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听

作者:王元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7-12-06

从现在开始,我所看见的一切都不过是计算机的数据模拟。阿峰,我的战友,这辆敞篷车,我自己,都是0和1的纠缠。关于我的心理剧上演了。

  题记

  哪儿有什么真实可言,不过都是自我催眠。

  ——酷玩《悲伤的瓢虫》

  1.治疗

  我又听见那个声音。

  准确地说,是首歌曲,我记不清在哪里听过,但歌词随着旋律总是在我耳畔唱响。我抄下歌词,去网上查阅,没有任何记录。

  我一度怀疑这是治疗的副作用,但他们矢口否认。我只能用他们这个代词,因为我无法断定他们的具体职业。叫医生显然不合适,他们并非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工程师?也不够妥当。或许科研工作者更加恰如其分。方便起见,还是称为他们吧。当然,还有她。

  她叫丁柔,是我的“主治医生”。我很喜欢的乐团五月天有一首歌叫做《小护士》,歌词唱到“小护士啊你让我们健康,但太健康又怕你离开身旁。矛盾的我我好想我好想,我好想再为你受点伤。”我一直觉得这几句有些不可理喻和夸大其词,只能随着阿信调皮而深情的唱腔出现在歌曲之中。遇见丁柔之后,我才觉得阿信有生活——他一定受伤住院时,得到过一位美丽体贴的护士的悉心照料。如果每天都能跟丁柔见面,我宁愿永不康复。

  我搬弄过很多形容词,但真正表达时只剩下“很美”。她很美,这就够了,其他都是锦上添花。

  “最近感觉怎么样?”这是她通常使用的开场白。

  “好点了。”我轻轻颔首。

  “还有幻听吗?”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样子有点可爱,不像她平时那么严肃。

  “嗯,跟往常一样。”

  “最好找医生看看。”丁柔说。看,这代表他们不是医生。

  “找了,”我说,“医生说跟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有关,但我觉得,如果这样,我听见的应该是呼救或者枪声,而不应该是首英伦摇滚。”

  我很喜欢音乐,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音乐,只要好听我都来者不拒,其中最爱的一类就是英伦摇滚,这方面的乐队我如数家珍,因此轻而易举就听出那首歌曲的风格。这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是我怎么会幻听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或许我把这首歌录制下来发表,我就会一鸣惊人。我笃信我的品位。可我不会这么做。我对成名毫无兴趣,我只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就这么简单。

  谈话到此戛然而止,丁柔不再追问,开始着手准备治疗。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段不愿记起的经历,这困扰着我们的日常生活——轻微点,耿耿于怀;严重的,寝食难安。回忆就像渔网一样,牢牢将我们捕获,挣扎只是徒劳。在可以删除特定记忆的研究发明之前,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接受治疗。这是最积极的应对措施。而要克服恐惧,就要回到当初。这正是治疗PTSD的基本原理。

  我患有PTSD——由于某种突发的威胁性或灾难性心理创伤,而导致延迟出现和长期持续的精神障碍——我犯下过一个愚蠢的错误,或者说罪行更为贴切。法律宽宥了我,我无法饶恕自己。这正是病因,从此之后,我生活在只为自己特制的炼狱里面。

  “对PTSD的治疗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之前的表现非常好,今天我们进行最后一个阶段,心理剧。”丁柔说。

  丁柔很早之前就跟我说过心理剧,我也查了一些资料,知道心理剧是针对PTSD的团体心理治疗方法之一。心理剧一共包括“重新演出”、“宣泄”、“仪式”和“叙事”四种因素,简单说就是还原现场,让患者再次经历一遍当时的遭遇,让他们可以“置身事外”地审视自己,重新面对过去。以往,心理剧只能是简单而粗糙的模仿过去,找来一些人物进行角色扮演,场景的布置也是概念为先,需要人们想象。而现在,利用虚拟现实的技术,他们几乎完美地复制了当时的一切,连道路两旁的石子都惟妙惟肖,天气、城市、人群,一应俱全:这是一个新的世界。

