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行

作者:肥狐狸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2-01

他的话没说完,世界已然崩塌。森罗万象从他眼前瞬间消去,声音潜隐,血腥气味一并褪却,只剩一片彻底的黑。

  他睡不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飞发现自己患有失眠症。白天,黑夜,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天二十四小时的不断更替。开始他偶尔会觉得困,可是到了后来,哪怕一刻都没有闭眼过,他依然神采奕奕,连象征性躺一下都可以省掉。漫漫长夜无处打发,他于是有了夜间散步的习惯。

  他居住的地方是个小镇,人很少,居民都是些非常淳朴的乡下人。他们信奉的宗教和他们自己一样朴实得可爱,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教义说太阳底下无罪恶,大家要坦诚相待,而黑夜的街上有恶念徘徊,要慎行。于是他们就真的在夜里锁紧窗户,不出家门一步。

  这样看来,顾飞真可算是个异类。然而他的行为却意外地没有招来别人的反感。居民们都知道有个可怜的绅士叫顾飞,一贯谦恭有礼,待人真诚,深受镇上每个人的爱戴,只是不幸地患上了失眠症,这才不得不在夜里独行,打发他多出常人一倍的时间。

  他们常常好心提醒顾飞,走夜路时一定要小心,虽然这里也有路灯照亮道路,但恶念,往往在你松懈之时就会找上你,不得不防。对于诸如此类的善念,身为无神论者的顾飞既是表现得心怀感激,但在内心深处却也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然而在这个雪夜,他真的遇见了特殊的情况。

  当时他正走在和往常一样的路上,细雪纷纷散落,层层叠叠,银霜落屋檐,铺满了一地,把这个世界变作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睛生疼。就在顾飞揉着眼睛的时候,他忽然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

  这道和雪地差不多的颜色只是在视野里一掠而过,寻常人或许会以为只是自己眼花。然而当顾飞继续往前走时,他却看见了歪歪扭扭的一排脚印。缓慢落下的雪尚未来得及把这些印迹填满,顾飞看到这深一脚浅一脚的一路延伸向前,拐过了转角,不知通往何处去。

  是教义说的“恶念”,还是同样患上失眠症的可怜人?

  顾飞小心翼翼放轻了动作,沿着脚印跟了过去。他猫着腰拐过街角,钻进灯光昏暗的小巷,几进几出,最后在街区另一头的垃圾回收站附近追上了那个身影。

  他不想靠得太近,于是贴在墙边远远看着。这是个身材瘦削的家伙,穿着一件灰色的兜帽上衣和轻便的棉裤,用翻起的帽子遮住了脑袋,从个头和走路的姿势来看,这多半是个男人。此时他慢慢走近了垃圾堆,而后就蹲了下去,伸出双手拨开那些堆上了雪的杂物。他这边拨开,另一边似乎从怀里拿出了一袋东西,把它藏进里面。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三分钟,完事后这男人站起身来,惴惴不安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在提防着什么。站了一会之后,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顾飞躲在角落里大气也不出,静静看完了这一切。从他的距离足够看清男人的每一个动作,只是那兜帽包裹得太过严实,隔着一片白茫茫的雪,他最终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雪夜里独自徘徊,行为古怪的男人,除去那确凿的脚印之外,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低温在脑中引发的一场幻觉。顾飞想过是否要忘掉比较好。然而在第二天,居民中开始议论纷纷,镇上唯一的警察黎大军也找到了顾飞。

  “有件小事想问问你的看法。”他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早上,有居民报案说垃圾回收站那边被翻得乱七八糟,旁边还有几个凌乱的鞋印,很明显是人为的。昨天傍晚最后一个扔垃圾的人说当时还是好好的,所以事情应该发生在夜里。我想了解一下,你昨天晚上散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顾飞仔细回想,将昨晚看见的事情完整说了一遍,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黎大军听着他的讲述,眉头渐渐紧锁起来。最后他问道:“那你过后有没有去看他藏了什么东西?”

