  杰夫嘴唇颤抖着,将父亲推进了十八号飞船。这时观景台上鼓起了响彻云霄般的掌声,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常年穿着黑色打手服的刀疤脸。他鼓起腮帮子吹着口哨,两个脸大的巴掌拍得通红。他的眼里也噙着泪,不知是出于对自己父亲的崇敬,还是为了杰夫的回心转意。

  “勇士们,月球远征即将开始。你们是我们的骄傲,不论你是八十岁,还是九十岁,你们永远都是年轻的,值得尊敬的灵魂。你们用自己的选择向世人展示了‘人活着的意义’!”

  广播里传出的豪言壮语环绕在整个空港之上,一时间,众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欢呼声此起彼伏。就连站在角落里的黑丝绒美女和那个势利眼胖子,此刻也将双手合十。他们在为自己的家人祈祷。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这样做与任何世俗利益都无关,驱动他们的,只有“亲情”本身。

  杰夫启动了导航系统,目标已被设定,一切就绪。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他还是那么安详地闭着眼。“爸爸,爸爸。”他哽咽着,“你醒醒,快看,我们要出发了。真的要出发了。”

  “倒计时……10、9、8……”观景台上的人群再次沸腾,盘旋在空港内的,飞船动力系统发出的蜂鸣声接踵而至,直至响彻长空。

  “……4、3、2、1……点火!”

  一时间,数十条光柱伴随着赤焰燃烧着,映得天空如同白昼。

  “老伙计们,咱们走!”

  一艘、两艘、三艘、四艘……飞船裹狭着愤怒的火龙直冲云霄,闪耀着不曾有过的光斑,仿佛是在向宇宙发出挑战。那是沉默了多年的勇士们发出的挑战,那是冲向自由的新征程。此时杰夫也按下了按钮,发出了最后的指令。十八号飞船拔地而起,烟雾遮盖住了往昔的时光,让杰夫仿佛重回小时候。那时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坐在父亲驾驶的旅行车里,妈妈的样貌还曾那样真切,他们说笑着,一路迎着朝阳奔驰。

  “爸爸,爸爸,你醒醒啊……”杰夫已经泪流满面。

  现在,他只有自己的父亲了,但后者似乎并没有任何反应。他们正在冲破大气层,颠簸与颤抖变得异常激烈,就像是黎明前的狂风骤雨。沸腾的人群已经被泪痕湮没,杰夫后悔没有早日完成父亲的梦想,也为自己的愚蠢懦弱而愤恨不已。

  宇宙的沉寂正在吞噬这些渺小的人类,再硕大的飞船,在自然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尘埃。但这些并未能阻止眼前的这些不老勇士,他们的飞船仍在加速,即将带着某种荣耀冲进对月轨道。杰夫此刻也被这种热忱与信仰充斥着,父亲就在他身边,他感到自己无比强大。明亮的月球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

  这时,一个疲累的声音在杰夫耳边响起。

  “你妈妈……说的没错……它……真的好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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