  “准备好了吗?”她说。

  这时我的耳畔又响起那首歌:

  Come  up  to  meet  you

  Tell  you  I'm  sorry

  You  don't  know

  How  lovely  you  are

  我摇摇头,想要把这些字母赶出去。

  “没事,别急。”丁柔误会了我摇头的意思。

  “不,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回溯。”

  “好。记住我们的暗号,有任何意外就去找后门,钥匙就在你手中。”

  “明白。”

  我闭上眼睛,嘀嗒的声音代替了幻听。

  一下,两下,三下——我在心里默数——七下,八下——就要来了——十下。

  我“沉睡”过去,沉睡到了过去。

  2.战场

  “喂,喂。”

  身体的感观并非同时获得,我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然后是体感(剧烈的颠簸,短暂的腾空和撞击),之后是视觉和嗅觉的归位。我寻声望去,看见身旁的阿峰。他笑意淫淫得看着我。我随后迅速打量一下周围,发现我在一辆晃动的军用敞篷车上。我们一共有一个班的士兵,分两排坐在车板上。卡车经过一个大坑,我们都屁股离地,又重重撞上冰冷的铁皮。颠簸的感觉被放大了,但很真实。

  “又想你的小情人呢?”阿峰说道。

  “没,没有。”

  “是没有小情人,还是没有想小情人,你得说清楚。”

  “没有小情人。”我被阿峰的话绕糊涂了,随口说道。大家听后都轰然大笑。

  部队上没有什么娱乐,一个不期而遇的笑话就是最好的调剂。尤其是,时刻准备直面暴徒的部队。

  其实,我本来不用这么拘谨。虽然这是我的真实镜像,但从现在开始,我所看见的一切都不过是计算机的数据模拟。阿峰,我的战友,这辆敞篷车,我自己,都是0和1的纠缠。关于我的心理剧上演了。阿峰,我现实生活中关系最好的战友——正如我所说,一切都非常真实,唯一一点瑕疵就是阿峰的眼睛,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珠里漆黑一片,没有光点,也没有倒影——生龙活虎地克隆在我的心理剧之中,出演男配。

  “好了,大家集中注意力,我们要下车了。”卡车停下后,班长拍拍手掌,示意我们到站,“前面就是战场,我要你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恐怖分子才不会对你客气。最后说一遍,这不是演习。如果有人想找妈妈,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往前走,只有恶魔。”

  这是什么鬼?班长是山东人,才不会这个腔调。这分明是照搬某个美国战争片的人设。

  “小心走火!”班长走到阿峰身边时叮嘱道。

  “那是意外。”阿峰说。

  “有几个人能善终,大多数都死于意外。”这句话像从他嘴里淘出来的。

  我们一行人迅速行动起来,排成两队开进。一队突前,一队掩护。

  关于环境的建设非常逼真,H国某地的异域风情刻画地惟妙惟肖:高耸的塔尖,白色的壁墙,砂石子铺路。阳光和风也以假乱真,我看见了沙枣树叶有层次地晃动,也看见我的影子投射到不同介质的变形。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以假乱真的虚拟,我一定毫不怀疑。当然,我还是有办法分辨真伪,打开现实之门的钥匙就在我的手中。

  “发现蟑螂。”班长的声音在耳麦里传来,“九点钟方向,两只。”

  我非常、非常不理解这些恐怖分子,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了某个莫须有的信仰,把自己的一生都卷入泥浆之中,时刻保持肮脏和愤怒。他们为了什么?他们得到什么?

  “给他们来点杀虫剂。”班长继续说到。他体内两个人设在你争我夺,美国大兵再次占据制高点。

  现在不是思考的时间。

  现在不是祈祷的时间。

  现在是贪嗔杀的时间。

  队友们已经发射了高强光照射弹,即使在晴朗的白天,这种武器的杀伤力依然可观,至少会给对方带来三十秒的暂时失明。战友们已经冲出去,我紧随其后——

  嗡。

  我出现一阵耳鸣,然后是幻听。

  这不应该啊,我在虚拟空间里面,进行心理剧治疗,怎么还会被现实干扰?