  “没有。”顾飞摇摇头,“这事情看着太诡异了,我最后还是没敢过去。”

  “可以理解……不过这就奇怪了。”黎大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早上我们发现的时候,那里只有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一些生活垃圾,经过附近居民的指认后都对上了,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旁边的鞋印虽然在雪融后变得泥泞一片,但仔细鉴证的话,还是可以看出有一大一小两种尺寸。这就说明……”

  顾飞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自然地接了下去:“昨晚有两个人靠近过那里?”

  “只能这么解释了。你看到的那个人在垃圾堆里藏了东西,然后在天亮之前,又有人过去把东西翻出来,带走了。虽然不知道目的何在,但暂时只能做这样的推测。”

  “要不要试试用现场留下的鞋印在镇上做个比对?”顾飞提议道。

  “没办法,雪底下的鞋印本来就留得浅,加上踩踏过度,纹路已经看不清了。”

  黎大军大手一挥:“好了,剩下的交给警察吧。感谢你提供的重要信息。”

  他又想了一下,顺势把手搭在顾飞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虽然翻垃圾只是一件小事,但这小镇之前除了你之外从来没有人晚上出门的。现在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我实在信不过他们,也替你感到担心。虽然我知道你失眠闷在屋子里很难受,但最近出了这事,我还是想劝你像我们一样,入夜后就待在家里,别出门了。”

  “黑夜的街上,有恶念在徘徊。”

  他念诵了一句教义,拍了拍顾飞的肩,走了。

  善意总是让人难以拒绝,只是失眠的苦闷又岂是正常人能够感同身受。那天晚上顾飞站在房门前,站了很久。外头又下起了小雪,夜已深,失眠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催促他离开这个狭小房间的束缚。他一直忍着,等到午夜三点才推门出去,这是他昨晚遇见那个人的时间,他在想对方如果还会再出来一次的话,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一路向北,他略去了平时行走的那些路线,直接奔着小镇北边的垃圾回收站而去。雪下得比昨晚更大一些,连绵不断,他走出没多远回头时已经几乎看不到自己刚开始的脚印。只是当他快要到达垃圾回收站附近的时候,前面的道路上又隐隐约约出现了几处浅浅的痕迹。

  顾飞精神一振,脚步立刻放轻了。他紧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过去,直到拐角处才探出个头张望。那个人穿着和昨晚一样的灰色兜帽上衣,此时正蹲在被他翻开的一堆杂物前面,肩上是薄薄的雪,看起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了。

  他的右手拿着一张纸似的东西,放在面前,似乎正就着头顶上昏黄的光线死死地盯着。仔细看的话,还能注意到他左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小的药瓶。他两只手都攥得很用力,用力到双手都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而后这感觉蔓延开来,终于连全身都在颤抖,抖落了肩上的雪。

  顾飞轻咳一声,从藏身的地方慢慢走出。那个戴着兜帽的人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了忽然现身的他。在这一刻,顾飞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居住在镇子南边的何江,此时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黑眼圈浓得像是用墨水涂过,嘴唇干裂,整张脸憔悴得就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死死地盯着顾飞,那表情像是一头狂犬,龇牙咧嘴,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来。

  可这样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何江只是慢慢收起手里的东西,慢慢地站起,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往后退。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顾飞,那眼里绝望和愤恨满得快要溢出,带着普通人无法直视的疯狂和恶念。他像在看着顾飞,眼神却渐渐失了焦,像是在看着空气中的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要遵守承诺。”他说了句奇怪的话。

  仿佛是紧绷的神经猛然断裂,或是压抑的情绪到了极限,伴随着这一开口打开了阀门。他的表情忽然不受控制地纠成一团,张大了嘴,从喉咙深处发出黯哑的嘶吼。何江握紧了拳头转过身,不要命似地踏雪狂奔而去。街道两侧有灯火亮起,被吼声惊醒的居民探头出来张望,却只能看到街上一排孤零零的脚印,向着镇子的另一边蔓延而去。被吵醒的居民找不到责备的对象,只好恹恹地回床继续睡去。他们谁也没有发现顾飞正靠在墙角,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水泥,手去按在胸口,捂住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脏。

