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

作者:仲夏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1-24

他的衣服上沾染了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变黑。他开始发烧,在梦中不断呓语:“水晶,快跑!跑啊!!”

  1

 

  天空的云压得很低,就像直接盖在头上的盖子,让人喘不过气来。一只猫鼬从洞里钻出来,尽情呼吸着湿润的空气。雨季就要来了,大地已干涸了太久,黑沉沉的云是个好兆头,意味着滋养生命的雨水即将降临大地。

  低沉的轰鸣声从空中传来,那只猫鼬从头顶的草木缝隙里看见天中飞过一只铁鸟。因为太远,它看起来有些模糊。猫鼬感知到了危险,发出吱吱的警告声,然后转身逃走了。

  那是一架小型Z5运输机,民用运输机里最常见的那种,在661这颗星球上到处都是。

  机舱里的气氛冰冷压抑,一个中年人扭头望着舷窗外,下意识地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他旁边的高瘦年轻人一脸困倦,正在硬撑着不让自己瞌睡过去。

  货舱里,三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瞪大眼睛看守着一个人。他们手里的家伙并不是制式装备,雇佣兵通常会选择他们喜欢的武器征战沙场。对雇佣兵来说,战场就是生意场。等干完这一票,他们就能从雇主那拿到一笔不菲的收入,可以尽情地挥霍。

  被雇佣兵围在中间的那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戴着不透光的厚实眼罩。他的手上被戴上手铐还不算,双臂也被粗大的合金锁链直接锁在了运输机的货物固定钩上。

  他的脚上根本就没有鞋子,打着赤脚。在脚踝上居然锁着一对极为沉重的铁球,这种古老的镣铐极大地限制了被铐者陆上逃跑的能力,也从根本上断绝了被铐者跳水逃走的念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项上戴着一只黑色的项圈。这东西绝不是什么美丽的饰品,黝黑的色泽映射出死亡的冰冷。

  这些手铐脚镣足可以制服一头凶猛的狮王,不知道为什么会给这么一个看似普通人的用上。

  高瘦的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有些畏惧地凑近了被押解的人。他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高铭,我们认识几十年了,我再和你说一次,你不要这么顽固,你这么不听劝,只能是死路一条。”

  高铭一动没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赵子航又凑得近了一些,说:“你我不过是最底层的技术调查员,现在的大势是台风掌握着整个星区。你可能不了解,台风集团不是普通的投资集团,他们的根基深到不可想象,还有属于自己的武装。就算是星区联邦也要对它客气三分的。只要你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不光活命没问题,还……”

  高铭突然狠狠来了一记头锤,赵子航猝不及防被撞中,当场鼻血就流了出来。

  “在你心里,亲人,朋友,全都是用来出卖的吧?你不算是人,不配和我说话。”高铭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语调,冷漠得能冻住一切。

  赵子航捂住鼻子,咬牙切齿地问中年人:“米克先生,您处决他的时候,项圈炸弹不会把旁边的人也一起炸死吧?”

  那个中年人头也没回,依旧望着窗外,从嘴巴里不耐烦地吐出了两个字:“不会。”

  米克一直在看窗外,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他只不过是一直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已。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秘密终于要揭开迷底了,而关键就在那个叫高铭的人身上。不,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他是个怪物,一个没有自己的心的怪物。

  自己做为这个秘密计划的全权负责人,实际上已经是进入了台风的核心管理层,但还根基不稳。如果这次干得漂亮,自己就能妥妥在核心层里站稳脚跟。只是……这次的任务真的,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三分钟,飞机就要降落了。现在还可以享受这安静的三分钟。

 

  2

  一切要从30天前说起。

  山上根本就没有路。赵子航的手臂伤得不轻,高铭已经用随身最后一点药品对他进行了包扎。现在两人的情况很不乐观,他们已经走进了一处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

  661这颗星球开发得很不完全,在地表上仍有大片的区域没有人类涉足,其中有些什么也从来没人知道。

  这次高铭和赵子航两人是为了科考而走进深山的。一开始他们配备了多源充能山地车,整个小组一共有20人,5辆车。不过他们的运气不好,在进山的第六天就遭到了攻击。

  攻击他们的是一种叫“虎猿”的生物。事实上这名字也只是暂定而已,661星球上藏了太多的秘密,至今人们仍没有摸清这颗星球上倒底有多少物种。

  这种凶猛的生物成群结队袭来,科考队虽然有防身的武器,但数量太少,毕竟他们不是来打仗的。这种生物性情凶猛,动作敏捷,最难对付的是它们居然会使用简单的战术。

  最大的虎猿一只体重达到了200公斤。就算用枪打倒一只,其余的不会望风而逃,而是更加凶狠地冲上来。

  这一群虎猿至少有200只。它们的正面冲击是相当可怕的,这些凶狠的动物最擅长的就是用它锋利的爪子一把挖出猎物的心脏。

  科考队在用随身的轻武器射杀了几十只虎猿后,终于被冲破了阵型。当时的场面极为惨烈,在凄厉的啸叫声中,一颗又一颗的心脏被挖了出来,即便是人类坚硬的胸骨也挡不住它们狂野锋利的爪子。

  科考队的阵地已经变成了屠场,此时高铭和赵子航小队恰好外出刚回到营地,离得很远就听到枪声,等接近营地时才发现眼前血腥的一幕:整个科考队除了他们已经再没有一个活人。

  两人驾车夺路而逃,一人驾车一人持枪还击,一群虎猿紧随其后穷追。这场夺命狂奔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最后天色黑了下来,虎猿的叫声渐渐听不到了,他们却不敢放慢速度,终于车子一头扎进沟里翻了过去,再也跑不动了。

  万幸的是两人没有致命伤。但是严峻的事实摆在眼前: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交通工具,连通信机和导航地图也在慌乱中跑丢了。

  现在两人就像被天神扔进大山里的孩子,什么生存的工具都没有。

  两个人,武器没有弹药,身处茫茫大森林,夜半,活下去的概率基本为零。

  古怪的叫声一波高过一波。在这未知的森林里,不光是虎猿,致人死命的生物种类也许不下几十种。

  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虎猿就会出现。前进?目标在哪?方向在哪里?