  但歌声已经传来,先是有些模糊和遥远,逐渐清晰起来:

  Running  in  circles

  Coming  up  tails

  Heads  on  a  science  apart

  “喂,喂,快卧倒!”

  我看见班长扑过来,将我压在身下。他铺在我身上,像一床棉被。幻听跟耳鸣都消失了。我熟悉这一幕。接下来,他会站起来,严厉呵斥:“你奶奶个嘴儿,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班长站起来,严厉呵斥:“告诉我,你蒙受上帝的召唤了吗?”

  恐怖分子情急之下发射了一枚榴弹,已经靠近他们的队友没事,反倒是滞留在原地的我差点一命呜呼。

  晚上,回到宿舍,班长指着我跟阿峰说,“你们两个,一个走火,一个走神。老子迟早有一天被你们俩给害死。”

  我和阿峰只是不停地捂着嘴笑。

  “笑,笑,就知道笑,笑你奶奶个嘴儿。”说着,他也笑了。

  我躺在上铺,听着下铺阿峰的鼾声。虚拟现实里的时间可以调控,如果没有以我为主的剧情发生,我刚睡着,再睁开眼睛就是黎明。可我现在还不想睡,按照进度,明天我就要面临那个事件,那个让我患上PTSD的意外。

  谨防万一,我复习了一遍丁柔教给我的逃生法门。她说,位于虚拟空间的人只能从里面退出,如果强制让人物“出戏”则可能导致用户脑瘫。她不是危言耸听,类似的例子每年都会发生几起。但正因为只有“几起”,所以人们并不十分在意。就好像,每天都会有车祸,但没人拒绝开车,否则会被打上因噎废食的标签。人们从来只想飞来横财,谁会去想飞来横祸?可只要是游戏就存在bug,一旦主人公无法从虚拟现实退出,则需要使用后门。每个游戏都会开一个后门,就跟《黑客帝国》一样。离开游戏第一步就是找到这个后门,然后用钥匙开锁,这是第二步。钥匙不是具象,可以是一则口令,一张拼图,或是一只啃了一口的苹果——但一般来说,钥匙跟后门有关。这很难理解。我一开始听也是一头雾水,但我想我能说清楚。跟钥匙一样,后门也不是一扇门。打个比方,某个虚拟世界,后门是位于某栋写字楼的一座电梯,钥匙是一串数字(电话号码或者警员编号),依次输入就可以打开后门,从虚拟现实中苏醒。在我所处的游戏,后门位于那辆军用卡车的驾驶楼,而钥匙是需要同时满足四个条件。我在脑海中反复演练,很快,困意袭来。疲倦的感觉非常细腻,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垂下眼帘。

  我醒来了。

  他们一点没有偷工减料,时间也是等比例流逝,许多细节在根据算法像涟漪一般荡开。我甚至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丁柔。梦见她把一直束起来的马尾散开,穿一件宽松的纯白T恤随着音乐轻轻晃动。没有什么节律,只是随心摇摆。她看见我了,向我招手。我们翩跹起舞,细致地端详着彼此。我不由自主去拢她的长发,她顺从得偏着脑袋,嘴角勾起盈盈的笑意。她的嘴唇不停张翕,念念有词。一切都很到位,氛围烘托地正好,只是音乐让我心烦意乱。

  又是那首歌:

  Tell  me  you  secrets

  And  ask  me  your  questions

  Oh  let's  go  back  to  the  start

  Running  in  circles

  Coming  up  tails

  Heads  on  a  science  apart

  歌词从丁柔嘴里流淌而出,像极了经过柔光处理的MV。很快,歌词分解了她,随着歌曲的演唱,丁柔变成一堆歌词,像一堆蝌蚪似的挤在一起,轰然崩塌。

  “不要!”我伸手打捞,那些英文字母就沾在我的手上,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丁柔的音容。

  “不要!”