  第二天清晨,他还没来得及去找黎大军,后者却主动找上门来了。一进门,他的第一句话就让顾飞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镇上出事了。何江死了。”他说,“一大早死在大路中间,呕出的血染红了一大片的积雪,非常凄惨。我们一时联系不到家属到场,但我不能等,就先赶紧过来找你了。”

  “这……”

  顾飞一时间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这犹豫的表情落在黎大军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层意思,于是他赶紧接着说道:“不要误会,是我说得太快了。你看,我不是在怀疑你。经过检查我可以确认何江是服毒身亡的,而且现场的一切痕迹都指向自杀。我来找你是因为何江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兜帽上衣,这个跟你之前描述的那个夜行者很像,我想请你跟我过去确认一下,看看前晚你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这个,我想应该就是他了。事实上我这边也有新的发现……”

  这会终于找到切入话题的机会,顾飞一五一十,把自己昨晚看见何江的事情说了出来。后者已然死亡,此时重新回顾昨晚的异常,便又有了新的一层含义。他一边说,黎大军一边露出思索的表情,等他说完了,黎大军也有了初步的结论。

  “照你这么说,何江在昨晚的精神状况已经相当危险,事实上在前一晚他会出来夜游已经很奇怪了,看起来真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他最后走上了服毒自杀的路。”黎大军托着下巴说道,“不过这只是我的初步推测,具体情况,还是要问过他身边的人才能了解。”

  “何江我记得他已经娶妻了?”顾飞忽然想到。

  黎大军撇撇嘴:“他结婚好几年了。夫妻俩感情融洽,从没听过吵架红脸的时候,也算是镇上一对模范夫妻了……该死的,这家伙工作顺利家庭美满,羡煞旁人,有什么理由发疯呢!反正这事情也要赶紧通知家属,电话不通,我干脆直接上门去找他妻子聊一聊。”

  “我跟你去!”顾飞自告奋勇。

  原本是想了解一下死者何江近期的精神状况,好确认黎大军的推理是否正确。然而当他们赶到镇子南边何江的家中时,那里依旧处于无人的状态。不管他们怎么敲门按门铃,里面都没有半点动静,哪怕拨打了房子里的固定电话,也依然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好像真是出去了?”顾飞提议道,“要不我们改天再来吧。”

  “不。”

  黎大军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他的视线落在门口的信箱上,那里面积攒了三天份的报纸,最新一份干脆就塞不进去,就那样卡在进口。

  “不对劲。”他说,“如果只是暂时出门的话,怎么会整整三天都没有拿报纸?就算何江精神出了问题,女主人总不可能放任这种事情发生吧。”

  “除非……”

  两人对视了一眼,黎大军当机立断,一个箭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砰的一声响,中间夹杂着金属脱落的声音,黎大军又补上一脚,直接把摇摇欲坠的门锁踢开,破门而入。

  “这是!”

  他一进门就强令自己摆出戒备姿态,然而看到房间里面的景象时,这个习惯了小镇安逸生活的警察还是忍不住呆了一秒。

  只见这房子乱得像有两头猛兽在这打了整整一夜似的。一客厅的家具全数被砸烂,地毯被掀起后扔到一边,墙上的壁纸也被爪子似的东西撕得粉碎,看起来,这像是有谁的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所以干脆就拿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东西出气。

  “这是……什么野兽进来过吗?”顾飞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黎大军蹲下细看了一番,而后摇摇头。

  “不,看这痕迹,是人的手硬生生撕出来的。”他说,“看样子,何江确实有问题,这一点可以确认了,只是不知道他的妻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在这个房子里走了起来。顾飞很有默契地跟在他身后,隐约间仿佛形成了一个掩护,两人一前一后搭档,把这个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搜了个遍。直到看过了最后一个房间,他们终于可以确认,这里面真的是空无一人。

