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皮囊是困住自我的迷局——聊《皮囊之下》

作者:夏桑来源:蝌蚪五线谱发布时间:2016-11-02

当全身被整容为另一物种后,这看似伪装的皮囊之下,到底是曾经的生灵,还是如今的低级物种?
  《皮囊之下》
    本文涉及剧透。
  最近,我开始了不那么卖力的夜跑。跑步本质上跟制定工作时间表相同——通过良性自虐来达成目的。而自律的结果是我拥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周日,有足够的信心不被工作和琐事打扰,然后一页页读着《皮囊之下》。
  成都最近大降温,盆地特有的阴冷天气跟本书的基调很搭,看似平缓无奇的文本,无时无刻不传递出深入骨髓的阴寒和泥泞。阅读这本书,若想增强本书自带的氤氲气质,建议全程凝听后摇。虽然撰写读后感,应该把感性的内容剔除,留下有价值的文本分析,但面对这本充满新浪潮气质的科幻小说,恰到好处地营造环境可以换来更好的阅读体验。
  一旦开始阅读,读者就会发现《皮囊之下》的故事非常明确,虽然《云图》的作者倾力推荐,却没有《云图》那种略显刻意和随意的复杂结构。有时,我甚至认为,过度追求新奇复杂的文本结构,是这个时代的通病,而科幻毫无疑问是一片重灾区。《皮囊之下》虽然没有染上如此恶习,但细细读来,竟也可判定为双线结构。
  故事一条线,意向一条线。
  听电台节目时,漫画家cmj用类似的理论解读过一部电影——《末路狂花》。这部斯科特的经典电影,在推进故事的同时,也用周围的风景来隐喻两位女主的内心解放。而本书中,一方面是叙述女主捕猎男人完成工作,另一方面反反复复刻画这条公路上的风景——从白天到黑夜,从晴朗到阴雨,仿佛用这种近似“平行剪辑”的创作手法,来隐喻和强化女主的内心渐变。
  故事里,女主伊瑟莉作为一名外星捕食者,通过引诱和迷药,为母星源源不断地输送优质的人类肉体,那片宽阔的农场更是一个饲养场,对雄性人类进行阉割,让它们长膘,最后送到母星成为宝贵的商品。在他们眼里,人类就是牲口,简单来讲,就是人类看待猪一般,就连饲养方式都如此相似。如果,这部小说只停留在惊险的捕猎,通过官能描写来博人眼球,那就落入了下等。
  作者在构思层面选择了一个激烈的切入点——伊瑟莉作为捕食者算不上体面,甚至毫无尊严,因为她并非凭借高超伪装技术如间谍般优雅地捕猎,而是被大刀阔斧地“整容”成人类的模样,通过骗取信任而完成捕猎。这意味着什么呢?人类要捕食一些机灵的猪,于是把一个美女改造成一头猪,让她作为一头母猪去骗取公猪的信任。
  这样的逻辑代换之后,文本从头到尾都在反复提到的皮囊,就成为了一个悖论。
  当全身被整容为另一物种后,这看似伪装的皮囊之下,到底是曾经的生灵,还是如今的低级物种?小说前一百多页都在用沉郁的笔触缓慢地刻画伊瑟莉的日常生活——她在公路上驰骋,获取猎物以及农场里其他人对她的看法。文本中,她始终不认为自己是沃地森(人类)这样的低等生物,即便她被削去了半个脑袋和尾巴,乳房也被切除,并被安上了两个奇怪的肉球。毕竟她让第一个人类搭便车时,那人就谈到了“奶子”并掏出了生殖器。另一方面,如同最新上映的电影《驴得水》中的张一曼头发剃掉后就彻底疯掉——女性的样貌一旦残缺,就仿佛一生都裸露于人前,惊慌而痛苦。
  可是,她那些来自母星的男性同事,却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他们的目光中有惊奇、厌恶、兴奋和情色,甚至有可能想着她如今的模样撸一管儿。从象征的角度来讲,畸恋和肮脏美学本就带有反叛规则的意味,这或许侧面反映出母星的生存状态,毕竟原生家庭和原生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常常以性的方式体现出来。而另一方面,伊瑟莉的这种形态本身就跟自己的同伴构成了距离,不论彼此是否都是同样的可怜人。
  之后,当母星最著名富二代阿米利斯的到来,故事进入到第一个高潮。阿米利斯作为一个毫不以拥有巨大财富为耻,却一心想要实现物种平等的幼稚理想主义者,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愚蠢和虚伪。为什么我们给托尔斯泰以极高的评价,因为他这个大农奴主在用尽一生反对大农奴主,追求平等时,也用尽一生去厌恶自己的出身,深切地认识原罪。而阿米利斯没有,他只想用那种看似伟岸的真理,在人群中激起波涛,享受名为英雄的荣耀。而他在劝说伊瑟莉放弃捕食人类,因为人类可以沟通时,全然无法理解伊瑟莉所处的位置。伊瑟莉在忍无可忍之后,发出的反抗也非常有意思——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沃地森。
  在这里,我们首先可以得出一个判断,以阿米利斯为代表的一类人,对伊瑟莉这个肉食供应链中的一环产生了一种“人吃人”的反感,甚至产生了一种理应谴责人吃人这一暴行的错觉。其次,从反抗之言中,也能剖析出三个问题——不应被吃的标准是什么?捕食的合法性在哪里?智慧文明的认定底线到底在哪里?