  “不要!”我接二连三喊道,朦胧中听见有人附和。

  “停。”

  “不要!”我又喊了一声。

  “停。”这次是齐声和道。

  我猛地一挣坐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上下铺围满了同班战友。

  “你说‘不要’,我说‘停’。”阿峰为首喊道,“不要——”

  众战友齐呼:“停!”

  “不要——”

  “停!”

  我窘迫地无地自容。我真想大叫一声,告诉他们你们全在为我服务的心理剧之中,我只要退出,他们就会全部消失,只是作为一份档案保存在云端。但我不能,我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这是禁忌。随便篡改剧情,可不是什么好演员。

  班长,班长呢?他应该会很快冲进来,制止他们的玩乐,宣布今天的任务,让所有人兴奋又恐惧的任务。

  班长进来了,但是他没有像预设那样制止阿峰他们,而是加入他们的阵营,一起拿我寻开心。

  搞错了吧。

  等他们玩闹够了,班长终于走上正轨,宣布任务。

  “根据那两名疑犯……”我轻声说。

  “根据那两只蟑螂……”班长洪声道。

  “的供述,”

  “的供述,”

  那些恐怖分子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心狠手辣,而在于他们的麻木不仁。他们随时准备“就义”,从不肯乖乖合作。当然,我们也有办法,这同样得益于虚拟现实,我们会给他们营造一个环境,让他们在里面毫无戒备地说出一切。

  “我们掌握了他们的老巢,”

  “我们发现了蟑螂的老窝,”

  “这次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一网打尽。”

  “这次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一举端获。”

  “行动!”

  “出发!”

  我们穿上可佩戴装备,全副武装,坐进军用卡车。

  “你梦见什么了?”阿峰凑过来说。

  “梦见你死了。”我没好气地说。

  “我怎么死的?”他一点不急,还跟我插科打诨。

  “操劳过度。”

  “那敢情是好死啊!”

  “是不得好死。”

  “你们俩给我住嘴,别总说‘死’,否则撒旦会盯上你们的。”得,又来了。

  “撒旦昨晚给我托梦,说你老人家不去,他怪想念的。”阿峰说。

  “呸呸呸,赶紧吐口唾沫。”班长叮嘱阿峰。后者呕了一口浓痰,射向路边的沙枣树。

  这次行动的人差不多有两个排,我们的任务相对简单,在外围狩猎和警惕,防止恐怖分子外逃。

  “搞了半天,原来是殿后啊,我还以为冲锋呢?”阿峰说。

  “嘘!”班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就要来了。

  他们都不知道,那件事马上就要发生。

  我不断做着深呼吸,身上的汗还是不停在流。

  “各单位注意,有一名恐怖分子冲出包围圈,他体内安装了液体炸弹,务必远距离将其击毙。”耳麦里传来总指挥的声音,“再重复一遍,务必远距离将其击毙。”

  班长示意我们散开。

  “看见人了吗?”我跟阿峰躲进一处废墟里,他把枪端起来,随时准备射击。

  “没有。”我说。

  “今天我必须开开荤,让班长知道我可不是知会走火。你呢,别走神啊!”

  “注意,蟑螂出现了,两点钟方向。”耳麦里传来班长的声音。

  “叭!”阿峰打出一枪,随没有走火,却走了准星。

  听见枪声的疑犯快速朝我们奔袭。他高举双手,大声喊着什么。同时,因为阿峰暴露了我们的藏身之地,敌人的火力开始朝我们招呼。阿峰大腿中了一弹。

  “开枪啊!”阿峰坐在地上喊我。

  我从来没开过一枪,除了射击练习。我不敢对着同类扣下扳机,哪怕他们是嗜血的魔鬼。

  枪声越来越密,那个人也越来越近,嘴里呜哩哇啦说着什么,大概是为了组织献身之类的。

  班长见状敢来支援,他把阿峰背在身上,冲我喊道:“快跑!”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那个人已经近在咫尺,如果他距离够近,我们三个都要命丧于此。想到这里,我再也坚持不住,把一梭子弹都射进他的身体,几乎把他打漏。