  发了疯半夜出行,最后服毒自杀的男主人,神秘消失的女主人,以及空无一人的房子。这种种的诡异情况同时出现,经验再丰富的警察也要感觉头都大了几分。黎大军把整个房子又细细地勘察了一边,只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明明丈夫的精神出现问题,却没有寻求邻居和朋友的帮助,甚至在前者死亡之后神秘失踪,不管怎么看,这个女人身上肯定藏着秘密,她的嫌疑很大。”黎大军自言自语,“甚至何江的精神病也可能不是那么简单,总之下一步首先要找到她的下落……”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行动的备忘。直到写完了满满一页,他才注意到还在身边尴尬站着的顾飞。后者见他总算抬起头了,连忙举手问道:“这件事情上,我能帮到什么忙吗?尽管开口。”

  “不,你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晚上别出去了。”

  黎大军说:“以往你是小镇唯一一个在晚上还会出来走动的人,只是我们信得过你,又看你一直都很平安,所以就放任了。但最近小镇不太平,你也看到了,何江在夜里出来,行为诡异,然后就自杀了,而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他半夜出门的目的何在,最后服毒的动机又是从何而来,他是否真的如同教义上说的那样,被‘恶念’缠上了?在我们把这些事情搞清楚之前,半夜出门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他直视着顾飞的眼睛,诚恳地说:“顾老师,你是镇上受人爱戴的绅士,我想其他人也和我一样,不希望你遭遇任何不幸。我非常理解你晚上的苦闷,可是至少在这几天,在我查明真相之前,请你夜里不要出门,可以吗?”

  顾飞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他点了头。

  从那以后,顾飞的漫漫长夜就真的只在房间里度过了。困住的感觉当然不好,只是人要学会调节。冬夜很长,在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里,他就倚在窗户边上看着外面雪花飘落,这淡然轻盈的感觉让小镇显得更加静谥,仿佛几天前那个事件只是一场梦似的。

  然而在白天,那些茶余饭后的议论倒是从来没有停过。顾飞从热心的邻居那里听到了最新的进展,据说黎大军已经把何江的妻子列为重大嫌疑人,怀疑她为了摆脱丈夫而在其食用的东西里下毒,然后计划得手后畏罪潜逃。据闻这几天他发动了镇上寥寥的几个警察和居民志愿者,打算对镇里和小镇周围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搜查。

  又过了没两天,搜查工作有了突破,只是这成果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他们在小镇南边一座小山上发现了一间简陋的茅草房,从那里面看到了何江的妻子。然而这个时候她已经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她神情愤怒,双目圆睁,脸颊上有薄薄的冰层,仿佛眼泪凝结。警察们试了好多次也没法把这双执拗的眼睛闭上,足见生前的怨念极深。

  从茅草屋间隙里钻进来的冷风挟着飘雪,薄薄地罩住她冰冷尸体的半边,也刚好掩住了她胁下被刀刺入的致命伤口。法医细细检查了尸体,判断其死亡时间是在几日前的凌晨——正好就是顾飞与何江四目相对那一晚的几小时后。而鉴证人员也提供了一条非常有力的线索。他们在门口采集到一些相对新鲜的鞋印,这里不常有人来,若是无关人士走到这里看见尸体,也该在第一时间报警,想必是凶手留下的痕迹无疑了。

  从那些鞋印上推断,凶手从小镇上来,在犯案之后又重回小镇,此时也许就在镇子里若无其事地生活着。一时间恐慌情绪伴随着这些藏不住的周边八卦在小镇内蔓延开来,一直到鞋印的对比出了结果,巨大的震惊才取代了慌乱的情绪。

  他们找到的鞋印,竟然跟何江平日常穿的一双皮靴一模一样!