  “枪里还有子弹么?有的话……给我来一颗。”赵子航只要一闭眼,营地那血淋淋的一幕就会在眼前出现,现在想留一个全尸都是一种奢侈。他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体力几乎透支。

  高铭摇了摇头:“早就打光了。我们得往前走,这么原地待着,是送死。”

  “走?这大半夜的往哪走?!走到哪儿不是死?!”赵子航突然咆哮起来。死亡的压力过于巨大,会轻易攻破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让人崩溃失常。

  “子航,我们当时一起毕业的时候,不是说要踏遍最辽阔的星球,去最原生态的地方冒险么?进科考队的那天,我们不是都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么?”

  高铭折了一根粗树枝递给赵子航:“我也不知道往哪边走,但是走就有希望,原地不动就是等死,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赵子航接过树枝拄着站了起来,默认了高铭的主意。

  两人不敢打开随身照明,就那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走了约半小时,凭着丰富的经验,高铭判断出他们是在一座山脉的山脊上,下方是很深的山谷。

  “子航,你看,那里有亮光。”高铭发现右侧隐隐约约有光亮。

  赵子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是光!尽管离得远无法看清,但能辨认得出是跳动着的火光。

  火,是多么温暖的东西。火也曾一度被认为是人类文明的象征,只要有火的地方就有人存在。

  尤其是在这夜半之中,两个走投无路的人看见了火光,这是一种多么巨大的诱惑!

  两人的步子不知怎么就快了起来。根据现在的位置判断,有火光的地方大约就在山谷之中。

  “子航,你说会不会有一种生物能生出火来,引诱人跑到跟前然后一口吃掉,就像鮟鱇鱼那样?”跑着跑着,高铭忽然放慢了脚步。

  “不好说,不是没那个可能。”赵子航望着火光,也一时没了主意。

  可现在这种情况,火光是唯一生的希望,尽管有些诡异,但两人怎么可能放弃?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两人还是加快了步伐。

  望山跑死马,这真是一句真理。看着火光不是特别远,但无论两人怎么追逐,火光就像一个飘忽不定的幽灵,永远在不远的前方。

  终于,火光越来越近了。两人发现,火光并不是一处,而是星星点点有很多。山谷里……也许是个村子!

  这个想法让他们看见了生的希望。在茫茫的原始森林里有个村子,这有些不合常理,不过现在他们完全顾不上想这些。

  越来越近了,在半山坡的位置几乎能看见山谷里的情况。那些火光确实是用来照明的火把,而且借着那些火光,让人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房子。那确实是个村落!

  两人激动得说不出话。这简直是奇迹了,竟然在大森林里遇见了一个村落,真是绝处逢生啊!

  赵子航激动地迎着火光跑过去,高铭也忘了身上的伤痛追了上去。

  可两人都忘了一点,就算离村子再近,此时的他们也是身处野外。而野外是动物的天下。

  已经能看见村寨的大门了!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潜伏的黑影猛然跃起,抓向跑在前面的赵子航。

  “子航危险!”紧随其后的高铭反应迅速,已然反应过来那团影子是只虎猿。他奋力一扑,将愣在那里的赵子航推开,而自己却没能躲开致命的一抓。

  虎猿极有力的一爪刺进了高铭的胸膛,活生生将他的心脏挖了出来。

  这只残忍的猎手将高铭的心扔进嘴里痛快地大嚼起来,转身望着傻在那里的赵子航。

  就在它弓起身子,将要对第二个目标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候,从天空中落下无数火箭,浸油的箭杆燃出了熊熊火焰,哪怕扎在地面的泥土里仍然不灭。

  村寨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从里面跑出几十人来,每人身带猎刀手持短弓火把。虎猿不甘心地啸叫了一声,三两下窜进深山没了踪影。

  人!

  是人!

  这下有救了!

  赵子航在惊吓之余,终于看清了打着火把出来的这些人。他们确实是人,但一下子说不上像哪里的人,领头的似乎是个女孩。

  由于体力透支得太厉害,得救之后精神一下子放松,赵子航突然昏迷过去,失去了知觉。

 

  3

  当赵子航再次清醒的时候,周围没有了风声,一切都很安静,似乎这是在一间屋子里。虽然闭着眼睛,但眼前光亮忽明忽暗跳动,似乎是火把的光亮。

  他终于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观察屋里的动静。

  这果然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地上铺着草席,木架上有火把在燃烧。在不远的地方,高铭正躺在那里。他的胸口上有一个可怕的大洞,空气里全是浓重的血腥味。这样可怕的创伤,无论多么高明的医生都不可能救得活了吧?

  不,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因为太安静,赵子航猛然间才意识到这点。是那个领头的女孩,她大约不到二十岁的样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跪坐在高铭前方不远的地方。

  女孩侧身背对着赵子航,这让赵子航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女孩的后脑上没有眼睛,不会马上发现他已经醒来。

  就在赵子航飞速判断这些村民是什么样的人以及纠结要不要马上起身的时候,让他刻在脑海里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发生了:

  女孩把右手伸进自己的心窝里用力一扯,发出很清脆地哧啦一声,像是拽出了什么东西,因为她背对着赵子航,所以看不清楚。然后她抓着这团东西的手伸进了高铭胸膛上的破洞里,像是把这团东西放了进去。

  赵子航瞪大了眼睛,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难道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高铭装上了???