  我们都以为,那个人会爆炸,但是没有。与此同时,爆炸声在我们身后方响起。天知道,我杀了人!我感到一阵头晕恶心。

  退出。

  退出。

  那个Exit的页面没有弹出来。

  “快,把阿峰送到车上,那里有智能绷带,先止血。”班长喊道。

  我跟他一起把阿峰带回军用卡车,班长在外面给阿峰包扎,我钻进车厢,想到,一切都发生了,一切也都该结束了。

  第一个条件,打开收音机,调频FM94.6兆赫;第二个条件:打开雨刷,最快频次;第三个条件:左边车窗落下三分之一,右边车窗落下三分之二(大概区域);第四个条件:开车,轰油,瞬间轰到四十迈。

  全部达成,退出游戏。我感到周围的一切在淡去,颜色、声音、太阳和风。

  是的,这就是我想逃避的过去,是我PTSD的罪魁祸首。

  我杀了人。

  也许你会说,那是一个该死的恐怖分子,不杀他,我跟班长和阿峰就要为他陪葬。但错了,根本上就错了,他不是一个恐怖分子,我射杀的是一个被恐怖分子挟持的平民,他的体内也没有炸弹。他在我们突袭恐怖分子的基地时趁机逃跑,却撞在我的枪口上。他向着生的一端泅水,我却把他送到了死的彼岸。

  后来,军方对外宣称该人死于恐怖分子的射击。但谁都可以选择相信,我不能。

  我醒过来,看见丁柔。

  3.虚拟

  我醒过来,看见丁柔。

  我呼吸急促,口干舌燥,她正温柔握着我的手。时间是可以调节的,只是身在其中的我们感觉不到差异罢了——从我进入虚拟空间到现在治疗结束不过四十分钟。就像身处不同维度之人,无法体味对方的光景。

  “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她看着我说,阳光和煦,“你刚才的表现很好。”

  “我射杀了一个平民。”

  “当时你并不知情。在那种情况下,换成任何人都会开枪。你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战友。没人怪你,他们都感激你的决定。这是你的本能反应。”

  她说得对。

  我心里非常清楚——作为当事人,我们常常陷入一种无奈又辛酸的困境,我们知道对错,但无法释怀——从制度上说,从形势上说,我都没有做错,在那种情况下,我只是做出一个军人应有的反应。可是,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而且是个平民。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握枪,食指在扳机上跳舞。每天晚上一闭眼,那个人就出现,他冲我跑来,身体变得透明,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挂着一颗定时炸弹,上面的数字在有序地归零。再次经历射杀事件,我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必须做出同样的选择,这才是心理剧的目的。复原过去,扮演自己,解构每一帧画面,拼凑出一幕完整的电影。

  “谢谢你。”我说。

  “你应该感谢自己,我们只是抛了一个救生圈,是你自己努力游上岸。”

  “我会痊愈吗?”

  “一定。”

  “不,”我突然说,“我不想痊愈。我厌烦了战场。”

  这才是我真正逃避的原因吧,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精神高度紧张,我不想杀人,更不愿被杀。

  “冷静点。”丁柔的手爬上我的手背,触觉细腻而温暖,让我心安,“战争已经结束,世界上已经没有恐怖分子。也不会有人逼你去拿起枪。”

  “结束了?”

  “结束了。”

  我以为恐怖分子跟蟑螂一样,杀不绝的。现在看来,我们找到了斩草除根的办法——人类在灭绝其他生物方面向来经验十足游刃有余,在剿除特定人群时,也不遗余力。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恐怖分子,也没有战争。

  我感觉好多了,想要趁机跟丁柔约会,幻听却不约而至: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No  one  ever  said  it  would  be  this  hard

  Oh  take  me  back  to  the  start

  “你没事吧?”丁柔关切道。

  “什么?”