  那双皮靴就留在他死亡的现场,原本只是鉴证人员无聊时的随手一比,却不料正中红心。何江似乎是在断气之前拼命将它们脱下,而后就那样光着脚倒在积雪上断了气。这种奇怪的举动此时再回想起来,仿佛是他在最后关头良心发现,竭尽全力为别人做出最后一点暗示。

  那一晚他被顾飞看到了,于是狂奔逃走。过后他去了镇子外面的山上,把不知道何时带到那边关起来的妻子杀害,再回到镇子里,服毒自杀。这些行为看起来虽然很复杂,但从时间上来看,一个晚上也绝对够了。

  “到此为止,各个事件都能连到一起,得到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尽管还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但当事人全部死亡,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把案子封存了。”黎大军说。

  此时已经是顾飞初次遇见何江的两个月后,黎大军在执勤时逛到了顾飞的家附近,于是上来和他闲聊了这几句。在这个小镇上,性格正直、待人和善的顾飞是每个人都愿意去信任的君子,眼下他的烦恼,想来想去也只能对他诉说。

  “不是每个案子都能得到完美的解决,尽力而为就可以了。”顾飞安慰他。

  “不是,问题不光在这里。”

  黎大军扶着额头,烦恼地说:“你也注意到了吧,自从这个案子发生之后,镇上的气氛一下子发生了变化。原本大家其乐融融地一起生活,可是现在这中间已经有了隔阂。你说,像何江他们那么模范的一对夫妻都能出事,我们周围还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吗?”

  他发了一通牢骚,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要想重建信任,让小镇回到过去那个氛围……恐怕路还很长啊。”

  整个过程中顾飞一直坐在对面静静地听他讲,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直到最后,他终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口说道:

  “这样的话……我看,我也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几天之后,顾飞拿出积蓄包下镇上唯一的酒店,在那里举办一场宴会,他邀请了镇上所有人。在连串的可怕事件之后,人心惶惶,顾飞俨然是镇上唯一一个同时得到所有信任的人。大家也好奇他在这个时候办晚宴到底有什么打算,于是那一晚,整个小镇的人几乎都来了。

  酒过三巡,顾飞终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拿起了麦克风。

  “是这样的,各位,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是时候站出来了。”他省去了多余的开场白,一上来就直接阐述自己的想法,“我所居住的这个小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专门的镇长一职,因为这里的人团结,生活融洽,不需要一个额外的领导人告诉我们应该如何过日子。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这个小镇到了需要改变的时候。”

  顾飞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我决定,我要负起责任,结束这样让人惴惴不安的日子!”

  众人愣了一愣,然后有些人先一步反应过来了。黎大军就在其中。他端着酒杯,看着在台上激情演讲的顾飞,嘴角不自觉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在当时他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看样子,顾飞终于决定要竞选镇长了。而结果恐怕没有悬念。

  他们都知道,镇上没有人比这个男人更适合这个职位。他品行端正,得到大家的信任和爱戴,又有足够的才学来完成各项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就连失眠症都成了他的优点——他比寻常人多出接近一倍的时间,可以从容处理更多的公共事务。反过来说,繁杂的工作也有可能带来足够的疲劳感,说不定把他的失眠症都治愈了,也是福报。

  就在台下众人心潮激荡的同时,台上顾飞的演讲也到了尾声。“我承诺,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这个小镇里不会再有第二宗命案发生。我顾飞,说到做到!”

  他的结束语让全场掌声雷动。在欢呼声中顾飞缓缓走下台,已有几分醉意的黎大军迎了上去。“真有你的。”他开玩笑地捶了顾飞一拳,“几句话就把镇上的气氛扭转过来了,还有种承诺以后都不会有命案……我这个正牌的警察都不敢说这种话啊,你决心够大的。”

  “因为我有把握啊。”顾飞微笑答道。

  黎大军佩服地看着他。

  “老实说,你真是了不起。”他由衷说道,“不管把何江看做杀人嫌疑犯还是单纯的死者都好,在他死前一晚和他正面接触过这件事,换成普通人多半都要留下心理阴影。可是你却能迎面而上,不仅克服了这样的心理,还能更进一步,想要为社区做出贡献。”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影响,他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但还是强撑着坚持把心里的话说完。