  不管怎么看都是这样啊!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甚至忘记了呼吸。

  大约一分钟后,高铭胸口的破洞开始飞速愈合。没过多长时间,他开始了呼吸,胸口一起一伏。这个被挖掉心脏的人,竟然死而复生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赵子航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这几乎违背了现代医学里所有的理论。

  “你们……醒了?”女孩子终于转过身来说话了,她的声音很甜,但听起来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谢谢你救了我们,我们是科考队的人,遇到猛兽袭击,其他的伙伴都被杀死了,只剩下我们逃了出来。”赵子航向女孩表达了谢意。

  这时候高铭翻身坐了起来,开始猛烈地咳嗽,吐了几口已经疑固的黑色血块。他的胸口平整如初,就像没受伤一样。

  他完全恢复了神志,惊讶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表皮已经完全长好了。

  “是你救了我们?”高铭回忆起来被虎猿袭击的一幕。

  “我们……和人是……朋友。救人……应该去做。”

  女孩说出的句子不太连贯,但能让人听得明白。

  “真的……不知应该怎么谢你……”高铭这个结实的汉子此时却结巴起来,脸上露出微微窘迫的神情。他大张开双臂本来想像往常一样给对方来个熊抱,却发觉对方是女孩子,又是第一次见,这样似乎不妥,一时窘在那里。

  女孩子已经察觉到高铭的心思,原本宛若冰山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不用……客气。族长说过,见到落难的人,应该去救。”

  这是一种用不知名的植物制作的火把,光线十分明亮。这时高铭才看清了女孩的面容。女孩的亚麻色头发十分细腻,精心地编织成橄榄枝样的发辫。她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如果是普通人,大多数人的左右脸、左右眼睛和身体上其它的左右部分都会多少有些差异。但这个女孩不同,左右眼的形状完全一样,整个人就像从名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美得不可方物。她的皮肤看上去不但白晳,还有着水晶般的通透感。她只要站在你面前,你就会自然感到她就是从神殿里走出的女神,美得自然、纯粹,美到极致,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在看见她明亮如宇宙星辰一样的眸子的时候,高铭就感到自己沦陷了。在外东奔西跑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时间去谈恋爱,更多的时候他已经忘了人世间还有爱情这回事。但是,就在刚刚,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我叫赵子航,他叫高铭。”赵子航这才想起还没有介绍自己。

  “我叫……水晶。”女孩子仿佛第一次向人说出自己的名字:“这里有食物,你们先休息,明早我带你们去见族长。族长就是……我的父亲。”

  村子里最大的屋子就是族长的。第二天一早,两人走进屋子后,发现这里布置得就像是一间现代的会客厅。很难想像,这里人迹罕至,族长有什么客人需要接待。

  “噢,外面来的客人,欢迎你们,我是族长火山。”族长是个孔武有力的男人,看上去只有50多岁。

  “我们叫自己白石族人,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族长的语言比女孩要流畅多了。

  “以前……有别的什么人到过这里么?”高铭问。

  “我想想,曾经有过。”族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过那是一群不怀好意的家伙,他们想掠夺村子,被我和族人把命留在了这里,一个也没有跑回去。”

  说到这里,男人开怀大笑,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女孩悄悄在身后踢了下族长的后脚跟,男人回过头瞪了一眼女儿,后者正在抬头望天。

  “对于不怀好意的人,我们不会留情。但是对于落难到这里,或者旅行到这里的人,我们会提供尽可能的帮助。人类是我们的朋友,这一点在我小的时候我祖父就告诉我了。”

  族长的声音很洪亮,就像是铜铸的大钟。

  这话听起来蛮有道理,可是高铭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知道,水晶姑娘是用什么神奇的医术让我起死回生的?”高铭这个耿直的汉子心里想什么就直接问了出来。

  “用你们的话说,这是一种巫术。”族长显然不愿说出实情。

  高铭没有再追问下去,他把身上仅剩的照明灯和一点伤药拿了出来:“高铭再次谢过火山族长和水晶公主救了我们的命,我们现在身上只有这些,等我们回到家里,再重金致谢。”

  族长却一把拿过手电筒:“不需要什么重金,我看这个灯就挺好。我收下这个灯就算是收了谢礼,你们也不要觉得亏欠我什么。”

  高铭忽然有点感动,族长看上去并不像是深居大山的蛮荒之人,倒像是久谙世事的长辈。他不以救命之恩自重挟人,轻描淡写地略过此事,倒不是市侩小民的作派。

  “现在正是虎猿的繁殖期,那些家伙会疯狂攻击它们领地里所有的其它物种,现在出去太过危险。你们就在我这里住下,等过个五六天,那些家伙的狂躁性子退了,再走不晚。”

  族长果然热心,不光告诉他们如何安全地走出大山,甚至收留他们在村里住下。

  最后火山族长重重叮嘱说:“你们可以在村里随意走动,但千万千万不要去河对岸!那里对你们来说是禁区,如果你们去河对岸发生了什么,我可要把你们的命留在这里。”

  这场会面,就在族长的警告声中结束了。

  两人回到小屋里,赵子航仍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仔细检查高铭的胸口,但就是找不到一丝伤疤。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子航连连摇头:“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把她的心给你换上了,然后你就活了?你相信巫术么?”

  高铭也愣了,他脑袋里的知识体系完全解释不了眼前的事实。

  过了许久,他突然大步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赵子航追问。

  “我要当面再谢谢水晶。她救活我是一回事,但是她用自己的心救活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恩情太大。”

  “我跟你一块去。”

  在族长女儿的会客间里,高铭再次郑重道谢,然后气氛就再次变得尴尬起来。

  “很普通的……很普通的救人。”水晶大概是想表达“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一类的意思,但她说完这句话后,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你们和我……参观村子吧。”水晶自愿当起了导游。

  第二天是个晴天,两人跟着女孩在村里转了两圈。粗看起来这就是一处普通的村子,有百十户人,不少人是不错的猎手,还有人种植一些不知名的作物,甚至有人生炉打铁。

  晚上回到小屋,赵子航关上门,对高铭说:“这村子看起来没有大问题,但是我总觉得族长在藏着什么。他那么反对我们去河对岸,就说明那里肯定有秘密,说不定和水晶救活你的神秘巫术有关。”

  高铭想了想:“我也有点好奇。不过这是人家的地盘,再怎么说人家也救了我们,我们还是不要破坏族长的村规吧。”