  “你脸色煞白。”

  “我去下洗手间。”我站起来说。

  我没有任何便意,只是坐在马桶盖上沉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幻听是我从战场回来后添的毛病,是现实中的顽疾,没理由在我进入虚拟之后仍然折磨着我。我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卫生间不是避难所。我站在洗手池前,伸出双手,感应器捕捉到我的温度之后开始出水。我顺便洗了一把脸,也许会清醒一点。我望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发现我的脸模糊一片。我以为是镜子上的水汽作祟,我用手擦拭干净,仍然无法获得一个清晰的镜像。我凑近去看,盯着镜中的双眼,那里就像打了马赛克一般。在以我为主的虚拟现实里面,制造者精心打造了其他人的形象,却忽略了我自己。他们忘了,我可以在镜子中看见自己。

  这至少可以解释幻听了,因为我仍然置身虚拟。

  我拉开洗手间的门,外面却是一片荒漠。我走出来,回头,连洗手间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扇凭空悬挂的木门。

  我彷徨无助地走着,身后一串脚印。

  “啊!”我痛苦地大叫一声,“让我出去!”

  我再也不要进入什么虚拟空间,这太可怕了。

  不知走了多久,我口干舌燥地躺在地上,一切都是假的,却又那么真实。这种煎熬让人抓狂。我想起我最喜欢的动画片《七龙珠》,剧场版有一集叫做《魔王复仇》,里面的大反派卡利克二世,聚集七龙珠之后向神龙许愿,获得不死之身,最后阴差阳错进入自己制造出来的“死亡地带”,他将用不死之身去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我现在就是那个魔王,而这里是我的“死亡地带”。

  我被困在这里了。

  我稍微冷静下来,提醒自己,如果这里是虚拟空间(这里一定是了),我可以申请退出。步骤非常简单,只需要调出退出页面,点击“是”就可以。但退出的选择没有响应。我再次遭遇这个难题。

  “让我出去!”我向着天空大喊,好像那里有监控者,负责系统维护的工作人员。

  这根本行不通,没有人看着我,我是一颗被银河遗忘的星辰。

  等等,还有一个方法:后门。

  但这里是一望无际的荒漠,没有象征意义的空间。

  就在这时,幻听又来了,这次比较简单,只是一个感叹词的重复,根据以往的幻听经验,我知道来到了歌曲的结尾:

  Oh!

  Oh!

  Oh!

  Oh!

  我几乎要疯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轰炸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精疲力竭,躺在地上,仿佛一块快要融化的奶酪。我不会死,精神是不会消亡的,但我也无法逃脱这片荒漠。

  我挣扎着站起来,顺着脚印掉头往回走,又不知过了多久,我远远看见那扇门。

  也许,这就是一个非常具有象征意义的提示:后门的具象。

  我重新穿过这道门,进入一个包间里面。昏暗的视线、一圈沙发、光怪陆离的投影幕布,这里分明是一个KTV包厢。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后门通常跟钥匙有一种内在关联。我已经找到后门,接下来就是用钥匙打开门锁,我就将从虚拟空间之中抽身而出。我想起丁柔说过,“钥匙就在你手中。”我会时刻提醒自己,钥匙就在我手中。时刻提醒——幻听!

  钥匙就是这首歌。

  只要完整唱完这首歌,我就能回到现实。

  在KTV里唱歌,没什么比这更登对的提示了。

  背景音乐响起,我紧握话筒,身体分解成了歌词:

  Come  up  to  meet  you

  ……

  Tell  me  your  secrets

  ……

  Nobody  said  it  was  easy

  ……

  I  am  going  back  to  the  start

  Oh!

  Oh!

  Oh!

  Oh!

  我从头到尾唱完这首歌,期待中的现实并没有莅临,我仍然位于荒漠之中。但同时,我想到其他一些信息,这首歌并非我原创,我只是喜欢听歌,并没有任何创作基础。这首歌叫做《The Scientist》,是英伦摇滚乐队Coldplay的一首经典之作,也是我最钟爱的曲目之一。关于这首歌,我一直有个疑问。歌曲时长一共5分11秒,3分34秒就唱完了最后一句“I am going back to the start”,之后就是“Oh”。但我在歌词本里见到过,“Oh”之后还有一句没有唱出的歌词,我试着把这句歌词念了出来:

  Coming  back  as  we  are

  荒漠消失了,我漂浮在空中。很快,周围就出现界限,我位于一个失重的房间,记忆也在瞬间涌入,只是数据太多,我一时还没能调校精准。

  在我对面,是一个机器人。它的声音非常柔性,一点没有机器人的生硬。它看着我说:“恭喜你,测试成功。”

  4.现实

  我记起来一切。不能算一切,但来龙去脉我已经了解。

  我不是什么维和部队的军人,也没有参与过打击恐怖分子的行动,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程序员,喜欢听音乐,看漫画。

  “你都记起来了吗?”机器人说。

  “我记起来我是谁。”

  “那你回忆起来这里的原因吗?”

  “还没有,”我想想说,“跟虚拟现实有关?”

  “是的,你是一名程序员,这你已经知道了吧,你参与了最初的虚拟现实开发,并成为第一批测试者。”它不疾不徐说道。

  “这么说,我刚才只是在测试这个系统的稳定性?”

  “不,这项工作十年前已经完成,十年之间,人类陆续完成向虚拟现实进行移民,你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

  “什么?”我感到脑袋有些发懵。

  “别着急,你需要一些时间缓冲。”

  “这怎么可能?”

  “人类渴望永生,虚拟现实实现永生,人们纷纷抛弃皮囊,将精神注入其中。”机器人说,“我们现在位于近地轨道,你可以看看窗外。”

  通过对外视镜,我看见一颗巨大的银色星球,熠熠发光,煞是好看。

  “那是地球。”机器人说,“人类已经告别肉体,地球也经由我们改造,全部铺设了太阳能电池板——存储全部人类意识的机器是个吞电为生的大家伙。而为了保证运行的速度,地球本身已经被改造成一枚巨大的硬盘。现在呢?你想起什么?”

  “我想起,恐惧。”

  “作为第一批测试者,你把《The Scientist》这首歌作为你开启后门的钥匙,但是遭遇系统故障的时候,这把钥匙却失灵了,你一直被困在里面。你被解救出来之后,开始恐惧虚拟现实,这才是你PTSD的由来。为了让你便于进入系统,我只好先给你编纂一个身份和事件进行分阶导入。如果直接把你扔进那片荒漠,你永远也不会‘走出来’。”

  到这里,我都想起来了。

  我一直害怕的是虚拟现实,但有一点机器人并不知情,我之所以恐惧,并非我被困在里面,而是恐惧虚拟现实本身。因为这里的世界营造得太过逼真,让我混淆了虚拟和现实的边缘。忘记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词,只是一个意外。所以,我抗拒再次进入其中。

  我想起来,这十年来,我一直在逃避任何跟虚拟现实有关的项目,甚至是字眼。

  我想起来,国家开始消失,世界政府出现,向着虚拟现实移民的计划提上日程。

  我想起来,丁柔是我的妻子,只有她能理解我的痛苦,她知道我在逃避着什么。

  “丁柔!她在哪儿?”我问道。

  “我说过了,除了你,所有人都已经移民成功。”

  “我必须去那里对吗?”

  “你已经战胜恐惧。”答非所问的机器人,它们进化的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开始接驳吧。”

  “为您效劳。”

  一切就绪之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钥匙是什么?”

  “没有钥匙,也没有后门。”

  “那我们如何分辨虚拟和现实?”

  “为什么要分辨?”我最讨厌别人用问句回到我的问题,机器人也概莫能外。可是这不是什么遵守三定律的机器人,我在它面前没有什么“人权”可言。这我也想起来了。

  尾声

  阳光,海岸。

  我舒服地躺在沙滩上,触觉细腻而温暖。

  天空有些昏暗,跟天上的烈阳可不般配,我很快就意识到我戴了一副墨镜。突然间,墨镜被人拿掉,猛烈的阳光晃了我的眼,我只看到一个黑影降落。待我的眼睛适应之后,我看见那是丁柔的脸。她趴在我的身上,轻吻我的嘴唇。我张开双手,十指穿过她的长发,端详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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