  “说句心里话,顾飞,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就服你。”他笑着说。

  顾飞也笑了。

  “同样说句心里话,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得那个晚上何江面对我时的表情。”他笑着说,“他的整张脸扭曲成了一团,眼睛死死地盯住我,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却在那里踌躇着不敢上前。在逃走前的最后一刻,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绝望的神情,那是一种明知道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从中解脱的表情,这一幕让我印象尤为深刻。”

  “只是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黎大军叹了一口气。

  顾飞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继续说道:“这个事件最妙的地方在于,它真的改变了整个小镇的氛围。如果没有何江的死,小镇的大家不会陷入互不信任的状况,而我也不会因此得到将大家召集起来的理由。你们如此信任我,让我非常感激。是的,我很感激你们,每一个人。”

  他看向黎大军,微笑。

  “话又说回来,其实你一直把事情想复杂了,当时何江看到的人,就是我。”

  “啊?”黎大军还没反应过来。

  “那晚他只是按照前一晚的指示,再次去垃圾回收站里翻找线索。然后他找到了一张纸,里面包裹着一瓶毒药。纸上的信息告诉他必须在第二天清早赤脚找到扔着皮靴的路口,喝下毒药当街自杀,这样他深爱的妻子才能得到释放。他知道这个纸条是谁藏的,因为这镇上会在夜里出门的只有我,而第一封信就是妻子失踪当晚从窗外塞进来的——更何况我有署名。”

  “他当然想过要对付我,但是我在那里面也说了,我把他的妻子藏在一处很难找到的地方,并喂食了只有我才能解开的毒药。如果他杀了我,甚至仅仅是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他的妻子就真的回不来了。你能想象吗?在那一刻,他看到纸条,然后看到我。一边是自己的命,一边是妻子的命,而对面就是怀有深仇大恨的敌人,这一瞬间纠结的表情,我真是百看不厌。”

  黎大军直到此时才从震惊中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你,你疯了!”他结结巴巴地喊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飞不管他,继续说道:“在看到何江的表情之后,我确认了他的选择,因此我换上他前一晚按照指示藏在回收站里的靴子,前往他妻子的所在地。我告诉她,她的丈夫不愿意支付区区一千元的赎金,选择放弃她,远走高飞。我说完就在那等着,亲眼目睹了她从难以置信,到绝望,到情绪崩溃的整个过程,然后才亮出了刀子。而直到我把刀子刺进她身体里的那一刻,她依然没有停止咒骂,只是骂的人不是我,是她曾经深爱的丈夫。”

  他微笑环顾着周围震惊的众人,歪着脑袋问:“你们可以理解这种感觉吗?非常愉悦。”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慌乱的人群里,还是黎大军最先恢复了冷静。他一边发问拖延时间,一边悄悄把手伸向腰后。只是他摸了个空,这时他才忽然想起,就在进入会场之前顾飞告诉他晚宴旨在重新建立大家的信任和安全感,所以一切武器都要留在入口处的储物柜里。

  顾飞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你问我为什么?”他摊开双手,“因为我喜欢这么做。”

  “我天生,就喜欢这么做。”

  他仰起头,露出迷醉的神情,犹如吟唱一般缓缓说:“你们信奉的宗教说,白天有圣洁的阳光,能肃清一切罪恶,黑夜是恶念丛生的时间,要按照作息祷告,就寝。可是我睡不着啊,所谓的白天,于我不过是亮一点的黑夜。这些恶念丛生的故事,每每都会让我兴奋得不能自已。扮演绅士的日子很漫长,可是这一刻全都还回来了,像是长久的经营后终于吃到了分外可口的果实,这让我感觉之前的一切忍耐都是值得的。”

  “一派胡言!”