  族长的款待很是丰盛,几乎都是各种山野味。两人吃肉喝汤,体力恢复得很快。转过天来,两人的体力的精神就全都恢复了。他们在村子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体力活,以答谢族长的收留。

  在做这些杂活的时候,高铭发现在村子的北面,的确有一条小河。这条河浅到水没不过膝盖,河道窄的地方一个人可以轻松地跳过去,说是小溪也不为过。族长说的河应该就是指这里了。

  河的两边并没有栅栏一类的隔离设施,也没有任何警告牌。从这里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荒滩,再远些的地方似乎有些房子,因为树枝树叶的遮挡看不清楚。

  晚上的时候,赵子航对高铭说:“我还是认为在河对岸藏着巨大的秘密。我今天仔细看了,河对岸是房子,说明那里也有人,可能是这个村子的一部分。高铭,我们是科考队员,有义务调查清楚遇到的事情。而且我猜她能治好你,可以是掌握了一种更先进的医术。如果我们能把这种神奇的医术带回去,能拯救多少人的生命!”

  “你不会是想把这种神秘医术拿去卖钱吧?”高铭以自己对同伴的了解,直接戳中了他的心思。

  “那又有什么不好?造福更多人,这么好的技术憋在这个小山村里,难道就合理了?”他凑得近了一些:“而且,这样的技术会卖出一个天文数字!你也有一半!”

  “这种技术是不能拿来卖的,可以研究,普及。不然的话治疗费用也是天价,普通人根本治疗不起。”

  赵子航长长叹了口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高铭:“你要是一辈子穷困潦倒,我得说——活该!”

 

  4

  一转眼两人已经在村子里度过了五天时间。这五天里他们遵照族长的叮嘱没有过河,每天帮村子里做一些杂务,偶尔高铭还会涨红了脸笨嘴拙舌地和水晶聊上几句,一般都是前言不搭后语。这时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得出来高铭喜欢上女孩了,嗯,全写在脸上了。

  第六天白天,族长再次会见了他们。火山族长表示虎猿的繁殖期即将结束,他们愿意走的话表示欢送,并准备了大量的肉干和淡水送给他们。

  夜幕终于降临,空气里却充满着躁动。

  “高铭,我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太遗憾了?我们已经离改变命运的机会那么近,就这么放过去?”赵子航一脸的不甘心。

  “我也很想知道河那边有什么,但是有的事情可为,有的不可为。再说,命是人家救的。”高铭翻了个身说。

  “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赵子航突然推开门跑了出去。

  高铭一惊,站起身追了出去。

  赵子航的动作很快,高铭担心他闯出什么祸来,又不敢大声呼喊恐怕惊动了村民,只能加紧脚步,在后面猛追。

  赵子航一路向北,很快就跑到了村子北面,那条浅浅的小河正在静静流淌。他没有再犹豫,一步跨过小河,踏上了河的对岸。

  “你站住!”高铭终于大声喊了出来,可他的喊声立即被淹没在风中。前方的赵子航头也不回,往河对岸南方的远处跑去。高铭在河边站住,他并不想挑战族长的警告,但是也不能放着同伴不管。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把心一横,跨过小河,追着赵子航一路跑下去。

  光线本来昏暗,高铭只觉得前面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越跑越快,他追得有些吃力。

  两人很快穿越了河滩。在前方好像也有火把的亮光,还有人影晃动。

  这里难道有另外一个村子?

  追着追着高铭看见赵子航放慢了脚步。两人已经置身于村落之间,街道两旁是一排一排的房屋。

  “果然火山族长在骗我们!这里不是挺正常的一个村子吗?找个人问问。”赵子航向高铭招了招手。

  前面有个驼背的村民正在路边挖着什么,赵子航走上前说:“大叔,打扰了,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村民转过身来,打量了赵子航几眼,才用沙哑的声音说:“这里叫黑石村,我们都是黑石族人。”

  起先高铭还觉得一切正常,但火光一晃,他才看清楚对方的面容。天啊,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虽然轮廓是人类的头颅,但上面长满了角质的突起,就像是某种两栖动物。

  此刻赵子航也看清了对方的怪异之处,心中吃惊,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你们是外来的贵客?这太好了,我们对外面的世界很感兴趣。”古怪的村民发出嘿嘿的笑声,听上去就像夜半的老枭。

  他猛然扬起头,就像野狼啸月那样对着半空发出嗥叫。

  “这里有古怪,我们回去吧,他好像是在召唤同伴。”高铭对赵子航说。

  两人刚转身要走,这个村民已经伸出异常粗壮的手臂抓住了赵子航的胳膊:“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我们非常喜欢人类,人类的味道非常鲜美。”

  就在说话的时候,他的身体正在发生非常惊人的变化,躯干在融化变形,伸出无数的刺状附肢。

  高铭冷不防一用力,一把将赵子航拽了过来。

  面对种种异象,高铭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人类对食肉动物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此时此刻,高铭觉得他和赵子航是羊羔掉进了狼窝。

  远处的人影渐渐多起来,这声诡异的嗥叫引来了更多的古怪村民。

  这个村民已经看不出人形,身上的几十条刺状附肢已经像利箭一般刺了过来。

  赵子航吓得不住后退,脚下一绊坐在了地上。当那些附肢将要刺透他的身体的时候,他被高铭一把拉了起来。

  两人当即回头,使出全身力气向河边跑去。尽管如此,他们的手臂和腿上仍然被附肢刺中。那些附肢就像是马蜂的毒刺,刺中人体后就自动断裂,继续扎在人体里。

  跑了一阵之后,高铭觉得身上被刺中的地方已经麻木,那些附肢果然是有毒的。本来近在咫尺的河岸远得就像在天边,胳膊腿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存在。

  身后是古怪的啸叫声,那些怪物般的村民已经追了上来!