  作者没有给出答案,即便绘制出逻辑边界也没有答案。但根据阿米利斯的论据,他认为沟通是划定是否是智慧生灵的重要标准。然而,这种界限的本质是共情,也就是说,或许没有该不该吃,只有舍不舍得吃。舍不得就会抗拒,就会恶心,就会呕吐,进一步延伸为该不该吃,能不能吃的线性判断。所以,与其说不能吃智慧生灵基于理性判断,不如说这是底层本能主导的行为,甚至是上帝为打开美好和谐的宇宙之门,特意铸造的一把钥匙。
  或许,皮囊之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和迷局。皮囊之下是一个动荡的灵魂做着自我认知,处理着自我与周遭的关系。而被削骨去皮的女主,在每一处关系里都是异类,即便在同为异类的眼里。全文伊瑟莉的那种不自然和无法融入,反而是最自然最应该的表现,即便她每天在公路上开车,拥有天空、丛林、大海,但她依然被困守,困于与她融为一体的皮囊中,无法剥离,无法认同,无法自处。
  2013年,《皮囊之下》已被改编为同名电影,主演是斯嘉丽·约翰逊。这部电影的成色一般,即便电影里有不少迷幻的镜头,通过它们来表现外星捕猎者的视角,但依然有种炫技大于表现的感觉。而且,如今斯嘉丽饰演的黑寡妇已经有了万千迷妹迷弟,足以证明她本人的魅力,可笔者依然接受不能,或许真是天意。斯嘉丽在电影里表现出的风情万种和肉欲十足在小说里是没有的,虽然改编电影不应要求跟原著保持一致,但主动的肉弹战车和被迫的羞怯妖女还是差异甚大,而我更喜欢后者。说到斯嘉丽,《赛末点》是她演艺生涯绕不过去的作品,片中她散发诱人自毁的美丽,已经突破屏幕,将观众也一同俘获,成就了这优秀非常的作品。
  即便有了以上的解读,《皮囊之下》在我眼中并非是十全十美的作品,在我这种过分追求设定自洽的人眼中,还是会在意“一个星际文明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地球捕食人类”“为什么连氧气和水都要购买的星际文明不来占领此类资源极其丰富的地球”“抓男女回母星养殖这种操作难道不该一开始就实施”。当然,我们对宇宙的一切都基于推论,外星文明到底什么样子,目前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只要不至于太无厘头,我也都选择接受,因为我也没有证据证明这完全不可能,本书的设定问题尚在接受范围内。
  设定问题并不会影响本书的解读,而且有一个角度不能放过,但也不想提起,那就是女权或者平权。本书简直就是伊瑟莉跟一群雄性的故事。不论是猎物、同事、高位者都是雄性,他们对她的态度俨然是悲剧的巨大诱因。但有趣的是,最后让她产生极大恐惧感和危机感的竟然是雌性。从母星来的女性同事,需要抓雌性沃地森去母星配对,作者如此创作,不知是否传达深层的雌性崇拜和恐惧。不过,小说进行到雌性到来这里,除了决定转折,还有深深的倦意……
  多义性是所有优秀作品的荣誉和诅咒,读者揣摩、分析,找到自己的影子和安居之地、本书中,一切的读者解读或许都溯源至那个卑微又彷徨的女性灵魂。
  毕竟,她在书中的每个字里——焦虑、自艾、嘶吼、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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