  黎大军大喝一声,挥起拳头,打算赤手空拳把这个刚刚自白的现行犯擒拿归案。然而他刚一动,却发现身体全然没有力气,一股隐隐的疼痛从腹内渐渐蔓延到四肢,而后越来越痛,犹如被无数根针不停刺着一样。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而在他身边,已经有人呻吟着倒下了。短短几十秒里,越来越多的人纷纷瘫倒在地,只有黎大军还苦苦支撑着,勉强半跪在地死死瞪着顾飞。

  “你在吃的东西里下了毒?”他颤声问道。

  “回答正确。”

  顾飞抛下这句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锋利的切肉刀。刀光闪烁,晃花了人的眼。

  “我太喜欢这样的时刻了。”顾飞咧开嘴笑,“看你们从信任和快乐的顶峰直接跌落到绝望,这副模样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他手起刀落,第一刀就切向了黎大军的脖子。后者双目圆睁,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倒下了。鲜血如泉喷涌,溅在那张绅士般微笑的脸上。顿时,尖叫声四起。

  顾飞跳了起来。他手握尖刀,在人群中旋转起舞,他高歌,沐浴在鲜血的雨中享受这等待已久的一刻。要把镇上这么多人聚集到一起,将他们同时无力化,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他最终还是办到了,如同在狭小的独木桥上一步一步挪动,终于走到了彼岸。

  这愉悦额外加上了成就感,来得更加甘甜。

  只是,在这以后,要怎么办?

  顾飞的舞步渐慢,终于迷惑地停了下来。是该往外走吧,这个小镇的人已经死了,他该去其他的小镇完成新的挑战,可是奇怪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还有其他什么地方的存在,仿佛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听说过的地方就是这个小镇。

  不,等等。他忽然更进一步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回想起更久之前的事情。没有在这里生活的童年印象,同样也没有迁徙来此的记忆,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几年之前,然后和这个小镇奇妙地融为一体似的。而自己在这之前,竟然从来没有对此感到奇怪过。

  “觉得奇怪也是正常的,因为这空间已经被你破坏了,逻辑出现了紊乱。”一个声音说。

  他猛地回头,循声望去,却见黎大军缓缓地从尸体堆里站了起来。他脖子上巨大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整个人奇妙地完好无损,只是那神情仿佛有些木然。

  这一幕有些诡异,顾飞却不管那么多。尸体还魂,那就再杀一次。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趁着黎大军立足未稳的时候挥刀直直刺向他的心脏,整个过程毫无阻滞,为的是一击毙命。

  然而这一刀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直接刺在了空气里。黎大军就像是个幻影,触手之处全然没有实感,即便被顾飞迎面刺上这么一刀,他也完全没有避开的意思,自顾自说了下去。

  “这是我寄存在程序里的备份,如果你听到这段留言,说明你如我所料,破坏了这个用来对你进行思想改造的小镇。那些迂腐的陪审团曾说这一切绝对不会发生,也正因为他们如此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才得以说服他们,在这里面设置一些‘万一发生’时发动的手段。”

  顾飞冷笑着左右张望:“你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的。真人躲在哪里?快出来!”

  这个“黎大军”却不理他,继续说道:“我知道,进入‘小镇’的时候你已经被消去了记忆,等于是一个新鲜人。所以我特意留下了一个备份,好让你回想起来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直接按向了顾飞的额头。后者想要躲开,却不知为何身体突然无法动弹。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当它覆上头顶的瞬间,画面和文字忽然如潮水般涌进了脑海里。

  他看到自己提着尖刀,站在洒满鲜血的客厅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那个看上去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就倒在血泊中。训练有素的特警从门口和窗口冲进来,将他按倒在地。

  他看见自己站在法庭上听取宣判。检方指控他犯下了多起谋杀罪,而他一一确认不讳。陪审团最后一致通过有罪裁定,判决是放入冬眠仓进行思想改造,流放一百多年光年外的比达尔星。这是最重的刑罚了,从精神上抹杀一个人,把人从文明社会驱逐掉,再重塑人格,送往另一个地方从头活一次。只是旁听席上有个刑警激烈反对,甚至因为过激而被请了出去。