  两人摔倒在地上,看着这些轮廓似人却有着各种动物特征的古怪村民步步逼近,内心完全陷入了绝望,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许久,却没有什么动静。高铭睁开眼睛,发现那些村民并没有扑上来,他们是在忌惮什么。此时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人,就站在他们和那些古怪村民之间,挡住了他们。

  高铭立刻认出来,她是族长的女儿水晶。此时她就自己一个人挡住了那些村民。

  水晶的嘴里发出一连串奇怪的音节,为首的古怪村民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但语调十分激烈,像在讨价还价。

  那些村民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绿光,不时瞥向地上的两人,就像恶狼盯上了肥肉。

  女孩忽然大踏步上前一步,语气更为凌厉。对面的村民立即后退了几米,极为警惕地和女孩保持着距离。

  终于,在水晶用手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奇特符号后,对面所有的村民放弃了。他们三三两两转回身,不甘心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水晶一手捉住高铭,另一只手捉住赵子航,就那么轻飘飘地提起来,回到了小河南岸。

  两人已经顾不上惊讶女孩的力气,这里发生的每件事都超出了他们原本的认知。

  过河之后,水晶把他们放在地上。他们的伤势十分严重,那些恶心的附肢就像生命力旺盛的蛆虫,不断蠕动着钻进肉里。

  水晶不知用了什么奇妙的法子,十分麻利地把残留的有毒附肢全都取了出来,扔回了河对岸。她弄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滴在两人的伤口上,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两人的麻木感消失了,伤口开始愈合。

  “对不起,水晶,我们违背了答应族长的事情,而且你又一次救了我们。”高铭一脸的歉意。

  “你们走吧,现在。”水晶有些无奈:“我父亲知道,会生气,用力惩罚你们,可怕。”

  她指着村西的路用不太连贯的句子说:“那边出去,一直走,翻过山,看到河。沿河走,就走出森林。”

  “我怎么样也报答不了阁下的大恩。”赵子航说:“那些要杀我们的怪物是什么?他们要是追上来怎么办?”

  “他们?是黑石族人,和我们一样。”说完这句话,水晶摇了摇头:“一样,又不一样。我们和人类,朋友。他们和人类,吃掉,杀掉。放心走,他们不追,现在他们不出村,孵化没完。”

  赵子航还想问“孵化没完”是什么意思,就看见远处的火把越来越多,应该是火山族长带着族人往这边来了。

  “对不起水晶,今天的事情,再见面的时候我会加倍报答。”高铭说完,拉起赵子航,两人连火把都没点亮,径直出村,钻进了山林。

  事实证明,水晶指的路非常正确。森林里的虎猿已经非常稀少,一改狂暴的性子,几乎不主动攻击人类。十几天之后两人终于走出了森林,回到了人类社会。

 

  5

  高铭在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之余,对水晶念念不忘。但严酷的现实就横在面前:是水晶从大山里出来融入现代人的社会,还是他去大山深处的小村度过余生,这是个现实问题。

  比这个问题更要紧的问题是:水晶是不是人类?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无法回答。他只是顽固地相信,白石族是人类的一个分支。

  赵子航的看法和他完全不同。而且回来的这些天,赵子航的情绪要遭糕得多。他常常一个人深夜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大喊大叫,吵得职员宿舍里鸡犬不宁。

  赵子航很懊恼。他认为自己已经看到、摸到了一座金山,但是这金山外面有个结实的罩子,他找不到打开这罩子的方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山毫无办法。

  一天中午,赵子航在饭店里点了一大桌的美味佳肴宴请高铭。起初高铭还觉得意外,后来席间赵子航再三感谢高铭出手相救,高铭也就释然了。毕竟自己救了他几次,他请顿饭表示谢意也是人之常情。

  但吃完饭出了门高铭就感觉情况不对。在路边停着三辆面包车,玻璃上全贴着深色单向膜,看不到里面。

  “那次折腾以后,我有点担心咱们的身体,请了好大夫给咱们检查一下。”赵子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从车上下来五六个光头大汉,全都穿黑西装戴墨镜,其中有一个不知用什么东西朝着高铭喷了一下,高铭就失去了知觉。

  高铭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双手被牢牢地绑住,身体一点都动弹不了。赵子航就站在面前,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还有六七个黑西装。

  “高铭,和你介绍一下,这是台风集团内部的生化实验室主任罗迪博士,他见识过星区里最奇异的生物,他一定能揭开我们遇到的迷。”

  高铭挣扎了几下,根本挣脱不开。

  “混蛋你,赵子航!!”高铭气得大骂:“你把我当成小白鼠了!!”

  赵子航露出了非常实在的笑容:“高铭,千万别这么说。你当一辈子没出息的小职员,能赚够养老金不?人呐,一辈子有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呢?现在你的身体里就有个绝世宝藏,我只是帮个小忙,帮你挖出来而已。不用感谢我,这技术足够我们发大财,到时候少不了你的,这钱是你八辈子都赚不来的。”

  他不理高铭的咒骂,继续说:“回去找那个白石族人太危险,我想来想去,她不是放了一颗心在你那里吗?只要搞清楚那颗心到底是什么,所有的不就清楚了?不过你得遭点罪,挺住。”

  他凑近了高铭,俯下身子说:“罗迪博士说如果打麻药会影响结果,所以麻药就不打了,我相信你能挺住的,就是从你的心上剜点东西出来。”

  实验室里发出凄惨的叫声,罗迪博士亲自掌刀一探究竟。另外还有十几个高级研究员用先进的仪器进行分析。

  当初步分析结果从机器里显示出来的时候,罗迪的脸色变了,他急匆匆拨通了台风集团核心高管米克的电话。

  很快米克带着几个随行人员出现在了生化实验室。

  “你有什么重大发现电话里说不清楚?非得让我亲自跑一趟?”一进门,米克就对罗迪占用他的时间表达了不满。

  罗迪表情严肃,将米克让进了会议室里间,打开了一些资料。

  米克看着屏幕上的一堆枯叶有些莫名其妙:“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在这些叶子里找虫子?这里哪有什么虫子,只有干了的枯叶。”