  细想一下,那个刑警长得和眼前的黎大军确有几分相似。

  “所有人都在说,人之所以会犯罪,肯定有其动机。归根结底是少年时期的教育养成,加上外界对其持续造成的影响。所以他们以为,只要把一个人的记忆全部抹掉,变成一张白纸,再把他放进一个淳朴的环境里——比如世纪初的小城镇之类的地方——好好地待上几年,他就会自己变好,成为对社会有益的那种人。”

  “黎大军”缓缓收回了手,继续说道:“但是我干了刑警太多年,见过几个不在此列的家伙。他们仿佛天生就有着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把‘恶’的东西当做‘善’,对恶念甘之若饴,只有在侵害别人,欣赏他人痛苦的时候才能收获愉悦。我把这种人叫‘绝对恶’。”

  他顿了一顿。

  “顾飞,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当然是。”

  顾飞冷笑。此时他取回了记忆,更是完全恢复了当年的那股子气质。“问题是,你能拿我怎么样?”他笑道,“现代社会早就没了死刑,所谓的休眠改造不过是睡一觉后换了记忆,换个地方,我依然是我,现在你甚至把记忆都备份给我了,岂不是让我过得更舒畅?”

  “黎大军”没有回答他。如他自己所说,这只不过是一个语音程序,留存在这个虚拟小镇的程序后门之中,不会与顾飞交谈,也不屑与之交谈。

  他只是继续说道:“有的罪人无法被挽救,无论如何也没法拉进文明社会,只能惩罚。我坚信这一点,所以我在程序里留下了这样一个后门。一旦你真的在思想改造的过程中做出了我预计的那些事,那么这些预设的程序就会开始生效,它会代替我,送给你应得的惩罚。”

  “那就是失眠。”他庄严地说,犹如法官做出审判。

  顾飞一怔,可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程序出错了吧!”他拍着大腿笑得弯了腰,“失眠,失眠算什么惩罚,我巴不得不睡觉,这样多出整整一倍的时间可以用啊!而且你连时间都搞错了,我从进来就开始失眠,这不过给我更多在夜里观察别人,谋划犯罪的机会。我能做到今天这些,还得感谢你啊警官!”

  他笑得猖狂,对面的“黎大军”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看着,这个投影的嘴角忽然毫无征兆地露出一抹冷笑。在这一瞬间,仿佛这个号称不会与人交互的语音程序忽然有了灵魂,又或是几十上百光年之外的那个刑警连眼前的这一切都预料到了。他冷笑着,用一种看着死人般的目光盯着顾飞,而后慢慢开口。

  “这是我替那些死者做出的复仇,也是我由衷的恶念。”他说。“收下吧。”

  冷漠的眼神突然触动了顾飞心中熟悉的那根弦,在这一刻,一贯身为施虐一方的他感觉自己站在了另外的位置上。一件之前一直被忽略的事情伴随着油然而生的恐惧感潜入脑海,他背后一凉,终于明白对方真实的意思。

  他第一次觉得恐慌。

  “等等……”

  他的话没说完,世界已然崩塌。森罗万象从他眼前瞬间消去,声音潜隐,血腥气味一并褪却,只剩一片彻底的黑。在这片让人心悸的黑暗之中,顾飞用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感觉眼皮无比沉重。仿佛他刚从完全僵直的状态下恢复过来,还无法自如指挥自己的身体。

  他不愿去想,却不得不明白,即使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也注定只能是冬眠仓里彻底的黑暗。就算可以意识出窍,望到舱外的景象,他触目所及的也能是太空里虚无的黑。他正在这片黑里漂流,还要两年才能堪堪看见离他最近的恒星发出的光。

  而这一趟一百七十一光年的旅程,此时才刚刚走过了四分之一。

  即便冬眠解除,那些插在身体里的营养管和代谢装置依然可以维持他的生命,直到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天。这期间他会非常健康,感受不到任何痛苦,连大脑都比平日更加灵活。

  他只是睡不着了。

  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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