  罗迪笑了笑:“仔细看,这里有三只核桃美舟蛾。这是一种拟态昆虫,它能模仿其它生物的特征,提高自身的存活几率。

  还记得很久以前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猜想吗?这些仅仅是视觉上的拟态。而在宇宙里,一定存在一种生物,它能在功能上模拟其它生物,我叫它全能拟态。”

  “你找到这种生物了?”米克努力回忆,在很久以前自己确实有罗迪讨论过一些关于‘全能拟态’生物的话题。

  “我不确定。但是我手头有这样的一个样本,样本的心曾经被虎猿挖走死亡,据可信的同行者描述,后来被一种类人生物塞入了胸腔特殊物体,样本居然起死回生了。”

  “起死回生?这不可能。”米克不屑地摆了摆手:“这种哄小孩子的玩意就不要对我讲了,先不说脑死亡和血液凝固的问题,单是排异反应和神经对接就没那么简单。就算是现在最好的医院更换人工心脏,成功率也并非百分百,这不是换个水泵那么简单。”

  罗迪并不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那个样本就在我手里,我刚刚对他充当心脏的特殊物体进行了活体分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米克盯着博士,预感他要抖落出什么重磅的东西了。

  “超精密胞元指令自动机。我找不动更适合的词来描述它。”罗迪博士说到这个陌生词汇的时候两眼放光,就像找到了多年前的初恋:“这是不同于已知生命细胞结构的一种生命结构,它的体积比普通的人类细胞更小,但内部更加精巧复杂。”

  罗迪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崇敬:“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密、完美的生命结构,从生命角度说,它是完美的。而且它的内部精密到了极点,如果把它比做星际时代的宇宙战舰的话,那么人类细胞就是原始人用泥巴胡乱搭起的窝棚。人类的细胞、组织和器官在它面前,简直粗糙得不值一提!”

  “嗯,果然是大发现,可是这和你刚才说的拟态有什么关系呢?”

  罗迪恨不能一下子把所有的知识都灌进对方脑子里,当他意识到对方并不是专业科研人员时才稍微冷静了一点:“这种胞元指令自动机的强大是不可想像的,每个胞元不光蕴含的能量是人类线粒体的一千倍左右,其功能的复杂和多样也是人类细胞望尘莫及的。如果多个胞元组合在一起,实现的功能不可想像。它模拟出人类的组织器官功能只是小菜一碟,用不到其能力的百分之一。”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却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说明这种情况:“我打个比方,你家的屋子的功能是有门有窗有电有水能住人,如果有一架UFO,它同样能实现有门有窗有电有水可住人,但是除此以外,它还能星际航行、直角拐弯、穿透星球。这种强大无比的能力可以无缝对接人体,几乎能催化或逆转人体所有的理化反应。”

  纵然米克不是科研人员,也听了个大概:“你是说,你发现的这种东西植入人体后可以百病不侵,长生不死?”

  罗迪一脸严肃:“恐怕只是最基本的功能。”

  米克也站了起来,他意识到这次自己可能碰上了一个超大的宝藏:“那还有什么是不基本的吗?”

  罗迪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会彻底改变人类的生存形态!”

  “这么大的发现,我要向你好好表示庆祝了!”米克露出了笑意。

  “也可能是人类的灭顶之灾!”罗迪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现有生物的细胞生命结构和它比起来,就是老式蒸汽机火车和星际穿梭机的差别。胞元指令自动机生物能轻易模拟出几乎除有的生物功能和形态,包括所有动物、植物和细菌。”

  他操纵了一下大屏幕,显示的图像换了一幅:“它们是全能拟态生物,是食物链顶端的霸主,比人类的位置还要高。它们能轻易模拟食肉动物吃掉人类,模拟细菌感染人类,或者直接模拟人类打入人类内部,这是最最保守的估计。如果这类生物对人类有敌意,它们可以用一亿亿种方法摧毁人类。”

  “这不合逻辑。”米克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如果它们真的这么强大,根本就没有必要模拟比它们低等的人类。”

  “这是你作为人类的思维方式的结果。”博士毫不客气:“它们这么做,一定有它们的理由,可能为了逃避更强大敌人的捕杀,也可能有其它目的。”

  “这种生物的本体是什么?或者说,它们不拟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不好说。可能是一团球形的凝胶状物质,也可能是立方体或锥形。但不论它原来什么样子,很显然的是它有不低于人的智力,全能拟态的能力,这足以致人死命了。”

 

  6

  “那个样本在哪?我想看看那个样本!”米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几分钟后,罗迪陪着米克出现在了实验室里,后面还跟着赵子航。

  此时此刻高铭正躺在那里,刚才胸口被手术刀划开的地方已经神奇地愈合了。有人注射了镇静剂,他现在已经昏沉地睡了过去。

  “他叫高铭,是科考队成员,在一次科考任务中被虎猿攻击失去心脏死亡。后来他的胸腔里被类人生物塞进了胞元指令自动机。”罗迪指着高铭说。

  米克弯下腰,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仔细触摸高铭的胸口,那里平整如初,完全没有伤痕。

  “他现在其实是个相当危险的人。”罗迪说:“这团胞元指令自动机只是简单地模拟了心脏的功能,这不到它能力的百分之一。理论上,这团东西全功能运行时,能引起细胞的变异和重组,简单说可能让这个人力大无穷,或者能像电鳗那样放电,或者放毒,或者有超声深测能力,也可能噬血食人。”

  米克立刻退后三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可是现在不知什么原因,这团胞元自动机像是被下达了某种指令,只模拟心脏的功能。这种指令,应该是它的原主人,也就是那个类人生物下达的。只是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指令通过何种方式传播,是声波、无线电、化学物质还是引力波。所以,也不排除在某个时候,这个样本就会变成恐怖怪物的可能。”

  “现在这个样本已经提供不了太多的信息,想要进一步了解,就要……找到这团东西的主人,那些类人生物。”罗迪博士再次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他刚才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没有用“抓到”这个词。

  “真是……绝顶的大发现啊!”米克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自己刚进入台风的核心层不久,需要做点什么来巩固地位,这时候碰上了这种事,真是老天助我!

  这个罗迪博士已经是老熟人了,私心确实有一些,但在研究上从来不马虎,他说的东西倒是九成可信。这个发现可以说是潜力无限,一方面可以为长生不死进行备书,另一方面是抵抗异种生物入侵,为台风集团树立威信扩大势力都是上佳的选择。

  赵子航上前,朝着罗迪耳语了几句。博士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向米克介绍说:“这位就是他的同行者赵子航,是他向我们提供了这些关键的信息。他说,这个样本好像是……爱上了那个类人生物。”

  沉寂了几秒钟之后,米克暴发出了毫无形象的笑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这是今年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一个人类,爱上了一块球形凝胶,哈哈哈哈……”

  笑够了他才说:“罗迪,我从来相信你的眼光。从现在开始,我正式建立这个项目。台风那边自有我去说,让他们出资金出人,这边我们需要一个详实的计划,来找到那些有趣的类人生物,包括样本的那个小女朋友,一团凝胶,哈哈哈哈……”

  “那些生物很危险的,我和高铭都被黑石族人攻击过……”赵子航急忙说。他预感罩着金山的罩子就快被砸开了。

  “我会制作一种专用的特效毒剂。这种毒剂能抑制胞元指令自动机间的信息传递,瞬间让它们失去所有能力,打回原形。只要它们沾上那么一点,一切就结束了。”罗迪博士眼里射出寒光。

  正在这时,外面进来几个黑墨镜,交给米克一样东西,又耳语了几句。

  米克眉头一抬,笑了:“也许有更好的机会来了。有人报告说在远郊的边陲小城鸣沙镇里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灾变,目击者描述现场的人遭到了神秘生物的攻击,和样本接触到的类人生物有几分相似。他传回了一段视频,我们不妨先看看视频,再制订一个完备的捕捉计划。”

  “不需要抓那么多,那太麻烦。”罗迪博士再次用中指推了下眼镜:“只要抓住一个类人个体,就全都能研究清楚了。”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出实验室,罗迪交待其他人,这个样本是危险人物,要戴重铐,严密监视。他们进到秘密会议室里,关闭了隔音门。

  夜晚降临,高铭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他的衣服上沾染了血迹,已经开始干涸变黑。他开始发烧,在梦中不断呓语:“水晶,快跑!跑啊!!”

 

  7

  鸣沙镇不过是个小城,小到连标准的机场都没有。

  Z5运输机只能找了块平整的开阔地降落,好在这种飞机能垂直起降,对场地的要求不高。

  鸣沙镇整个小城就像被洗劫过一样。到处都是血迹和惨叫声,到处是火光、浓烟和撞在一起的车子。

  高铭的眼罩被摘下,脚上沉重的铁球也被卸下,被三个雇佣兵押下了运输机。

  有人递给米克一只手提终端,上面显示着无人机拍摄的实时画面。罗迪和赵子航也围拢过来,仔细地看着画面。

  在画面上,两方人员正在战斗。可这两边的人都像是怪物,有的身上长着奇怪的附肢,有的长着长牙,有的身披鳞甲。

  “对,就是这些家伙!我们当时就住在他们的村子里!”赵子航轻易辨认出来:“那个是白石族的火山族长,旁边那个叫水晶,就是高铭的小女朋友,他们对面的是黑石族人,都是怪物!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打起来?真是怪事……”

  米克看得冷汗直流,因为画面上显示那些“人”动辄跳起十几米的高度,一击便能打碎混凝土墙,冲锋的速度快到连人影都看不清。他十分怀疑手里的枪对那些“人”到底有没有作用。就身边这几个雇佣兵,恐怕活命都成问题。

  他们小心地接近两方交战的战场,迅速找了掩体隐蔽好,米克这才站到了高铭身前,递给高铭一样东西:“小子,这是你唯一的活命机会。这里是胞元指令自动机抑制剂,对它们有特效,相当于最强麻醉剂,只有一支。我现在要你出去,用你的身份让那个叫水晶的胞元自动机类人生物离队,然后对它喷洒这支药剂,剩下的事我们来完成。如果你耍什么花样,我就立刻炸断你的脖子!”

  高铭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很坚固。他缓慢接过抑制剂,装进了口袋。

  这里离前方的战场不过百米,高铭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艰难。

  白石族人和黑石族人的厮杀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火山族长已经受了重伤,情况看起来十分糟糕。

  他的小半个身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灼烧掉了,可怕的巨大创面上并没有血,而是映出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斑。那些奇异的反应还在继续灼烧他的身体,要不了多久他的身体就会灰飞烟灭。

  “别再浪费能量了!”火山阻止了正在拚命施救的水晶,用最后一点力气说:“所有人听着,从现在起水晶就是白石族的族长,她会带领你们生存下去,荣耀我族!”

  “你们撑不了太久的,我们黑石族的战士经过了三次孵化,进化得更完整,你们挡不住的,放弃吧。在这个宇宙里,弱肉强食就是真理,人类只配给我们当食物。放弃你们可笑的信条吧!”黑石族的首领已经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他的声音就像从半空中落下的雷声。

  “你永远不会明白生存的真正意义!你其实是活在自己和他人组成的平衡系统里,极度的杀戮和扩张会打破这种平衡,无论你多强大,当你失去这个系统时,都只能是自寻死路!”火山族长用最后的力气让这段话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然后他耗尽了生命力,身体化作璀璨的飞火,消失在了空气里。

  黑石族首领没有再说话,他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自身融化成了一个胶团。他身后所有的黑石族人一个接一个地跑过来,全都融化成胶状物加入其中。这团胶状物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一米多高变成三米多高,最后变成一个15米高的巨大胶团。

  所有的白石族人全都面露惧色,很显然他们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

  水晶计算了片刻说:“所有人,灭世冲击。”

  “这来不及。”火山的一个老部下说:“黑石巨人会在灭世冲击准备好前就杀死我们!”

  “没有别的办法,硬上。”

  水晶说完,她的身体发出金色的光芒,就像早上刚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其他族人一个挨一个站在她身后,排起一道长龙。每个人都伸出双手搭在前者的后背上,他们的手掌融入了对方,手臂变得透明,里面金色的光波打着螺旋一波一波向前输送。

  而黑石族的巨大胶球开始发生变化。这个球体慢慢增高拉长,开始出现了类似人体的轮廓。很快,一个身高20多米的魁梧巨人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米克和罗迪等人藏在掩体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8

  此时水晶的全身都已经变成了金色,她全身的胞元都在剧烈反应,承受着极高的压力,只要再过一小会儿,灭世冲击就可能准备好,可巨人已经大踏步跑了过来,没有时间再准备了!

  无奈之下水晶只能击发了尚未准备好的灭世冲击。一条直径约一米粗的耀眼光束从水晶前方陡然射出,正中巨人,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尽,巨人已经冲到了跟前。没准备好的灭世冲击虽然造成了一定的伤害,但远未到致命的程度。

  巨人只一脚,就把几十个白石族人卷上了半空。水晶也被甩出了几十米远摔下来,狠狠砸在地面上。

  这里正是高铭站立的地方,水晶就在他的面前。

  “水晶!”高铭立刻把水晶抱起来。她虽然受了伤,但这种直接冲击对她来说并不致命。

  “是你?”此时在这里看见高铭,水晶也感到很意外。

  “他们要抓你,你快跑!”高铭朝着水晶大喊。

  “谁?谁抓我?”水晶对高铭的话感到茫然。

  很显然这并不是说话的时候,现在战况完全变成了一边倒。黑石巨人的破坏力太大,白石族人根本无力抵抗,惨叫一声连一声。

  黑石巨人并不是失去理智的怪物,他在寻找水晶。居高临下的视野使他很快发现了水晶和高铭。当然,他并不在意高铭,人类在他的眼中和蝼蚁并无区别。

  他弯下腰,伸出巨手来抓水晶,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起旋风。此时水晶却看见那个叫高铭的人迎着巨人跑了过去!

  高铭从口袋里拿出特效毒剂,一口气全都喷在了巨人的脚踝上。然后……黑石巨人僵住了!

  “所有人,灭世冲击,第二次!”水晶不知道高铭用了什么办法让黑石巨人停住,但她知道除了灭世冲击没有别的办法能打败黑石巨人。

  很快所有的白石族人全都站在她的身后,手搭前者的肩头,准备第二次灭世冲击。

  罗迪研制的特效毒剂果然异常强大,仅仅是极少的用量就在巨人身上产生了明显效果。黑石巨人不光僵住,连形体都开始融化、萎缩,一块一块的黑色物质从他身上脱落下来。

  “那小子在干什么!”罗迪用望远镜看得清楚,气急败坏地大吼:“计划全都泡汤了!”

  “他抓住了巨人!快,想办法把那个大家伙运回去,那个大的更值钱!!”赵子航兴奋得大叫。

  “无知的蠢货!”罗迪朝着赵子航狠狠骂道:“巨人那么大的质量不是这一支药剂就能搞得定的,它马上就会开始免疫药剂的效果,很快就会苏醒,那小子已经失败了!”

  果然,黑石巨人身上的融解渐渐稳定下来,也没有再脱落黑色物质。他僵住不动的身子微微颤抖,然后……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巨人恢复了活力!

  “来吧!来追我吧!你这个木头脑袋!”高铭拾起一块石头扔向巨人,砸在了他的小腿上。

  现在黑石首领只有一个感觉:屈辱。

  刚才因为大意,竟然中了一个区区人类的陷阱。这个蝼蚁的一样的家伙差点让自己栽了大跟头。此时他只想抓住这个人类,撕碎他。

  扔完石头高铭拚命往回跑,也就是米克等人的方向。

  “他在干什么?他会把巨人引过来的!”赵子航的脸色已经变了。

  黑石巨人并没有跑过来,而是直接一个大跳截在了高铭前面。庞大的身驱落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这一步直接踏碎了米克等人藏身的掩体,把三个雇佣兵和罗迪博士踩成了肉泥。

  米克被倒塌的断墙砸中了双腿,只剩下上半身露在外面。他强忍巨痛,打开手里攥着的那只精巧的打火机盖子,按下了里面的红色按钮。

  嘭地一声,高铭的脖子被项圈里低威力炸药炸断,他的头颅滚落在地,血如喷泉般涌出。

  就在此时,水晶的灭世冲击已经完成。耀眼的金色光棱在虚空中形成,这是一种诡异的“慢”光,就像有人用光条在空中作画,一道道光棱构成的直径足有百米的硕大花朵在空中展开,从花芯的位置朝向天空射出一条直径50米的巨大光束!

  没有爆炸,没有声音,巨大光束经过之处一切荡然无存!

  黑石巨人已经在这恐怖的光束中化为虚无,不复存在!

  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水晶俯下身子,轻轻捧起高铭的头颅:“勇敢的人,随我来吧。”

  一座巨石砌成的菱形飞行物从地平线上渐渐升起,水晶带领白石族人依次走进,而后石门关闭,飞行物向上越升越高,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蔚蓝的天际里。

  赵子航推开身上的瓦砾,费力地爬起来,却听到身边好像有什么声响。回头看时,才发觉那竟然是一个事先藏起来的黑石族人。此时他的嘴巴已经变成了几根锋利的管子,正扎进米克的身体里,像在注射什么东西。

  米克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他的身体逐渐融化成了一堆肉汁,这个怪物正在贪婪地吸着。

  赵子航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影像,是这只怪物扑过来的模样。

  从石质飞行物的里面向外看,是全视野透明的。整个宇宙就在眼前,美得令人窒息。高铭坐在那里,惊讶地看着自己新的身体。这个身体晶莹通透,简直就和水晶雕刻成的一样。

  “新的身体,是礼物。”水晶就在高铭对面,定定地看着高铭:“……一起宇宙流浪,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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